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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湖心亭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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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湖心亭雪(五)

“臣拜見陛下。”

“起來吧。”

乾清宮內,雖然是冬日,但殿內仍舊溫暖如春。

朱翊鏡起身,一個孩子跑到她的面前,正是皇長子朱和墨,他辨認著朱翊鏡的身份,道:“是朱閣老——!”

朱翊鏡急忙避讓一旁,跪倒在地,道:“臣拜見皇長子……”旁邊負責照料皇長子的宮人急忙上前,先是將皇長子抱到一邊,隨後向皇帝請罪道:“聖母恕罪……”

皇帝沒有開口,倒是旁邊的太監擡擡手,命人將這宮人帶走,只怕是要私下懲罰。

近些時候宮中總是處置宮人,聽聞皇帝心情不快的時候也有毆打宮人的舉動,只是朱翊鏡也未曾親眼所見。

在朱翊鏡看來,局勢越來越差,皇帝心情暴躁想要出氣也是在所難免,和外面那些被砍頭、淩遲、曝屍荒野的人相比,這些宮人雖然好不到哪裏去,但也不會更差。

皇帝的語氣十分溫和,道:“愛卿辛苦,聽聞前些日子,兩廠的工人鬧事,又是愛卿前去,有勞你了。”

這幾年下來,有朱翊鏡坐鎮,朝中的勢力清掃愈發幹凈,曾經幫著提攜朱翊鏡的趙玉成雖然是首輔,但權力早已經被皇帝和朱翊鏡架空,只能唯唯諾諾辦事。

不少大大臣都被清掃幹凈,換成了擢選上來的年輕官員。先不論這些官員的資歷和能力,至少他們足夠聽話,唯皇帝是從。

朝廷局面看似煥然一新,但國家卻顯然並沒有好起來的跡象,甚至這幾年的動亂愈發頻繁,印度安南等地都已經正式撤軍,海外對於大明的臣服也僅僅停留在表面,當地的三司首領都開始依靠向朝廷請封的世襲制度延續。商業早已經不是皇帝下令禁止便能杜絕的,商人們面對皇帝對於國境的封鎖,甚至也開始暗中支持那些叛軍流民、甚至是鬧事的工人們。

如今的叛亂更是此起彼伏,可謂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早已經不是幾支精銳便能徹底解決問的。

朱翊鏡隱隱有一種預感,一切似乎真的要如同兒子所說那樣,迎來某個塵埃落定的結局。

朱翊鏡思忖許久,終於還是開口道:“陛下,如今的亂象,只怕光靠鎮壓也不是辦法……”

尤其是近些年來,皇帝鎮壓的手段越發殘暴,比當初大明對待夷狄還要殘忍,這樣只會激化君民矛盾,甚至是將他們推到反抗的隊伍之中。

坐在上首的皇帝冷漠開口道:“朕何嘗不知道?但若是不去封鎖國境,這些人都跑到了海外,只怕將來會幫著靖海、蓬州等地的人對付本土……既然如此,不如留在本土‘等死’。”

馬上便要到正壽十六年,在年底說這樣的話,委實有幾分不祥的意味。

皇帝卻好像全然沒有察覺一般,接著說道:“當初朕去順德祭拜先祖,想效仿她一般‘力挽狂瀾’,可這些年下來,朕卻只看到兩個字,‘無望’。”

朱翊鏡沒想到皇帝會突然同自己推心置腹,不由一怔,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圍。

皇帝只是道:“乾清宮內的話還不至於傳到外面的報紙上。”

朱翊鏡沈默不語。

“你們真以為朕不知道嗎?民間有妖人說要朕重新修繕大明律法,將手中的權柄下放給首輔、內閣和六部,以法約束,朕只在宮內寶座上做‘堯舜聖主’……”皇帝嗤笑一聲,道:“明君?將祖宗將近三百年的基業交給臣子,朕還算什麽明君?只怕將來到了地下也沒臉見到列祖列宗。朕讓你將他們淩遲處死,是為了告訴所有人,大明永遠只能是大明,朕哪怕被人推翻,也絕不會做這種‘明君’!”

朱翊鏡沈聲道:“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定然為陛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皇帝聞言輕笑了一聲,道:“朕聽人說了,你女兒受聘在南方修建鐵路。”

南方與海外不過一洋之隔,聯想到剛才皇帝提及封鎖國境的事情,朱翊鏡不由心中一緊,立刻跪地請罪道:“臣知罪……”

“天下豈有毫無私心之人?”皇帝示意身邊的太監去攙扶朱翊鏡,待到她起身之後,皇帝這才道:“朕也有自己的孩子,難道會不明白這一點嗎?他平日裏也有頑劣的時候,連朕的話也不聽,孩子一日一日地長大,即便朕是皇帝,難道他們還能永遠聽朕的話嗎?”

朱翊鏡沈默不語。

皇帝端詳她許久,終於開口道:“你年事已高,這些年一直為朕和這個國家奔波,如今時局不好,你也早些歸鄉吧。”

這話聽著少見地柔和,皇帝身上的暴戾和焦躁似乎已經全部消失,只剩下了虛無。

“朕年輕的時候曾經勵志做個先祖那樣的明君聖主,可如今看來,朕也不過是庸俗之輩,只怕是無望光覆先祖的威儀。”

朱翊鏡先是一楞,隨後急忙起身道:“陛下正值壯年,何必說這樣灰心喪氣的話……”

“愛卿,你擡起頭來。”

朱翊鏡怔了怔,終究還是老老實實地擡起頭,第一次與自己的君王四目相對,註視著她的面容。

朱翊鏡這才發覺,朱慈炤並非她想象中的聖嚴君主,而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子,她的面容消瘦,顴骨稍高,臉色在大紅袞服的襯托下稍顯蒼白,在此情此景之下更多了幾分無力之感。

朱慈炤註視她的雙眼許久,終於輕嘆一聲,道:“去吧。”

直到坐上回家的轎子時,朱翊鏡還有些恍惚,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早十年在江西任職接近於賦閑在家,這十年為了國家安穩滿手鮮血,最後卻從皇帝口中得到了一個“歸鄉”的結局。

沒有她預想中的慘烈結局,也沒有想象中的“功成名就”,一切仿佛就這麽輕而易舉地結束。

朱翊鏡心中很清楚,自己是皇帝手中的寶劍,而皇帝如今卻丟掉了寶劍,這一舉動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種可能是天下太平,皇帝已經不需要寶劍。

另一種可能則是皇帝已經預見到這一切都已經不可挽回,所以不再需要寶劍。

到底是哪種可能,朱翊鏡心中一清二楚。

她是忠於皇帝的人,現在皇帝不需要她了,朱翊鏡又能如何呢?

更不必說皇帝將這樣一個血債累累的大臣輕拿輕放,而非以她的項上人頭平息眾怒,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娘回來了。”

朱翊鏡看向兒媳,這才終於回過神,微微頷首。

兒媳李素玉懷中的孫女伸出手,道:“奶奶,抱我。”

朱翊鏡伸手抱起孫女,這才開口問道:“常添呢?”

“今日他在外面還有應酬,我便先回來,陪檸兒一同玩耍。”李素玉見婆母有些魂不守舍,道:“今日朝廷可是發生了什麽事?娘的臉色怎麽不大好?不如我讓廚下現在就將紅棗銀耳羹送來……”

朱翊鏡擺了擺手,道:“不必了。”她抱著孫女朱由檸坐下,沈默許久才開口問道:“你們準備準備,好好收拾一番,過些時候咱們就回老家去。”

李素玉呀了一聲,立刻便明白朱翊鏡的言外之意。

京官若是沒了職務,大都是要回老家養老的,朱翊鏡的意思便是皇帝解除了她的職務。

而看朱翊鏡的臉色,便知道皇帝並未像其他大臣乞骸骨的時候那樣賞賜朱翊鏡職務和金銀,也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撤職到底有何深意。

不過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畢竟朱翊鏡為官的時候得罪了不少人,這些年家中的人都曾或多或少的被牽連,連朱常洲這個不過是負責設計圖紙的學生也難逃,所以才去了南方學習工作,以此來避免被母親朱翊鏡的事情影響自己的前途。

既然皇帝主動罷免,朱翊鏡一家也能低調一些,只是他們也需得更加小心一些,免得被“仇家”找上門來。

李素玉心中思緒萬千,但瞥見朱翊鏡失落的神情,還是主動開口道:“這些時候檸姐兒開始認字,可媳婦才疏學淺,如今娘賦閑在家,也能指點檸姐兒一二,只怕要有勞娘多多費心了。”

聽到這裏,朱翊鏡看向懷中的孫女,她也正懵懂地望著自己。

朱翊鏡輕嘆一聲,道:“你說得對,教書育人何嘗不是一種報效祖國的方式?我人雖不在朝堂,但為家國培養人才,一樣算是盡一份力。”

李素玉心中有些無奈於朱翊鏡的執著,心中期盼著丈夫能夠早些回來,好好勸說母親一番。

朱翊鏡的聲名之“差”,是個罪大惡極的“皇帝走狗”,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又怎麽會有人願意將自己的孩子送給朱翊鏡教導呢?

如今的世道,人們追求也不過是財富和仕途,跟著朱翊鏡一條路走到黑可不是什麽好事,更不必說現在人心惶惶,朝中不少大臣都和商人頗有來往,甚至很多人本身就頗有家資,除了不好豢養軍隊,沒有什麽不敢說不敢做的,更不必說他們之中也有人會給起義軍行方便,也算是間接擁有了自己的“軍隊”,早已是土皇帝了。

大明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大明,他們這些百姓要做的只有好好活下去。

唯有年紀還小的朱由檸不明所以,只是依偎在朱翊鏡的懷裏撒嬌,磕磕絆絆地說著想吃米糖。

不過片刻,朱常添已經回來,只是他神情有些憔悴,看著精神不濟。

李素玉上前噓寒問暖道:“今日怎麽了,看著無精打采的?”

朱常添低低道:“廠子今日清點倉庫,少了東西,所以將我們幾個留下來盤點了一番,還好倉庫不歸我管,錦衣衛只將那幾個主事的帶走,準我回家休息……不過我料想這主事的職位,我恐怕是幹不下去了,正想著之後該找個什麽營生才好……”

李素玉捂住嘴,露出吃驚的神情,問道:“那些人……”

朱常添搖了搖頭,顯然廠子內丟失的東西並不簡單。

他所在的可是常年負責鍛造制作盔甲的廠子,倉庫裏丟的東西不是儲存的成品盔甲,便是還未鍛造完成的鐵礦,不管丟失哪個,上面的懲罰都不會輕,被抓進去的那幾個主事恐怕是很難活下來了。

李素玉這下再也坐不住了,對朱常添開口道:“娘的官銜也被免了,如今出海困難,不如咱們躲回老家深山裏避禍……”

朱常添面露驚詫之色,看向母親,開口問道:“陛下……免了娘的職務?”他見朱翊鏡低著頭逗弄朱由檸,便明白妻子所說為真,沈默良久,道:“也好,今日洲洲的信也用過送到,說是在杭州的差事還算是順利,她們那邊的鐵廠也缺經驗老到的夥計,不若我們也搬去杭州,互相有個照應不說,也能避開一些是非,我也重新找個差事。”

朱翊鏡察覺到他正在暗中打量自己的神情,淡淡開口道:“你既然已經有了主意,看我做什麽?”

“待到京城的事情了了,咱們便收拾東西南下。”朱常添叮囑道:“也不必急於一時,不然反而讓別人覺得我們心虛。”

李素玉連連點頭,道:“正是正是,我的工作也不打緊,去了杭州若是沒有差事,投效了一些大掌事,做點小生意也是好的。剛才娘還和我說,待到去了杭州可以當個教書先生,怎麽說娘也是二甲的進士,教書不正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嗎?”

“我寫信給洲洲,讓她看看那邊有沒有宅邸租賃,之後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每個都平平安安,總還是好的。”

“是啊,江南可比西北要安穩多了,又人口稠密,即便是真的出了什麽事情,也落不到咱們頭上。”

朱翊鏡已經不想再聽,將孫女交給兒子兒媳,起身離開了。

李素玉有些忐忑,道:“我方才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

朱常添只是苦笑一聲,“咱們就是說十句話,都抵不上陛下的一句話更傷娘的心。”

他心中隱隱明白,皇帝大概已經從如今的局勢中明白了,縱使天神在世也難解危局。

民間有的人甚至敢於公然提出架空皇帝,甚至得到不少人的支持響應,這樣的思潮到處都有,早已經不是加強皇權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皇帝的選擇大抵只有兩個,有尊嚴的死去,或是屈辱的活著。

朱常添如今只盼望一件事,待到全家搬到杭州之後,母親對於這些事情能夠看開一些。

朱翊鏡看似古井無波,但也只有朱常添明白,為這個國家付出了自己的心血、聲名、汗水的朱翊鏡比誰都在乎大明的興亡,如今大概也只有去杭州這件事能帶動母親的一絲心氣,讓她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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