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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湖心亭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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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湖心亭雪(完)

盡管朱翊鏡滿心希望在抵達杭州之後能夠繼續為大明出一份力,但現實情況卻並沒有她想象中那樣樂觀。

趕在正壽十七年的秋日,一家人終於抵達杭州,有已經在這裏辦公一年的朱常洲接待,一家人也算是在杭州正式安頓下來,朱常添的差事很好找,李素玉也很快融入了當地普通婦女的生活之中,偶爾接著一些刺繡的活兒,因著繡法與當地不同,有很多人都買個新鮮,她的生意倒是做的不錯。

唯獨朱翊鏡的計劃不算順利。

恰如李素玉的猜測,即便是在杭州,在得知了朱翊鏡的身份之後,幾乎沒有人願意將自己的孩子交到朱翊鏡的手中。

杭州的文人學士不在少數,朱翊鏡這樣一個守舊派,在思想活躍的地區早已經不受歡迎,沒有人主動上門找事情已經算是一件幸事,朱常添和朱常洲兄妹二人也沒什麽其他指望,只盼望母親能夠拋卻過去的一切,安心過普通人的生活。

興許是從前太忙,如今忽然清閑下來,朱翊鏡反而無事可做,只每日在家中待著。

朱常洲實在是不希望母親就這樣沈寂下去,索性提議讓朱翊鏡撰寫一本書,不僅僅是將這些年的大小事全部記錄下來,更是希望母親能夠將自己的內心想法好好剖析一番。

自從孤身一人南下,朱常洲也對局勢有些了解,她自然也能意識到,大明氣數已盡,待到將來清算的時候,母親未必逃得了,既然如此,不如盡早寫一本書出來為自己剖白,即便將來發生什麽,也能讓新朝的人看在這本書的面子上,讓母親保全一條性命。

她不是猜不到茍活的人在將來會是人人唾棄的存在,但到底是母親的性命要緊,大不了她帶著母親離開本土。

有了女兒的建議,朱翊鏡並未消沈多久,她似乎是有了些想法,時不時便讓家中的仆人去街上買來各色報紙,大抵也是在為搜集一些簡單的素材,琢磨如今的人在讀些什麽。

先前在朝廷的時候,朱翊鏡也常看報紙,只是多看一些正經的小報,如今也開始看起了其他的“雜報”,反倒是對普通百姓的日子了解更多,也多次看到其他地方陸續掀起的叛亂。

也正因如此,朱翊鏡更加明白,不論皇帝和她再怎麽努力,如今的大明也不可能恢覆成為曾經“政通人和,井然有序”的大明了。

又或者說,她們曾經以為的大明從未真正存在過,一切不過是她們對於不曾真正了解的過往與一片祥和的歷史記載的幻想。

越是了解這一點,朱翊鏡的成書速度就越慢。

她翻看著自己曾經寫下的文字,無數次想要將那些稿紙丟入火盆,最終還是沒有下手,只是將它們全部封鎖進了箱子內部。

磨磨蹭蹭兩年過去,朱翊鏡始終沒有完成這本可以稱之為“自傳”的書。

“夫人這是要去哪裏?”

朱翊鏡身著雪青色披風,領邊綴了一圈黑狐毛,看著雍容富貴,頭上卻只插了一支玉簪,與江南的奢華風氣截然不同。

朱翊鏡對詢問自己的老仆道:“一個人出門走走罷了。”

“老奴這就給夫人套車。”

“不用了,去湖邊逛逛罷了,離家裏也不算很遠,用不著套車。”朱翊鏡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道:“年輕時走南闖北,身上留下來不少老病,這幾日天氣變化,只顧得悶在家中養身體,也沒有心思做別的。今日身體好一些了,也該出去走走。”

老仆擡頭看了看天色,有些擔憂地說道:“這天氣看著不好,像是要下雪了,夫人拿一把傘吧。”

這一次朱翊鏡沒有拒絕,伸手接過傘,道:“我回來得晚一些,告訴廚下不用為我準備飯菜。”

“是。”

朱家與湖邊相距不遠,朱翊鏡這個已經五十四歲的老人也一樣能夠閑逛過去。

因著天氣不好的緣故,湖邊不如往常熱鬧,不見那些攤販的身影,也沒有了叫賣聲,更不見湖邊游玩的年輕人。

朱翊鏡在湖邊散步,心情隨著天氣一樣沈悶。

她走了不過半圈,天空中便開始零零散散地飄起了雪花,朱翊鏡撐起傘,正想找一個歇腳的地方,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夫人上船嗎?”

朱翊鏡回過頭,見一老叟身著蓑衣,撐船而來,見他這樣的天氣還在外撐船,朱翊鏡不免心生惻隱,道:“走吧,載我在湖中轉轉。”

“好嘞!”

朱翊鏡坐在狹窄的船艙內,擡頭看著天空中飄下的點點雪花,不由出神。

這些年雪越下越大,即便是南方也不例外,若是在京城,只怕這個時候的雪已經壓塌了不少房子,還要兵馬司的人四處救災。

船艙雖然通風,好在裏面放置著茶爐等,又鋪設了墊子,抽空喝一口熱茶,倒也不至於太冷。

“聽夫人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啊。”

朱翊鏡回過神,道:“這樣的世道,誰不是無根浮萍?出來這麽多年,哪還有什麽口音。”

船夫笑呵呵地說道:“正是。”

朱翊鏡自然而然地開口問道:“老人家在這樣的天氣還撐船?”

“哎,我在這湖邊撐船多年,還不是為了謀生。”老叟嘆了一口氣,道:“夫人不知道,我那個大兒子當初年輕氣盛,工廠裏的活計不好好做,跟著那些尖刺兒們一起鬧事,讓官家貶到西北戍守邊關了,這些年一直沒有個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家中少了個頂梁柱,小兒子又只是個尋常的文書,我這老頭子也只能想辦法多賺些銀錢,以防有個急需用錢的時候……”

“到底是在杭州這樣的大城市,有不少產業,想必朝廷和官員們都不會過於為難你們。”

“什麽大不大的,該為難還是一樣會為難,官老爺們哪管我們的死活?至於朝廷……”老叟不以為意地擺擺手,道:“夫人平日裏恐怕是不怎麽出門吧?尚且不知道,前些日子有消息傳來,京城早就被那些起義軍攻破了,咱們知府說了,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護好咱們本土的安全,至於京城那邊……靜觀其變!”

朱翊鏡聞言不由一怔,心中卻並沒有意外、驚訝或是茫然,不如說早在皇帝解除她的職務的時候,朱翊鏡便已經料想到會有今日。

她的聲音出奇的冷靜:

“不知皇帝和皇長子如何了?”

老叟聞言嘆了一口氣,道:“聽說起義軍進去的時候,陛下已經自刎歸天了,身上的龍袍、首飾,都被拆了個一幹二凈。為首的起義軍將領看了,讓人將陛下的屍首好好安葬,只當是陛下讓人護送皇長子跑了,不曾想不久後從護城河中飄出來了皇長子的屍體,聽人說身上還有毆打的痕跡,只怕是那些宮人發現了皇長子要逃,將其毆打至死,又丟入護城河中,實在是惡劣至極,不少宮人都因此被將軍處死。”

朱翊鏡聞言沈默不語,一則不相信以皇帝的心氣會讓皇長子逃跑,二則覺得那些宮人們未必有這樣的膽量,大有可能是起義軍刻意放出的消息。

他們表面上說著要留皇帝做“明君”,可真實想法還是要將皇帝斬草除根,宮人也不過是這些賊寇的借口罷了。

老叟不知道朱翊鏡的內心想法,只是接著說道:“陛下再如何尊貴,宮人再如何低賤,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聽聞陛下時常毆殺宮人,鎮壓牽連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焉知有沒有誰的親人,也無怪這些宮人們借機報覆。”

朱翊鏡原本還有些暗自惱怒,頗為厭惡這些所謂的“起義軍”,卻在聽到老叟這番話的時候卻不由怔在原地。

皇帝的命是命,宮人的命也是命,生死之間,他們的性命有什麽區別?因果報應本就是天理循環,又豈會因為皇帝和宮人的身份而有所改變。

老叟嘆息道:“都是報應,都是報應啊。”

她原本只是因為時局變遷而灰心,但今日聽這老叟一席話,才仿佛有些悟透了。

朱翊鏡幾乎要忘記了,在成為朝臣、閣臣、名臣之前,她是一個人,一個普通的活生生的人,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

人是需要尊嚴的,人是渴望平等的。

原來這世間的大部分人都痛恨高低貴賤之分,不願屈從。

她也曾在入京春闈的時候,在南洋學堂的匾額前默默發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然而這一切不過是她自作多情罷了,今時不同往日,百姓們自然會去爭取他們心中所求,何須他們的“為”?

這世上已經不需要他們這樣的人繼續存在下去。

“說來也是好笑,當初取正壽這個年號,都說‘正者,政也’,‘壽者,千秋萬歲也’,意在大明延續萬年,可民間都戲稱這‘正壽’二字若是顛倒過來,是‘壽終正寢’,頗有讖語的意思……可如今看陛下的下場,倒不如應了這讖語。”

老叟見她許久不曾回應一句,有些尷尬地打哈哈道:“唉,北方時局再亂又與他們有何幹系呢?不過閑聊幾句罷了,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朱翊鏡輕輕應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道:“船家送我去湖中央的那個亭子吧。”

“好嘞。”

老叟見一路上朱翊鏡神情如常,開口道:“這個時候湖心亭恐怕沒什麽人,夫人要待多久?不如之後我再來接夫人?”

朱翊鏡微微頷首,拿出一個荷包,從中掏出銀錢來,遞到老叟面前,道:“這是往來的撐船錢,有勞船家一會兒回來接我,多餘的錢有勞船家拿幾壇酒,最好是北邊的高粱酒,再將船中的茶爐茶具留給我。”

老叟笑著接過那兩枚銀錠,樂呵呵地說道:“夫人多給了……”

“這樣的天氣撐船不容易,有勞你了。”

船家往來兩趟,不僅朱翊鏡備好了酒水,又拿來幾道下酒菜和酒具,方便朱翊鏡熱酒吃菜。

朱翊鏡倒是十分大方,將多備的酒水分了一壇給船家,讓他找個暖和的地方躲著吃酒,等到天色暗了再來湖中接她。

待到船家離開,朱翊鏡打開酒壇,將其中的酒水倒入湖中,道:“江流入海,溝通天地,這點酒水,想必陛下也能嘗到。”

她並未熱酒,只仰頭嘗了幾口,喟嘆道:“好烈的酒……”

四周早已是白霧茫茫,只能隱約看到水墨一般的矮山,朱翊鏡坐在亭子內的石桌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扣著桌面,輕聲唱道:“似黃粱夢,辭丹鳳……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暗,朱翊鏡提著酒壇,跨過亭臺欄桿,走到湖邊,凝望著水中倒影。

飄雪早已經漸漸停了下來,一片平靜的湖面倒映著暗淡的月光,朱翊鏡心中十分清楚,船家吃了酒,怕是已經忘記她了。

“唉……”

湖面泛起一點漣漪,將水中人影打碎,朱翊鏡擡手拭去臉上冰冷的水痕,看著那細碎的水中月光,輕聲道:

“嗟爾明朝,大數已終,仁德不再,人心不覆。這般執迷,可笑至極……何必如此?”

朱翊鏡不由嗤笑一聲,道:“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爹!爹!”

老叟猛地驚醒,看向一旁推醒自己的兒子,開口問道:“你剛剛有沒有聽到撲通一聲?”

兒子面露困惑之色,道:“爹,你是不是做噩夢了?”他擺了擺手,道:“大哥來信了,說是京城已經安穩下來,他跟著起義軍立了功,要接咱們一起入京享福呢!”

老叟不由驚喜道:“當真?當初你大哥犯了事,我還擔心他的性命……”

兒子看向旁邊的酒壇,開口問道:“爹……你這是已經提前開始慶祝了?”

老叟微微一楞,這才擡手一拍腦袋,道:“哎呀,我忘了!我忘了去接人了!”

父子兩人通了個氣,一同劃船到湖心亭,唯見亭內擺放著殘羹冷炙,桌面放著一個荷包,裏面還有銀錠與通寶,卻不見一個人影。

若非那夫人給的銀錠還在懷中,老叟幾乎要以為自己今日撞了鬼。

老叟急得團團轉,“這……人不見了,這該如何是好……”

兒子幽幽嘆息道:“誇父逐日,精衛填海,世間癡兒,莫不如此……”

正壽二十年九月初九日,皇帝朱慈炤自刎,大明正朔就此被推翻,結束了長達三百零二年的統治,大明終於正式落下帷幕。

有人為此歡欣雀躍,自然也就有人為此肝腸寸斷,開門投機者甚眾,自縊殉國者同樣不少,至於穿插其間的紛爭糾葛,再立新國新帝也好,擁立朱家宗室架空皇權也好,不過是你方唱罷我登場,至多不過是將戲臺子擴大幾分,終究無甚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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