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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湖心亭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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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湖心亭雪(二)

“這就是京城啊……”朱常洲四處打量一番,忍不住感慨道:“之前我看過南直隸用織機做的雲錦,還覺得很豪華呢,可是京城的人看著比南直隸的人還要富貴……”

朱常添見妹妹看看什麽都新鮮,笑盈盈地說道:“聽人家說西邊市集多,咱們到了新家簡單收拾一番,之後再去西市逛逛怎麽樣?”

朱常洲小雞啄米似的點點頭,又不免露出幾分擔憂,道:“也不知道娘怎麽樣了……”

朱常添只是在心底嘆了一口氣,面上還是安撫道:“放心吧,咱們大明的軍隊兵強馬壯,娘在軍中有人保護,不會出事的。”

話是這麽說,朱常添心中很清楚,朝廷的紡織廠沒辦法給工人們發薪俸,軍隊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官員占民田、軍官占屯田,不過是兩只王八比賽跑罷了,對於那些普通士兵而言,忠君愛國可不能當飯吃,沒有跟著造反已經算是不錯了,更不用說盡心盡力為朝廷平叛。

朱常洲到底年紀還小,又被母親和哥哥保護得極好,想事情簡單許多,歡呼一聲便道:“那……哥哥,我們去趕緊走吧!”

“好。”

朱翊鏡人雖然沒有到京城,但早已經托人租賃好了宅邸,又花錢請了兩位行商的老鄉護著兄妹兩個,跟著鏢局一起入京,加之朱常添也跟著辦了一年的事情,一路上都很是妥當,入京後到了宅邸,兄妹兩個與乳母宋媽媽一起將宅子收拾得幹凈整齊,把從江西帶回來的為數不多的家當布置好,這才有空閑出門走動。

京城人口稠密,市集雖然與南昌府大小相似,但人數卻翻了幾番。三人逛市集,除卻看個新鮮,最重要的是為家中添置一些必要的東西,以便之後兄妹兩個在京城一邊讀書、一邊過活。

朱翊鏡如今受到提拔,原本不怎麽熟識的同期也都與她重新有了聯系,更是對兄妹二人多有照顧,還有主動幫他們兩個安排學堂的同僚等。

如朱翊鏡的同期、如今的內閣閣老趙玉成,德始十一年殿試的名次還不如朱翊鏡,官途也不甚順利,但其老家恰巧在江西,這些年朱翊鏡對這位同科的家人也多有照拂,是以皇帝掌權後,趙玉成便推薦了朱翊鏡,這才有皇帝調任朱翊鏡回京的命令。

待到朱家兄妹將家中收拾幹凈,趙玉成便做主邀請這兩個晚輩來家中做客,也是為他們接風洗塵。

朱常添在官衙這一年學了不少人情世故,知道趙玉成是有意拉攏母親,故而對他們兄妹兩個多有照顧,考慮到母親的為人處世,朱常添一向是能夠拒絕便盡量拒絕,以免給母親帶來麻煩。

朝堂上的事情一向麻煩,不是簡單的同期提攜便能夠解釋的,還是要盡量避嫌才好。

尤其是母親此時並不在家中,朱常添生怕因為自己和妹妹的舉動,讓母親在朝廷之中無形間“站隊”,到時候牽扯進大臣們的派系鬥爭。

朱常添和妹妹商量了一番,兄妹兩個自己索性自己做了決定,婉拒趙玉成給兩人找的學堂,先從基礎學堂開始讀書,以便適應京城學堂的教課方式。

如此一來,之後按照正常往來還禮,也就不必擔心母親會因為他們兩個欠下太多。

也正因為朱翊鏡不在,兄妹兩個才得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讀書,不必拘泥於進士一科。

朱翊鏡一時半會兒沒法入京,等到她回來,木已成舟,自然也就沒辦法改變兄妹二人的決定。

比起京城的安逸,陜西的情況就沒有那麽樂觀了。

盡管朱翊鏡有平叛經驗,但在真正見識了陜西的情況之後,朱翊鏡還是忍不住心中發冷。

科學院農務一科成立也已經百年有餘,培育各色種子、幼苗成果眾多,歷代皇帝也屢次下旨推廣各種糧食,按理說即便近些年來常有天災,陜西一地應該也有先前從百姓手中積攢購入的糧食,更不用說朝廷又另外撥付糧食銀錢等用於賑災。

可倉庫裏的糧食大都已經腐壞,數量也明顯對不上,而朱翊鏡自己簡單打聽了一番,這才得知原本應該屬於百姓的農田,早已經被人侵占劃分,名義上仍雖然是百姓們的,但實際的耕地使用早已經被當地的官員商人紛紛壟斷,也無怪許多農民和工人一起反抗官府。

“子清,子清?”

朱翊鏡收回看向旁邊侍女的目光,這才道:“有勞知府招待我了。”

知府笑呵呵地開口道:“你如今可是陛下欽點的陜西巡撫,兼任禮部左侍郎,又是宗室出身,馬上便要飛黃騰達了,客氣什麽?以後我們還得仰仗你!”他順著朱翊鏡的視線看向斟酒的丫鬟,道:“你若是喜歡,讓她跟著你回去就是。”

朱翊鏡的語氣多了幾分克制,“我不過是看她和我女兒年紀相仿罷了,還是知府家中闊氣,丫鬟也穿得如此華麗優雅。”

知府聽完並不生氣,只是道:“如今這世道就是如此,丫鬟是一家的臉面,聽聞甘肅那邊的商人家的丫鬟,每日都貼著遼東的珍珠面靨,所謂揮金如土也不過如此。”

這話有幾分警告的意思,顯然是在暗示朱翊鏡不要自討沒趣,比他奢華的大有人在。

朱翊鏡何嘗不明白這一點,只是越是明白,越是生氣。

但凡有這些閑錢拿去賑災濟民,陜西的起義還會發展到需要朝廷派人前來鎮壓的地步嗎?

“如今這起義不是陜西一地的問題,這一點你這個曾經巡視江西的禦史應該很清楚。”知府抿了一口酒,語氣一頓,接著說道:“陛下剛剛親政,正是上任三把火的時候,誰也不想做殺雞儆猴裏面的雞……我已經同當地的商人和官員通氣,之後想辦法將能夠壓下去的工人壓下去,至於那些農人……”

朱翊鏡只是盯著杯中微微泛起的波瀾,道:“如何?”

“就交給朝廷的軍隊來對付,叛軍人數少了三分之一,必定好對付,也該讓千裏迢迢趕來的軍隊建功立業,這樣才沒有白來一趟。”知府拍拍桌面,笑著安撫道:“放心吧,那些叛軍祖上不過是種地的罷了,成不了什麽氣候!否則我也不會有閑情逸致邀請朱侍郎來宅邸赴宴。”

這樣考慮周全的計劃,沒有機敏的頭腦和充足的人脈,自然是沒辦法實現的。

若是當初知府便能夠將這些用在轄區之內,只怕也沒有如今朱翊鏡前來監軍的事情了。

朱翊鏡不由在心底長嘆一聲,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

她突如其來的感慨,讓知府有些摸不著頭腦。

只是他還沒有開口詢問,家中的小廝已經跑了進來,只見他身上的綢緞衣裳已經七零八落,看著像是被人撕破。

知府一臉吃驚,見他氣喘籲籲說不出話來,急忙問道:“到底怎麽回事?”

“老爺,不好了,酒廠的工人們沖進來了!”

“沖進來了?”知府大驚失色,惱怒道:“你們是怎麽辦事的?怎麽讓他們沖進來了!”

“老爺,人太多了……”

知府立刻吩咐身邊的人去找巡檢司的人,一旁的朱翊鏡已經開口道:“站住。”

知府見她阻攔,面露不快之色,道:“朱禦史,你這是做什麽?”

朱翊鏡起身,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道:“做什麽?自然是懲治罪有應得之人。”

知府聞言頓時心生不祥之感,反問道:“什麽罪有應得?朱禦史,你可不要胡說……”

朱翊鏡從袖中拿出聖旨,道:“陛下命我前來陜西調查情況,便宜行事,你這樣的蠹賊理應就地正法,但如此行事未免太便宜你了,自然該讓那些被你以權謀私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將你就地正法、以平民憤!”

知府立刻站了起來,拉著身邊的小廝便想要逃跑,朱翊鏡已經一把抓住了他,道:“只怕這榮華富貴,你有命掙、沒命享了。”

“你……你……本朝豈有這樣草菅官員的道理?我……我要參你!”

“你若是還能活著,隨你去參!”

說話間,憤怒的工人們已經沖了進來,各個身上都帶著血漬,可見前面的戰況何其“慘烈”。

看到豪華的宴席和輕松愜意的知府,眾人更是怒從心起,抓住知府就是一頓痛毆,一時間只能聽到咒罵與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朱翊鏡早在工人們一股腦地沖過來的時候便已經閃身離開,她在院門外遠遠地看見眾人毆殺知府,這才對身邊的隨從吩咐道:“叫巡檢司的人來,將這些帶頭鬧事的工人們抓進大牢,好好審問,這些人指不定與叛軍有所勾連,甚至和官府內部的官員有來往,如此一來可以一舉兩得。”

隨從聞言不由一楞,怔怔地看向朱翊鏡。

今日這些工人們能夠主動找上,還有這樣的規模,朱翊鏡也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只是這一切都是暗中進行,未曾被工人們知道罷了。

而如今,朱翊鏡顯然是打算借此機會將這些工人們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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