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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湖心亭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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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湖心亭雪(三)

受皇帝命令,朱翊鏡在陜西一帶不僅負責平叛,更是以聖旨代替皇帝處置地方蠹蟲,原本因為農民起義而動亂的陜西漸漸恢覆了安寧。

起義軍的部分頭腦被朱翊鏡生擒,核實身份後被處死,另一部分則是趁亂逃跑,朱翊鏡要著眼大局,無暇親自去追,只能交給手下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個結果。

至於那些闖到知府宅邸中鬧事的工人,為首的在刑訊之後承認與叛亂的賊寇有私下聯系,全部處死,剩下的一部分則是流放處置。

皇帝特意賞賜白金一百兩,又賜寶劍一把、纻絲百匹,委派朱翊鏡到甘肅、新疆一帶查看情況,畢竟陜西將這兩地隔絕在外,若是有人借此機會在邊境叛亂,對於已經處在風雨飄搖之中的大明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至此,朱翊鏡這個因為皇帝掌權而被提拔的禮部左侍郎才算是熬出了頭,成為了皇帝看重的人。

而這小小的躍升,她花費了足足十年。

在家的朱常添和朱常洲兄妹二人代替母親領受皇帝的賞賜,回到家中關起門來,又是另一番心思。

兄妹兩個人在京兩年,多受趙玉成照顧,故而也與京中的一些達官貴人家的子弟有所來往,聽他們提及平日裏如何享受度日,與江西和一路而來的所見所聞相對比,更加明白為何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與朝廷發生沖突。

尤其是年紀還小的朱常洲,在看到京城的奢華,想到他們在江西的時候所認識的那些工人的孩子們,以及沿路而來曾經見過的流民,更覺得心中不好受。

如今皇帝的賞賜進了家門,見到哥哥將這些賞賜供奉在家中的祠堂,朱常洲忍不住開口道:“其實那些人只是想活命而已,娘也很清楚的,為什麽不從輕處置呢……”

先前在江西的時候,也有工人鬧事,可那個時候的母親分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求能安撫官民之間的沖突。可如今母親卻做主殺了那麽多只是想求一條活路的人……

朱常添擦了擦香案,無奈地說道:“當了朝廷的官,那就是朝廷的人,做事不能再憑自己的心意來,要與陛下同心戮力。在陛下看來,他們過得再苦,也不是他們造反的理由。”

一旁的宋媽媽面露擔憂之色,道:“哥兒姐兒,這是在咱們自己家中,關上門來說話,這些想法可千萬不能叫外面的人知道……”

“媽媽放心,我們知道的。”

朱常洲有些委屈地說道:“哥哥,我怎麽覺得入京之後反而不如在江西自在……”

朱常添將東西擺放整齊,這才回身走到妹妹身邊,寬慰道:“這是因為你見到的人和事更多了,你長大了,洲洲。”

朱常洲低下頭,有些失落地說道:“原來長大是這個樣子,還不如不長大的好……”

見妹妹這樣,朱常添思忖片刻,道:“過幾日,咱們去坐火車怎麽樣?你在學堂請半個月的假,咱們帶著宋媽媽一起坐火車去順德。”

朱常洲呀了一聲,問道:“真的?”

朱常添從袖中拿出車票和出入北直隸的文牒,在妹妹面前晃了一晃,朱常洲急忙將車票搶了過去,仔細看了一番,果然在上面看到了“運輸司”的朱印,摸上去還有凸起,確實是真貨。

“哥哥哪裏買來的?”

朱常添有些得意,道:“托學堂的一位同學買來的,這個時間久得很,咱們一路上還能看看風景。”

宋媽媽趕忙道:“如今四處都免不了出亂子,也就只有京城安穩一些,這順德還是有些遠,更不用說這車票價錢不菲,還是不要去了……”

朱常添擺擺手,道:“媽媽放心,這票不貴的,雖說這火車現在可以給普通百姓坐,可到底還有跟著一起的貨物,車廂不甚幹凈,所以三張票用不了幾個錢。況且這火車與鐵路是官家的資產,一路上都有軍隊把守,安全得很,不會出事的。”

宋媽媽還要再說什麽,朱常洲已經挽著她的手臂晃來晃去,撒嬌道:“媽媽,之後我還想去學給這些鐵路火車繪圖呢,媽媽就陪我們一起去吧。”

聽朱常洲這麽說,宋媽媽也不再反對,只無奈道:“娘子還盼著能讓哥兒姐兒在朝中為官……”

朱常洲不想再提這些,只怕自己又想起那些事情,故而道:“媽媽,現在又不是只有做官才能有出息,我聽人說過,蓬州也有火車和鐵路,我若是學會了,將來帶著媽媽一起去蓬州,聽說那邊可好玩了,一年四季的時間都和咱們本土相反呢!”

宋媽媽禁不住她這樣撒嬌賣癡,只是感慨道:“只要哥兒姐兒有出息,能夠孝順娘子,我這一生也算是圓滿了。”

到了發車那日,三人一同上車,朱常洲看什麽都覺得新鮮,忍不住到處走走瞧瞧,忍不住看向外面,一副新奇的模樣。

朱常添雖然也是第一次坐車,但見妹妹這樣,又覺得自己作為兄長應該沈穩一些,只是道:“洲洲,一會兒可就要發車了,要小心跌倒。”

“發車……”朱常洲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道:“剛才我們上車的時候,我遠遠地瞧見那個車頭,他們正往上面搬煤炭!”

宋媽媽啊了一聲,道:“這……難道不會失火嗎?我聽鄰裏說過,早些年王恭廠還有過爆炸呢……”

“不用怕,這是科學院研究鍛造制成的車頭,比尋常的鋼鐵更加耐用,不會輕易著火的。”

火車上的乘客並不算多,這話一出,三人都忍不住看向說話的人,對方是一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長相清秀、身形瘦削,穿著也是如朱家兄妹一般簡單幹練的服飾,她面上還戴著一副叆叇,多了幾分文雅,只在外面多加了一件披風。

那黃銅色的披風看著像是從國外來的緞料,花紋格外新奇,一看便知十分名貴。

她身邊還坐了幾個人,打扮簡單粗糙,看著像是她的家仆。

兄妹兩個面面相覷,還是朱常添搶先開口道:“還是貴人的見識更多。”

這兩年來朱常添在京城長了不少見識,知道這女子身上的布料很稀罕,只有甘肅盧家和山西王家才能買得到這種北方的外國緞料,其中還有不少進獻給宮廷,這女子的身份恐怕不是達官貴族便是天潢貴胄。

女子聞言只是笑了笑。

朱常洲倒是覺得對方有幾分親切,開口問道:“我們是去順德,這位娘子也是嗎?”

“洲洲……”

“正是,我去順德探親,聽說火車可以去,便試著坐坐。”

這條路線還是當初的興德皇帝朱翊銘主持修建,考慮到這裏曾是顯廟皇帝的封地,故而在修第一條民用鐵路的時候便選擇順德作為目的地,只可惜這位屢次生子夭折的女性皇帝在第四次生產的時候不幸去世,民用鐵路的修建便一直耽擱下來,直到二十年前才開始重新修建,到今上方登基後才通車,開放載客不過兩三年。

盡管是民用火車,卻也不是一般的百姓坐得起的,加上這車的目的地順德算不上極為興盛,往來的人不多,這一趟車還要順帶拉煤炭、鐵礦等,環境難免有些差,是以有錢的人不大願意坐,沒錢的人又坐不起,這些年來始終還是以拉貨為主。

女子見朱常添有些緊張,溫聲道:“我姓李,號仁普,你們叫我李娘子就好,不知道你們是去順德做什麽的?”

朱常洲有些不好意思,“其實我們就是來坐火車的,我年紀小,從沒有坐過火車,就想試試……”

“原來如此。”

朱常添心中一轉,開口問道:“李娘子有親戚在順德?”

李娘子微微頷首,道:“是,有位遠親。”

“不知順德有什麽好玩的地方,還請李娘子多多指點。”

李娘子對此倒是頗有興致,先說了幾處地名,隨後才道:“若說最有名的,還是當地為顯廟修建的生祠。當初欽天監觀太白晝見於趙,所在之地正是指順德,故而顯廟皇帝登基之後,順德一地賦稅有減免,有雲南修建生祠在前,順德當地便也修建生祠,有人學了塑像的模樣畫成卷軸,多有百姓買去供奉。靈不靈不知道,但去祭拜一番也未嘗不可。”

朱常添聽她對順德當地的事情還算是了解,這才覺得放心一些,只猜測她應該是京中高官的親戚之類的。

待到抵達順德,已經是兩天之後,盡管如此,這樣的速度也已經遠超馬車,加上這一路上火車也會提供餐食和住宿,稱得上舒適快捷。

幾人在這兩日的旅程中已經彼此熟悉,分別時朱常洲還有些依依不舍,李娘子也只說若是有機會再見,定然好好招待他們一番,這才各自離開。

“好在這次車上的人是老弱婦孺,否則若是娘子遇到危險……”

李娘子瞥了身邊人一眼,道:“若是按照你們所說,將車廂全部包下,朕如何從普通百姓口中得知如今的民生到底如何?朕已經做了二十二年的‘無知頑童’,如今既已親政,你們還要朕繼續裝聾作啞嗎?”

隨從聞言連聲道:“臣等不敢……”

朱慈炤臉上早已經沒了與朱家兄妹閑聊時的溫和,她邁步向前,道:“走吧。”

李是朱慈炤生母的姓氏,這個宮人出身的女子在生兒育女之後不久便去世,自那之後,朱慈炤就在嫡母趙太後的照顧下長大,為數不多的兩三個弟弟妹妹則陸續夭折,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直到朱慈炤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作為長女的朱慈炤繼承皇位,卻被趙太後以“年紀尚輕,膝下無子”,奪去手中權柄。

直到正壽七年,朱慈炤聯合宮中的女官在入夜後將趙太後勒死,這才得以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帝。

在勒死養育自己的嫡母的那一刻,朱慈炤只覺得解脫,這些年在頭頂的一座大山終於離開,可隨之而來的卻是徹頭徹尾的疲憊。

她以為奪回皇權是皇帝的成功,可是在自己親自面對朝廷的時候,朱慈炤才意識到這一切不過是開始罷了。

這個國家早已經千瘡百孔,可真正能夠補天的人又在哪裏?

朱慈炤很清楚這個人不會是自己,但身為皇帝,面對宗廟社稷、祖先宗室,她所能做的只有直面真相。

她盡力去提拔那些她認為的人才,用她能夠想到的一切方式去鎮壓動亂,不論手段多麽血腥殘暴,只求自己能夠維系這個國家的存在。

身旁的侍女輕聲道:“即便要體察民情,娘子又何必千裏迢迢到順德來?還是早日與郡王延綿子嗣,以安人心,否則只怕那些禦史們又要拿早年世系變遷的先例故意氣聖人。”

“誰知道京城有沒有裱糊匠通曉那面上光的功夫?”朱慈炤嗤笑一聲,道:“至於子嗣……顯廟皇帝也沒有子嗣,不也一樣做皇帝嗎?”

顯宗雖然沒有親生子嗣,但誰又敢不承認她是皇帝?更不必說如今的皇室後裔大都要喊她一聲祖宗,禦史們也就只敢拿著朱慈炤那位生產坎坷的曾祖母說事。

況且即便她真的有了兒女,又能庇佑他們過多久的安寧日子?倒不如像顯廟皇帝那樣無牽無掛的好。

興許當真是天命吧。

“聖人……”

朱慈炤收回思緒,道:“走吧,我們先去祭拜先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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