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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湖心亭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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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湖心亭雪(一)

“娘回來了。”

朱翊鏡應了一聲,隨後對兒子問道:“添兒,今日怎麽回來這麽早?官衙裏面的事情處置完了?”

朱常添先是一楞,隨後才反應過來,無奈地開口道:“今日琉璃廠的工人跑來鬧事,我們就提早散了。”

朱翊鏡有些不快地開口道:“怎麽又有人鬧事?難道一直有人鬧事,官衙就要和那些工廠一樣,一起‘罷工’不幹了?”

朱常添小聲嘟囔道:“那還不是因為廠子裏的錢被那些藩王和外戚吞了一個一幹二凈,陛下又不肯撥錢來平賬,管事自己都吃不飽,更發不出錢來,工人罷工就罷工了,反正急的是那些賣貨買貨的人……官衙的人哪管這些。”

朱翊鏡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更加不滿,訓斥道:“別人不管,你也要管,你忘了你姓什麽了?”

“我就是個吏員,要不是娘自作主張非要我蔭襲吏員,我還在跟著學堂先生們學天文呢……現在同學都喊我是朝廷的狗腿子……”朱常添嘀咕道:“再說早些年咱們也不姓朱啊……”

朱翊鏡原名周怡鏡,祖上是崇王朱祐楷,只是到了他們這一代,早就出了中宗再次制定的《藩王規束》中對於藩王的定義範圍,朱翊鏡的奶奶那時便已經改姓周。

只是德始十一年,朱翊鏡中了文進士,二甲第八名,可謂是名列前茅,皇帝又得知朱翊鏡也是朱家血脈,便命周怡鏡恢覆祖上姓氏,按照輩分改名朱翊鏡,周添和妹妹周洲也改名朱常添和朱常洲。

朱翊鏡瞥了他一眼,朱常添就乖乖地閉上了嘴。

“你妹妹呢?”

“和獅子街那幾個丫頭去玩了。”

朱翊鏡這才有些印象,道:“我記得那幾家都是紡織廠的工人?你就這麽讓洲兒和她們一起出去?不怕遇上什麽危險!”

“從小玩到大的小姐妹們,能有什麽壞心眼?”朱常添見母親盯著自己,道:“我也要到衙門點卯,家裏都是宋媽媽在照顧……”

朱翊鏡擡腳要踹他,朱常添已經跳到一旁躲開。

他換了一身短衣長褲,與穿著官服的朱翊鏡相比,動作自然更加靈活一些。

朱翊鏡有些恨鐵不成鋼道:“你再怎麽說也是吏員,在官衙裏面幹活,穿成這樣成什麽體統?”

朱常添拍了拍窄口的弓箭袋衣袖,又整了整剛剛到膝的下擺,道:“這不是為了幹活兒方便嗎?平日裏跑腿都是我們這些吏員做,誰成天穿道袍披風啊……再說了,大街上的人都這麽穿,這都是新風尚了,誰還像熙載年間的人那樣穿衣裳啊?”

“你……”

朱常添躲到柱子後面,見母親沒有追過來,這才接著說道:“娘你也是,這麽多年還是個巡撫的禦史,我爹都去世這麽久了,朝廷都沒有想起你的意思,幹嘛還端那副官架子?”

“要不是先帝,你如何能年紀輕輕就做了吏員?”

“我還不想做呢,吏員不就是用來被那些大官兒們壓榨的嗎?”

“當初先帝看在……”

朱翊鏡的話還沒有說完,朱常添已經學著她的樣子道:“當初先帝看在我是朱家血脈,特意準許我恢覆祖上的姓氏和字輩,是對我朱翊鏡的看重。當初家中貧寒,好不容易才供我讀書做官,若非先帝賞識,豈有我的今日?若不終身為國,便是辜負皇家、辜負大明!”

不等母親說話,朱常添接著道:“這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考中功名本就是娘爭氣,咱們家是平頭百姓,又沒有沾過皇家的光,先帝也沒賞識娘什麽,倒是宗室沾了咱們的光,從熙載年開始到現在,這麽多次科舉,哪個宗室不都是走了‘宗室科舉’的後門,真去考進士,有哪個能考到二甲第八名?那些瞧不起咱們這後來的宗室的藩王們,還不是一樣說宗親也有出息人……和娘同科的,雖然年紀是大了些,可是人家都進內閣了,也有在六部,或者是山東、河南、廣東這樣有油水的地方,哪像娘這樣,禦史一做就是將近十年的。”

朱翊鏡差點被兒子氣個倒仰,你了半天,這才道:“你這話若是讓別人聽見,這十年的禦史也不用繼續做下去了!”

“現在早就不比當初了,我在衙門聽得一清二楚,那些官爺們私底下都是這麽說的。”朱常添走到母親身邊,壓低聲音道:“陛下到現在還沒有親政,只怕國家要有大變動,真出了亂子,頂著這個宗室的身份,還不如尋常百姓!”

今上名諱慈炤,年號正壽,登基已經七年,二十二歲,按理說早就應該親征,但今上的嫡母趙皇太後認為今上剛剛大婚,尚未有子息,理應專心生兒育女,朝政則仍舊由皇太後代理,皇帝只負責過目。

趙太後有母親名分,在極為重視孝順母親的本朝,即便與皇帝沒有血緣關系,也能依靠嫡母的身份壓皇帝一頭。

這樣的重重壓力之下,皇帝成婚兩年也未能有孕。

“聽說甘肅陜西那邊已經有起義的消息,誰知道這本土還能安寧多久?”朱常添撇撇嘴,道:“不如咱們也做點小本生意,去蓬州瀟灑……正好讓洲洲去那邊讀書,聽說那邊的工業比咱們進展得還快,人也不像本土這麽多,賺錢過日子要輕松多了。”

朱翊鏡冷冷道:“你想得倒是挺美,蓬州對本土難道就沒有陽奉陰違之舉嗎?大家不過是看破不說破罷了,若是大明不穩,蓬州又會好到哪裏去?我聽人說了,就是印度那邊也開始反抗大明的軍隊了。”

母子兩個人觀念不和,便也不再說下去,朱翊鏡只吩咐道:“把你妹妹找回來,好好讀書。”

“每日讀書,總該休息一日吧,況且讀那些書有什麽用?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學器械,早先京城修了好幾條鐵路,去昌平、豐潤都很方便,最遠的可以去到宣府,南直隸也修了,可見以後只會更缺人手,測算畫圖也是正經的事情,又不是只有當官才好……”

說罷,朱常添便轉身離開,只留著母親在院中。

朱翊鏡擡手拍了拍心口,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其實她很清楚,兒子所說確實沒錯,如今的大明早已經不是元光、熙載年間的大明,天災自不必說,盡管有朝廷四處撥錢賑災,但救火哪裏比得上點火的速度?

更不用說這些年工業越來越發達,給人做工的位置越來越少,人口卻越來越多,朝廷沒法像過去那樣安置這些沒有工作的人,願意專註農事的人也越來越少,眼前雖然沒有看到餓死人,但長此以往,只怕情形會越來越差。

而朝廷之上卻還圍繞著皇帝、外戚和內閣互相鬥爭,哪有時間去管這些事情?

皇帝的手伸不了太遠,能伸出去的外戚和皇帝爭權奪利,內閣六部左右反覆,在本應該團結的皇帝和外戚之間來回挑唆,自己的家人卻在各地逐利侵田。

而地方也有各自為政的,尤其是靖海、蓬州、印度等地,就是九州本州兩地,對朝廷也多有陽奉陰違的情形,只專註於自己的發展,每年送稅銀和糧食也盡量糊弄,有時借著天災的理由減免許多。

至於減免的那部分去哪裏了,誰能知道?

從上到下爛成一攤泥,海內海外都是無望。

朱翊鏡不覺心中多了幾分不知前路的淒涼和惆悵。

若國將不國,又何談家呢?

正如朱翊鏡所預料的那樣,待到正壽七年,又有福建起義,連她所在的江西也不安穩,當地的工廠工人罷工,又有被開除的曾經的工人來打砸鬧事,朱翊鏡這個禦史領兵平亂,雖然鎮壓成功,但卻犯了眾怒,每日宅邸門口都有人扔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有人在門口貼些侮辱的紙張,連還在讀書的女兒朱常洲也被影響,被同學排擠。

朱翊鏡心知這些人也沒有錯,想要報覆也是在所難免,並不追究,只是擔心女兒受到傷害,便讓她在家自學,暫時避避風頭,實在不行,就想辦法讓女兒去外地求學。

比起這些,朱翊鏡的當務之急是向朝廷請罪江西工廠叛亂的事情。

只是她還未等到上面的處置,就先聽聞了另一個消息,趙太後驟然崩逝,皇帝正式親政。

皇太後身體康健卻忽然離世,恐怕和皇帝有些關系,朱翊鏡的猜測也僅僅是猜測而已。

不過很快這件事就和朱翊鏡有關了,原因無他,皇帝提拔了在江西任職將近十年的朱翊鏡,命她先去陜西平叛,再入京就職禮部左侍郎。

與朱翊鏡一同被提拔的人不在少數,也有調任更高職位的人,但對於朱翊鏡而言,這無疑是一種鼓勵。

朱常添本就不想繼續做這個蔭封的吏員,朱翊鏡平叛後要入京就職,他借口要孝順母親、照顧妹妹,提前去租賃宅邸,跟著一同入京,便將吏員的職務辭了,因此又惹得朱翊鏡與他生了好幾日的氣,最終還是答應帶上朱常添。

到底朱常添今年也不過是十七歲,哪怕多讀兩年書也是好的。

年紀最小的朱常洲反而是最舍不得離開江西的,她五歲起就在這裏長大,盡管先前因為母親的職務緣故而被眾人排擠,但到底是一起相處了那麽多年的朋友同學,她心中也並未有什麽埋怨。

朱常添哄了妹妹許久,告訴她京城還能交到更多朋友,還能去坐蒸汽機帶動的火車,朱常洲這才開心許多。

只是他們也不會想到,這次去了京城,此後的人生也會隨之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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