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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杯酒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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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杯酒間

本應該是賓主盡歡而結束的宴席,因為朱祁鎮的突然吩咐而被打斷,六人面面相覷,隱約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原本的幾分醉意頃刻間便消失不見。

按理說酒後難免糊塗,這個時候忽然召見平日裏需要議政的大臣們,只怕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想要瞞天過海。

果不其然,殿內能夠插手政事的只有朱祁鎮和王振,其餘宮人都已經退下。

如今的內閣首輔楊士奇頓感不妙,和旁邊多年同僚的楊溥對視一眼,已經有了默契。

不管朱祁鎮提起什麽,先想辦法糊弄過去再說。

朱祁鎮因為飲酒而有些暈眩,但心中還惦記著武舉的事情,好在王力早就已經送茶上來,朱祁鎮漱了漱口,自覺意識已經清醒不少,便開口道:“朕傳你們前來是有一條政令要頒布,早已準備妥當,你們都看看。”

朱祁鎮說罷,王振已經拿著朱予煥先前準備好的武舉草擬方案交到了六人手中。

聽朱祁鎮如此說,先前那不祥的預感算是有了印證,六人面面相覷,只好按照朱祁鎮的要求,翻看起了手中的文章,楊溥迅速過目一遍,總覺得行文有幾分熟悉,但又和他預想中的作者不大相同。

這份文書寫得格外詳細認真,各類措施寫得十分完善,除了簡單的參照過去武舉留下來的舊例,更是在此基礎上完善許多,譬如要增加實戰的考驗,沙盤模擬、雙人或多人對戰,更是將已經開始修城墻的團營也一並拉了過來,力求能夠篩選出有真材實料的學子,同時也給了這些武官預備人選一些和文官同等的待遇,諸如增加補貼、提高地位等,甚至還在國子監開設武學,無疑是希望增加招攬人才的數量。

但正因如此,武舉才難以施行。

朱祁鎮對武舉的期望在於選拔和培養更多的武將,更重要的是,朱祁鎮的選拔是要繞過勳貴,另開門路。

這對於當初跟隨朱棣一起靖難的武勳們來說不是一件好事,人多了就會產生競爭,當初祖宗們拼了命掙來的家底,卻要讓一些外來人瓜分原本只屬於圈子內的利益,換成是誰都不願意。

且武勳們反對不說,就算將這些反對的聲音置之不理,真的強制施行這樣的政策,只怕也很難推進。

讀書為官的人本就看不上習武為官的人,朝中的官員們大都認為武官粗鄙無禮,而這份文書中,明顯將武官擡高到了文官的高度,光是這些偏見便足以掐滅火光。

楊士奇和楊溥交換了眼神,這才對朱祁鎮含蓄問道:“老臣鬥膽問陛下一句,這份文書可有讓慈惠皇太後和順德長公主看過?”

如今名義上輔政的是這母女二人,慈惠皇太後就不必說了,和太皇太後比起來,這位太後仁善有餘,但未曾透露出太多智謀,也鮮少幹涉政事,除卻一些寬松女子的計策,慈惠皇太後幾乎從不詢問政事,就算是孫皇太後,當初為了給常德長公主擇婿,也沒有少在其中插手。

因此,與其說是楊士奇問的是皇太後的意思,不如說他問的便是長公主的意思。

朱祁鎮聽他提起朱予煥,輕咳了一聲,道:“這文書便是長公主所寫,司禮監抄錄。”

宴席飲酒過後,朱予煥便借口醉酒回宮休息,朱祁鎮有了朱予煥的文書,也對此滿是信心,卻怎麽也沒想到,楊士奇竟然會提及這二人。

楊溥這才覺得理所當然,若是朱予煥親手所寫,他第一眼便能夠看出來,哪用得著朱祁鎮點明。

楊士奇並未如朱祁鎮預想中的那樣面露難色,而是接著說道:“宴席剛剛結束,酒過數巡,臣等已經老邁,醉後妄談國事,實在是不應當。”

朱祁鎮當然明白這是楊士奇的托詞,不以為意道:“武舉一事涉及邊關,極為重大,不可拖延,內閣需得盡快給朕一個章程。”

楊士奇接著說道:“正因為事情重大,才更應該謹慎對待,絕對不可操之過急,陛下乃萬乘之君,定然明白先帝曾經屢次向臣等叮囑,政務絕不可朝令夕改,一定要有萬全之策,再向下施行,方才不會亂了國家根基。”

若是朱予煥在這裏,必定要吐槽,前面那句朱瞻基確實說過,只不過主要說的是官員們要講政治信用,不能反覆無常,楊士奇後面那一堆完全是搪塞之詞。

只不過朱予煥年長,對朱瞻基那些數不清的政令有所了解,而朱祁鎮年齡太小,偏偏缺失了朱瞻基這一環,即便知道楊士奇是有意推阻,也不好直言“我爹絕對不會說這種話”,一時間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年紀最大的楊士奇都如此說,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

尤其是英國公張輔,生怕周圍的人想起自己,一直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仿佛一尊木雕。

在場的六個人當中只有張輔和武官有關系,一旦朱祁鎮定下來這件事,必然需要張輔站出來表態,即便張輔早在宣德初年的舍棄交趾之後就已經主動上交自己的權力。

平心而論,張輔心中對此當然是無所謂的,畢竟自己的兒子張忠腿有殘疾,只要能夠承襲爵位,以後自然不愁吃穿。軍官的職務,兒子拿在手裏也沒有用。至於其餘人的事情,張輔自然是能不管就不管。

當初舍棄交趾的事情已經證明了皇家的現狀,安寧穩定才是大明的目標,他也不願意再出來說什麽,只求自己能夠安安穩穩地壽終正寢、兒孫們能夠順順利利地繼承爵位,朝廷內的鬥爭,多說多錯,除了能讓自己心寒,還有什麽別的作用?

盡管張輔不願意承認,但也明白一點,自己已經老了,唯一適合他做的就是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不要成為過去的、如今的、未來的皇帝的眼中刺。

楊溥知道楊士奇說出這一番話需要十足的勇氣,立刻跟著說道:“‘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武舉這樣的大事,怎可只臣等三言兩語便定下來?更應集思廣益、博采眾長。”

楊稷雖然被父親約束,無法再犯那些殺人放火的勾當,但當初的證人一直在詔獄羈押,也不知道張太皇太後到底有沒有和皇帝交代這件事情。

一旦朱祁鎮將這件事情擺在明面上,楊士奇便只能成為一個被朱祁鎮隨意揉圓搓扁的面團。

楊溥知道,剛才的這一番話,是楊士奇冒著極大的風險說出來的,多年知交,楊溥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朱祁鎮見他們個個都十分有道理,原本就因為醉意而微微泛紅的臉這下徹底漲得通紅。

旁邊的王振捕捉到朱祁鎮這一刻的不快,立刻開口道:“皇爺出此政令,為的是邊關民生,國無良將,談何國強民富?還請閣老們萬萬不要推諉拖延。”

朱祁鎮這才覺得有幾分揚眉吐氣,環視一周道:“朕現在就要你們的答覆。”

眾人臉上都有些為難,即便是朱祁鎮的先生曹鼐和馬愉也一樣沒有直接表達出對皇帝的支持。

要說這件事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們都不好說,但這件事會得罪人是毋庸置疑的,沒人願意攬下這樣的差事為自己找麻煩。

胡濙見眾人都不說話,終於道:“楊閣老有一句話未曾說錯,既然是公事,陛下將慈惠皇太後和順德長公主拋到一邊,確有不妥之處,今日商量政務到底突然,且武舉一事涉及武官,僅由臣等紙上談兵恐怕不妥,不如留待之後再說,也宣兵部尚書王驥等人入內商討。陛下以為如何?”

他這話迅速化解了剛才有些緊張的氛圍,也無形之中點破了朱祁鎮的心思,朱祁鎮在宴席之後留下這六人商討此事,除卻想要盡快將此事施行之外,還有的便是想跳過更多人直接達到自己的目的,順便讓內閣背個黑鍋。

事情都是內閣和顧命大臣們同意的,恰如今日王振險些從東華門入內參宴一般,都是內閣和顧命大臣們沒有攔住,那麽這份責任也就由他們承擔。至於年紀尚小的皇帝,也無非是被王振哄騙罷了,自然沒有過錯。

胡濙平日裏低調行事,從不妄言朱祁鎮的決定,因此和朱祁鎮的關系算是不錯,他說話在朱祁鎮這裏聽來要“公道”許多。

也是在間接告訴朱祁鎮,想要就這麽把內閣這群人精糊弄過去,沒這麽簡單。

走到這個地步,朱祁鎮如何不明白自己的計劃已經徹底失敗,只能咬牙認了,道:“朕明白了,你們退下吧。”

另一邊廂,朱予煥以醉酒的名義回了宮中,她先是醉醺醺地躺在床上,任由韓桂蘭幫自己換衣裳。

換好舒適整潔的衣物之後,朱予煥的酒也已經“醒了大半”,只留下韓桂蘭和懷恩在殿內伺候,準其他人回去休息,今夜不必輪值。

朱予煥用帕子擦了一把臉,原本還有些疲憊的眼睛亮晶晶的,早已經沒了宴席上的醉意。

韓桂蘭將她用過的帕子拿走,又將熱茶遞到朱予煥手邊,道:“桂蘭去廚下熱些湯回來給殿下解乏。”

朱予煥擺擺手,道:“我沒醉。”她說完也意識到,這話從一個喝過酒的人嘴裏說出來似乎沒什麽可信度,笑著補充道:“陛下還要約閣老們談論國事,我呆在那裏幹什麽?倒不如借口醉酒早些離場。”

韓桂蘭自然也明白,盡管順德長公主有“輔政”之名,但以朱祁鎮的氣量,朱予煥要是主動插手太多,只怕朱祁鎮第一個容不下朱予煥。

朱予煥坐在桌邊,一手托腮,讓懷恩將宴席上的事情同韓桂蘭說了一番,見她若有所思,道:“你們說陛下的事情能成嗎?”

韓桂蘭和懷恩對視一眼,道:“恐怕是不行吧……”

朱予煥撰寫武舉的文書的時候,韓桂蘭和懷恩都在她身邊,對文書的內容一清二楚,知道這件事情遠比平叛和救災覆雜的多,回報也太慢太少,不是朱祁鎮拉著幾個閣老和顧命大臣隨口一商量就能上下施行的,光是要將武舉和文舉一樣常態化這件事,就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反對。

這些閣老們不是傻子,怎麽可能去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只有孤臣、忠臣、直臣才能辦到。

韓桂蘭說完自己的想法,這才接著道:“只是……這件事雖然有諸多難處,但於國家而言並非是壞事,若是真的能有機會實現……”

朱予煥聞言不由莞爾,接著問道:“你覺得這件事不能成嗎?”

韓桂蘭沈吟片刻,還是誠懇地說道:“倘若這些臣子們不願,又無人盡心盡力辦事,即便政令頒布,也不會成功,這樣無用的政令,頒布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呢?”

倒是一旁的懷恩已經明白過來,道:“殿下的意思是……即便閣老和顧命大臣們不同意,陛下也要頒布這政令?”

“陛下如今正是缺人的時候,不管這人能力是強是弱,最重要的是願意為陛下沖鋒陷陣。”朱予煥把玩著垂在胸前的長發,道:“而這一點恰恰是這些已經在京中養尊處優多年的官員們辦不到的,不管內閣處於什麽角度阻攔,陛下都會堅持己見。至於政令究竟要實施到什麽地步……”

朱予煥擡眼看向兩人,道:“對於陛下來說,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多麽重要。”

兩人都已經明白了朱予煥話裏話外的意思。

朱祁鎮沒有長輩們的威嚴,加之年紀尚輕,面對這些老臣們總有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覺,因此他真正需要的是能夠做他的幫手和內閣扯皮的人,光是朱予煥一個還不夠,這樣的人越多越好。

先前懷恩已經在金英和王振身上見到過了類似的戲碼,面上並不驚訝,韓桂蘭則是有些詫異,道:“這樣能行嗎?”

朱予煥嗤笑一聲,道:“不管陛下和大臣們如何較量,皇帝永遠是皇帝,這一點不會發生變化。除非……”

朱祁鎮壓不住這群大臣,這群大臣也一樣同朱祁鎮不親近,沒有哪個敢像當初朱瞻基和三楊那樣“直來直往”。

朱高熾、朱瞻基的“仁厚”路線算是走到了盡頭,接下來爭權奪利的事情該放到“明面”上了。

韓桂蘭有些惋惜,道:“殿下寫文書寫得如此認真,就這樣浪費實在是太可惜了……”

朱予煥聞言有些好笑,道:“浪費不浪費,還很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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