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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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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鴻門宴

殿內的眾人自然是察覺到了這種不正常,原本還努力克制的眼神,此時此刻都無法控制地投向了那兩個額外增設的位置。

這兩個位置距離順德長公主和兩位藩王都極近,除非內閣的四位閣老,幾乎無人敢坐這兩個位置。

而其中之一顯然是給這次三大殿落成的阮安準備的。

阮安驟然得知這個消息,心中難免惴惴不安,但朱祁鎮就在上首,他當然不能抗旨不尊。

盡管如此,他的神情姿態仍舊十分局促,顯然是隨時打算離場。

阮安落座,偷偷地瞥了一眼同在殿內的朱予煥,見她神情怡然,仿佛對阮安的視線未曾有絲毫察覺。

能夠修建三大殿、向百官闡明其中精巧,於阮安而言已經無憾,這樣突如其來的多餘的賞賜,實在是讓他心中不安。

朱予煥明白其中道理,先是和朱祁鎮交換了一個視線,這才讓身邊的懷恩去為阮安斟酒。

阮安見狀,這才算安下心來。

功臣阮安落座,人們自然意識到另一個座位是給誰準備的。

除了王振,還有誰能讓陛下額外設座?

大明本就沒有宦官入席上座的道理,阮安為人還稱得上謙遜低調,又是三大殿修繕一事的主理人,他上座也就罷了,王振又有什麽資格入席?

只是皇帝就在上面端坐,大臣們敢怒不敢言,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內閣的幾位閣老們,尤其是楊士奇和楊溥。

這二位閣老可是皇帝的老師,面對此情此景怎麽能一言不發呢?

楊溥和楊士奇何嘗不知道自己應該主動開口,盡管他們與皇帝更加親近,但也知道這個時候出聲是在觸黴頭。

朱瞻墡和朱瞻埏也明白這個道理,都各自移開了視線,恍若未聞。

朱祁鎮卻對這種氛圍全然不在意,反而對身旁的人催促道:“王先生怎麽還沒來?慢吞吞的。”

旁邊的王力額頭有汗,趕忙道:“這……皇爺,王公公要從側門入內,是繞了些遠……”

朱祁鎮不以為意,大手一揮,道:“開東華門的大門,讓他入殿赴宴。”

大臣們面面相覷,坐在這裏的都是人精,立刻便明白過來了。

如今太皇太後不在,剩下的能夠壓住王振的人屈指可數,無非是朱祁鎮本人連同內閣的楊士奇和楊溥,然而這三人由於各種原因,采取的也是姑息縱容的態度……只怕以後他們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朱瞻埏看他們神色各異,還是忍不住對五哥小聲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朱瞻墡端起酒杯掩唇,道:“和咱們不相幹,王振就是再怎麽厲害,也不會到咱們頭上動土。”

王振頂破天也就是個太監,哪有膽子敢擺這麽大譜?無非是狗仗人勢罷了,可王振就是再怎麽跋扈,也不敢到皇室頭上動土,那樣無疑是觸犯皇家的逆鱗,只能淪為被皇帝利用後又拋棄的棄子。

朱瞻埏輕輕地嘆了一聲,稍稍挪動視線看向朱予煥,卻見她竟然已經站了起來,笑盈盈地說道:“王公公這一路不好走,不如我親自去接,免得耽擱了宮宴,更浪費了陛下對他的一片賞識寵愛。”

眾人聞言都不免大吃一驚,怎麽也沒想到一直坐在那裏一言不發的順德長公主會突發奇言。

長公主去接一個太監,哪怕這個人是備受皇帝信賴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傳出去也一樣令人感到荒謬滑稽。

朱瞻埏更是倒吸一口涼氣,伸手抓住襄王的手臂,道:“五哥……”

朱瞻墡安撫道:“她有她的道理,用不著咱們擔心。”

朱祁鎮也沒想到朱予煥會這麽說,下意識地擺擺手道:“他哪裏配大姐姐親自去接他,他自己走過來不就是了?”他說完瞥見眾人的神情,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對王振縱容過頭,以至於皇權的尊嚴也被人一並質疑,之後還不知道要傳出去什麽閑話呢。

朱祁鎮接著對身旁的王力擲地有聲道:“還不催他快些來?難道要朕等著嗎?東華門也不必開了,大費周章。”

“是。”

朱予煥又重新落座,端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讓人看不出一絲異樣。

如同一個出招極快的劍客一般,劍光一閃便已經決出勝負,無需過多置喙,短短一句話已經勝過無數刀光劍影。

大臣們面面相覷,已經對耳邊的宮廷奏樂沒有了任何興趣。

從朱祁鎮的態度來看,他們已經十分清楚,以後若是招惹上了王振,應該去找誰庇佑自己。

坐在不遠處的王強這下更加忐忑,他知道順德長公主一向親和有加,光是從她對待百姓的方式上便能夠看出來。

但禦史上書一事,動搖的是順德長公主輔政的機會,換成是誰都不可能好像無事發生一般,更不用說剛剛朱予煥的這一套四兩撥千斤的話術,已經充分證明了她的重要地位。

事到如今,只能去找劉永誠想辦法從中調和了。

朱予煥對周圍投射過來的視線一清二楚,王振想證明自己的政治資本和威望,朱予煥也是一樣。

兩人本質上都歸屬於皇權,是朱祁鎮的代表。

王振是個只能依靠朱祁鎮的太監,用起來十分安心,只是身份實在太過低微,而朱予煥比王振多一層血親的關系,且朱予煥和官員們的關系更好,更不用說她是個女子,只要朱祁鎮願意,隨時能讓朱予煥和其他公主一般別無二致。

是以朱祁鎮既不會丟了王振這副手套,也不會丟了朱予煥這根拐杖。

與此同時,朱予煥和王振的“針鋒相對”,也能將官員們迅速分門別類,以便朱祁鎮迅速甄別這些官員們,有助於朱祁鎮對官員們的任免。

至少在表面上,這樣的情形對朱祁鎮來說百利而無一害,他自然不會有所阻攔,甚至樂見其成。

可惜王振還對宮宴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只是喜笑顏開地趕往東華門。

光是司禮監的權力還遠遠不夠,只有讓這些官員也屈服於自己之下,才能彰顯他的重要性。

“王大珰,走錯路了!快和奴婢走這邊吧,皇爺可是說了,您要是再趕不過去,就不必過去了。”

王振被迎面而來的小內官澆了一盆冰水,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皇爺不是讓人開東華門、準咱家入內參宴嗎?”

小內官連忙賠笑道:“皇爺說了,開東華門太費周折,大珰從側門進便是了。”

王振立刻意識到哪裏不對,拉住小內官追問道:“怎麽回事?皇爺怎麽突然改了主意?”

他還指望著借此機會揚眉吐氣、“自立山門”,更能吸引一些官員投入他的羽翼之下。

光是司禮監可遠遠不夠,要是能觸碰到前朝的事情,那真是再好不過。

“是長公主看您久久未到,說是要起身接大珰……”

王振原本因為不快而抓住小內官的手一緊,也顧不上小內官嘶嘶的呼痛聲,追問道:“是誰?誰說的?”

“是長公主……”

如今雖然有三位長公主,但宮人們一旦將長公主與政務相關的事情聯系在一起,那麽就只有一位長公主,順德長公主。

王振怎麽也沒想到阻攔自己的人竟然會是朱予煥,不覺楞在了原地。

依照順德長公主的性格,怎麽也不應該和自己當面撕破臉皮才對,今日為什麽會突發奇想這麽做呢?

王振實在是摸不準這位的心思,只要他試圖去猜測順德長公主的想法,就不免聯想到在自己的印象中越發陰惻惻的笑容。

順德長公主仿佛早就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不管自己做什麽,都僅僅是被順德長公主玩弄於掌心的猴崽子。

“王公公?”小內官見王振陷入了詭異的沈默,忍不住在心底嘀咕起來。

這王公公怎麽聽到順德長公主就不說話了?看來還是長公主的面子大,今日就是搬出慈惠皇太後或是孫太後也未必能有這樣的威壓。

王振回過神,扯了扯嘴角,道:“我們快些走,不要讓皇爺和長公主久等。”

“是是是……”

王振被人引入殿中,自然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立刻畢恭畢敬、誠惶誠恐地向朱祁鎮行禮,道:“奴婢叩見皇爺。”先是向朱祁鎮見禮,他這才同長公主和藩王們問安,仿佛剛才那個因為自己即將光明正大地從東華門進入殿內而歡呼雀躍的人不是他。

朱祁鎮不以為意地嗯了一聲,道:“入座吧。”

“是。”

王振早沒了先前那勝券在握的底氣,乖順地坐在宮人們準備好的位置上,先是與阮安簡單寒暄了幾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順德長公主,只見她一臉淡然,好像當眾嘲諷王振的人並非是她。

朱予煥感受到來自王振的小心翼翼的目光,不由失聲一笑,讓身邊的宮人為自己斟酒,這才起身對朱祁鎮道:“今日乃是三大殿落成之日,陛下乃聖明之君,慧眼識人,王公公和阮公公,一個主內輔佐陛下,一個主外修繕宮殿,皆是功不可沒的賢宦,臣為陛下慶賀,遙敬陛下一杯。”

王振原本還有些惴惴不安,聽到朱予煥的這句話,頓感受寵若驚,和一旁的阮安一同站了起來,連聲稱不敢。

朱祁鎮看到此情此景,頗為滿意,不由微微瞇眼,讓王力為自己斟酒,與朱予煥一飲而盡,又端起一杯,道:“長公主亦是朕之肱骨,同朕再飲一杯。”

這樣當眾誇讚是在證明順德長公主的身份地位,無疑是對禦史們的題本最好的公然回應。

朱予煥待到身邊的宮人添酒完畢,這才從容地飲盡,對朱祁鎮亮了亮杯底。

光是這副從容爽朗的形象,就已經顛覆大部分官員對順德長公主的“想象”。

更不用說朱予煥剛才“仗義執言”,將事情處置得妥妥當當,既沒有下了皇帝的面子,又未曾讓王振得勢。

朱瞻墡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場面,忍不住對旁邊的十弟感慨道:“煥煥年紀雖然比你小,心眼可比你多多了,你這當爹的人,還沒有她機靈。”

朱瞻埏雖然不明白其中機鋒,但見他們個個臉上都是喜笑顏開的神情,便也明白過來,朱予煥已經無形之中將剛才的“出招”柔和化解,好似春雨滋潤萬物,悄無聲息。

朱瞻墡見他還是一頭霧水的模樣,不由恨鐵不成鋼地搖頭,壓低聲音:“你啊……煥煥這是在訓人,被訓的人還得反過來謝謝她。”

朱瞻埏看著滿意的朱祁鎮,下意識地問道:“訓誰?”

他承認自己確實沒有什麽能夠和別人爭鬥的頭腦,但聽到襄王的話之後,朱瞻埏的第一反應便是朱祁鎮。

要朱瞻埏來看,朱祁鎮倒是也和王振等人一樣樂在其中。

朱瞻墡因為他的話而頗為摸不著頭腦,道:“當然是王振和大臣們啊。”

朱予煥在這場宴席上的舉動,將皇帝、官員和王振全都糊弄了一通,三方都有了面子,心中大抵還以為朱予煥和他們站在一起而竊竊自喜。

什麽叫做長袖善舞?這就是長袖善舞啊。

朱瞻埏只是點點頭,含糊地應了一聲:“哦……”

朱瞻墡嘆了一口氣,道:“你小子……還是照顧好自己和王妃,早日生個孩子承襲爵位吧,千萬不要牽涉到這些事情裏來。”

對於這一點,朱瞻埏倒是深以為然,“五哥說的是。”他看向怡然自得的朱予煥,盡管幾杯醇酒下肚,她的臉因為飲酒而微微泛紅,神情卻仍舊平靜,好像對周遭的一切游刃有餘。

隨著宮廷雅樂曲目的演奏,宮宴漸漸步入尾聲,酒過數巡,一開始因為各種突發情況而分外緊張的官員們已經逐步放松,不少人的臉上更是露出了愜意的神情。

到底是皇家宮宴,他們之中的許多人雖然都見過皇帝,但真正與皇帝在同一宴席的機會卻是少之又少,能參與宮宴的機會於他們而言少之又少。

宴席結束,官員們被引領著退下,朱祁鎮身邊的王力追上前面的顧命大臣和內閣閣老們,道:“皇爺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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