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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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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臨

雨聲是唯一的背景音,便利店燈光冷白。

簪冰春推開便利店玻璃門,將滴著水的長柄傘“哐當”一聲扔進門口的傘桶裏,動作帶著點濕漉漉的煩躁。冷氣混著關東煮和塑料包裝的味道撲面而來。她徑直走向冰櫃,拉開玻璃門,拿出一瓶冰涼的可樂,瓶身瞬間蒙上一層白霧。走到收銀臺掃碼付款,機械女聲報出金額。她擰開瓶蓋,插上吸管,走到靠窗的高腳凳坐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拿出手機,指尖無意識地滑動屏幕,目光卻沒有焦點。

便利店的門再次被推開,風鈴輕響。一個穿著黑色沖鋒衣、帽檐壓得極低、臉上戴著黑色口罩的高大男人走了進來。他沒有去看貨架,視線在店內掃了一圈,便精準地落在窗邊那個獨自坐著的身影上。他邁步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高腳凳,坐了下來。

簪冰春感受到對面的動靜,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看到對方這幾乎遮住全臉的打扮,她先是蹙了蹙眉,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疑惑。直到對方擡手,將口罩稍稍拉下一點,露出下半張臉和那個標志性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

“冰春,”徐怠先開了口,聲音透過口罩布料顯得有些悶,卻依舊能聽出那份熟稔的、令人不適的親昵,“歡迎回來。”

簪冰春看清是他,臉上的疑惑迅速褪去,換上一種疏離的平靜。她吸了一口可樂,冰涼的氣泡在舌尖炸開。“徐怠。”她叫出他的名字,語氣平淡無波,既無驚喜也無寒暄,直接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徐怠將口罩完全拉下來,露出整張臉,那雙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裏盛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和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他笑了笑,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反問道:“我怎麽知道?”他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狂妄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威脅,“我有什麽不能知道的?”

簪冰春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可樂瓶,冰涼的觸感滲入掌心。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陳述,像是在劃定一道不容逾越的界線:“我男朋友等會兒就來接我了,徐怠。”

徐怠聞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顯恣意。他拖長了語調,慢悠悠地“哦”了一聲,然後目光緊緊鎖住她,帶著一種戲謔的、惡作劇般的語氣說道:“不就已經來了嗎?”

簪冰春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雨幕模糊了玻璃,街景朦朧,並沒有熟悉的車影或人影。她轉回頭,看向徐怠,眼神裏帶著明確的逐客意味和不耐:“沒看見。”

徐怠低低地笑出了聲,肩膀微微聳動,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點了點她自己,語氣輕佻又篤定:“就在你對面啊。”

簪冰春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她不再廢話,利落地從高腳凳上站起身,拿起手機就準備離開。跟這種人,多說無益。

“哎——”徐怠也跟著站起身,動作更快一步,伸手就拿起了她留在桌面上那瓶只喝了幾口的可樂,塑料瓶在他手裏顯得有些可笑。“你的可樂,不喝了?”他晃了晃瓶子。

簪冰春腳步頓住,轉過身,眉頭緊蹙,伸出手,聲音徹底冷了下去:“你幹嘛?拿過來。”

徐怠非但沒還,反而將瓶子拿得更近些,像是仔細端詳了一下那根她用過的吸管,然後擡眼看她,笑容裏摻雜進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暧昧和勢在必得:“沒事兒,冰春。”他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確保只有她能聽見,“我就是想告訴你——如果你哪天分手了,”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藏品,“我可以要你。”

簪冰春看著他,臉上最後一絲溫度也褪盡了。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極輕極冷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決絕。她清晰無比地,一字一頓地回應,每個字都像冰錐:

“徐怠,你聽好了。”

“我就算給法斯文當三,”她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擲地有聲,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白,“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

說完,她不再看他瞬間僵住的臉色,也不再索要那瓶可樂,猛地轉身,一把推開便利店沈重的玻璃門,沖進外面滂沱的雨幕之中。冷雨瞬間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她甚至顧不上拿回傘桶裏那把屬於自己的傘,只是憑著本能,沿著濕漉漉的街道快步往前走,方向不明,目的不清,只想盡快遠離那個令人窒息的空間和那個人。

雨水很快打濕了她的頭發,順著發梢流進脖頸,冰涼的布料黏在皮膚上。風裹挾著冰冷的雨絲,胡亂地拍打在她臉上、身上,衣服迅速濕了大半,寒意刺骨。她卻仿佛毫無知覺,只是越走越快,幾乎要跑起來,高跟鞋踩在積水的路面,濺起冰冷的水花。

簪冰春幾乎是拖著步子挪進家門的,濕透的衣物沈甸甸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小小的水漬窪。冷意從骨頭縫裏鉆出來,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她摸索著將徹底黑屏、冰涼得像塊磚頭的手機插上充電器,線纜連接成功的提示音微弱地響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那剛剛恢覆一點生機的手機就像要爆炸一樣,屏幕瘋狂亮起,嗡嗡嗡的震動聲密集而急促地砸在桌面上,一聲接著一聲,毫不停歇,屏幕上瞬間彈跳出數十個未接來電的提醒和一大堆微信消息的預覽,全部來自同一個名字——法斯文。

她拔掉充電線,指尖還帶著室外的冰涼,劃過屏幕接通了回撥。幾乎就在撥出的瞬間,電話就被那頭掐斷般迅速地接通了,快得仿佛對方就一直把手機攥在手裏,一刻不停地重撥著。

“我到家了。”她先開口,聲音帶著淋雨後的鼻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沙啞。

電話那頭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傳來法斯文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明顯情緒,但語速比平時快,沒有任何鋪墊和疑問,直接砸過來兩個問題:“淋濕了嗎?你冷不冷?”

簪冰春吸了吸鼻子,確實感覺到鼻腔堵塞,頭也有些昏沈,老實地回答:“好像……有點感冒了。”她頓了頓,像是要解釋這狼狽現狀的原因,聲音低了些,帶著點無意識的委屈,“我帶傘了的……但是風太大了……”

“去洗澡。”他的指令立刻傳來,清晰,簡短,不容置疑,截斷了她後續可能的所有描述,“熱水沖久一點。我去給你買藥。”然後他補充了一句,語氣加重,“洗完出來告訴我怎麽回事。”

“好。”她應道,聲音悶悶的。

熱水沖刷走了皮膚表面的寒意,卻驅不散體內開始升騰的不適感。她吹幹頭發,換上幹燥柔軟的睡衣走出來時,客廳的燈已經大亮。

法斯文已經在客廳了。他站在茶幾旁,正微微彎腰,手裏拿著一個玻璃杯,小心地將剛燒開的熱水倒進去,水面蒸汽氤氳,模糊了他些許冷硬的輪廓。他聽見腳步聲,立刻擡起頭,視線精準地捕捉到她。

他沒說話,只是朝她勾了勾手指,動作帶著他慣有的、不容拒絕的意味,眼神將她從頭到腳迅速掃了一遍,確認她整個人是幹燥溫暖的。

簪冰春聽話地走過去。他將那杯溫度適中的熱水遞到她手裏,然後從旁邊拿起一板已經摳好的感冒藥膠囊,攤在掌心,遞到她面前。“喝了。”言簡意賅。

她就著他攤開的手,低頭,微涼的唇瓣不經意碰到他的掌心皮膚,將他掌心那兩粒膠囊抿進口中,然後立刻喝了幾口水送服下去。藥的苦澀味還是在舌尖蔓延開來,讓她微微蹙了下眉。

法斯文看著她的表情,沒說什麽,伸手又從茶幾上的糖罐裏精準地捏出一顆橙子味的硬糖,糖紙被他利落地剝開,指尖捏著那顆亮黃色的糖粒,直接塞進了她剛剛喝完藥的嘴裏。甜膩的橙子味瞬間沖淡了那股令人不快的苦。

做完這一切,他才擡起眼,目光沈沈地落在她臉上,開始了遲來的詢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需要得到確切答案的堅持:“怎麽不等我?”他的視線緊緊鎖住她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躲閃。

簪冰春含著嘴裏的糖,糖塊頂著腮幫子,微微鼓起一小塊。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過於銳利的審視,聲音比剛才更含糊了些:“等不到……雨太大,我想……早點回家。”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卻又顯得過於簡單和倉促。

法斯文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掌心覆上她半幹的長發,帶著溫熱體溫的指尖穿過她的發絲,揉了揉,動作算不上特別輕柔,甚至帶著點壓抑著的、未宣之於口的焦躁和後怕。“我下次早點去接你。”他開口,這不是一個承諾,更像是一個不容反駁的決定,語氣硬邦邦的,卻又奇異地摻雜著一絲笨拙的安撫和妥協,“行不行?”

簪冰春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度和力道,嘴裏的糖化開,甜味絲絲縷縷地滲開。她點了點頭,發絲在他掌心蹭過,聲音很輕地回應:“嗯。”

時間在日歷上無聲翻頁,空間被經緯線切割。

法斯文的名字正式出現在集團內部通告的頂端,伴隨著一連串重量級的頭銜。變化是具體而微的。他常待的城市從帝都變成了全球範圍內的飛行坐標,他手腕上那塊表盤顯示的時間需要不斷調整以適應新的時區,他接聽的電話裏夾雜著越來越多晦澀的金融術語和不同口音的英語。

兩人之間的對話框,從之前幾乎不間斷的碎片化分享和隨時發起的視頻通話,逐漸演變成了一種需要刻意尋找時間才能進行的、有時差的溝通。

簪冰春發過去一條:「今天海市降溫了,風好大。」  信息的已讀狀態可能是在幾個小時後才出現,然後他的回覆會簡潔地跳出來:「嗯。這邊也很冷。多穿。」

又或者是在她深夜收工回到酒店時,才看到他傍晚時分發來的詢問:「新劇本看了嗎?喜歡哪個?」  她疲憊地倒在床上回覆:「還沒看完,明天給你說。」而那時他那邊或許是午餐時間,回覆再次延遲:「好。剛開完會。」

視頻通話的邀請變得像某種需要提前預約的奢侈活動。有時是她這邊剛接通,畫面裏的他背景是燈火通明的辦公室,他揉著眉心,聲音壓低:“等我十分鐘,處理完這個郵件。”然後攝像頭會被暫時關閉,只留下語音通道裏他敲擊鍵盤的細微聲響。十分鐘可能延長到半小時,等她這邊撐不住舉著手機睡著,第二天醒來才看到通話已結束的提示,和他淩晨發來的:「睡著了?下次再打。」

有時是他算好她那邊應該是休息時間撥過來,她卻可能在攝影棚強光下做著造型,只能匆匆說一句:“在拍定妝照,晚點找你。”然後一等又是大半天。

物理上的距離變得具體而殘酷。當法斯文的航班降落在帝都國際機場時,簪冰春的航班可能正從海市虹橋機場起飛,目的地是某個南方的錄制現場。當他飛抵海市參加一個重要簽約儀式時,她可能正結束在帝都的一場品牌活動,準備趕往另一個城市進組。當他因為跨國並購案不得不連續兩周待在歐洲,與國內有著六七個小時的晝夜顛倒時,她正國內國外連軸飛,配合新戲的宣傳期。

這兩個月,像被按下了某種倍速鍵。法斯文的身影出現在財經新聞的版面上,出現在高端商業論壇的嘉賓席間,出現在與各國政商要員的合影中。他眼底的疲憊被精致的西裝和得體的舉止掩蓋,只有偶爾在視頻通話裏,才能窺見一絲高強度運轉下的倦色。

而簪冰春的名字,則以另一種頻率頻繁出現在娛樂版塊。她出現在知名導演的試鏡房間裏,出現在頂級時尚雜志的拍攝現場,出現在高奢品牌代言官的宣發海報上。她穿梭於不同的劇組、攝影棚、發布會,行李箱永遠處於待打包或剛打開的狀態。

兩個忙碌的星球,沿著各自的軌道高速運行,偶爾通過微弱的信號波傳遞訊息,卻難以真正同步、交匯。日歷上被劃掉的日子越來越多,積壓的未讀消息和未能兌現的“下次再聊”也越來越多。一種因成長和事業必然帶來的、無聲的疏離感,在忙碌的間隙裏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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