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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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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臨

深夜,房間內只餘下窗外零星漏進的微光,寂靜無聲。

簪冰春在黑暗中猛地睜開眼,呼吸滯在喉嚨口,胸腔裏那顆心臟瘋狂地、無序地撞擊著肋骨,像要破體而出。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和後背的睡衣,帶來一陣劇烈的、無法控制的寒顫。她死死咬住下唇,試圖壓制住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嗚咽,整個人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尖銳的疼痛來對抗那從骨髓深處彌漫開的、無邊無際的恐慌和窒息感。

床的另一側立刻傳來動靜。法斯文幾乎是瞬間驚醒,甚至沒有一絲從睡夢中清醒的過渡。他猛地翻身轉向她,手臂第一時間探過來,精準地觸碰到她冰涼汗濕的皮膚。

“冰春?”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清晰無比,裏面沒有絲毫睡意,只有全然的警覺和緊繃。

她無法回應,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咯咯聲,身體抖得像秋風裏最後一片葉子。每一次吸氣都又短又急,像是下一秒就要徹底斷絕。

他沒有開燈,黑暗裏,他的手穩穩地落在她的後背,掌心滾燙,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開始一下一下地、極其規律地拍撫,試圖將那失控的顫抖壓下去。“呼吸。”他命令道,聲音低啞卻異常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跟著我。吸氣——” 他示範著,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

她徒勞地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無聲而絕望。她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指尖冰冷,用力到骨節泛白,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任由她抓著,另一只手繞過她的後背,將她整個人更緊地、幾乎要揉進自己胸膛裏般摟住。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呼吸噴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持續地、低沈地在她耳邊重覆:“吸氣。慢一點。對,就這樣……再試一次……跟著我……”

他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引導,聲音在這種極致的耐心下透出一種被強行壓抑住的、更深的焦灼和痛楚。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這具身體的脆弱和崩潰,那感覺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碾磨。

不知過了多久,那劇烈的顫抖才稍稍平覆了一些,急促的喘息也逐漸變得斷續,夾雜著無法抑制的、低低的抽噎。她依舊把臉深深埋在他胸口,不肯擡頭,溫熱的眼淚不斷滲進他的睡衣。

他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找到她的臉,指尖觸碰到一片冰涼的濕濡。他的動作頓了一下,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遍遍擦過她的眼角,試圖揩去那源源不斷的淚水,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告訴我,夢到什麽了?”

她在他懷裏劇烈地搖頭,發絲摩擦著他的下頜,聲音破碎不堪:“……忘了……就是怕……”

他不再追問,只是更緊地抱住她,緊到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一絲縫隙,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她從那種無形的恐懼中徹底剝離出來。沈默在黑暗中蔓延,只剩下她壓抑的、細碎的哽咽聲。

又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透出了一點微弱的灰白。她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聲音帶著濃重的、哭過後的鼻音和一種孤註一擲的虛弱,輕得像嘆息,卻清晰地砸進他的耳朵裏:

“法斯文……”

“嗯。”他立刻應道,手臂環著她的力道沒有絲毫松懈。

“我有時候……”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讓聲音平穩些,卻控制不住地發顫,“覺得自己像個快要散架的破爛娃娃……哪裏都是壞的……修不好……”她的聲音裏帶著濃重的自我厭棄和一種深切的疲憊。

他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他猛地低下頭,在黑暗中精準地尋找到她的嘴唇,不是親吻,而是近乎兇狠地、帶著懲罰意味地吮咬了一下,堵住了她後面所有自厭的話語。

然後他松開,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灼熱地交織在一起,聲音低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兇狠的堅定:

“胡說八道。”

他捧住她的臉,拇指用力抹過她濕漉漉的臉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砸在她的皮膚上,滾燙而沈重:“壞的?哪裏壞?我覺得好得很!我覺得全世界就你最最好!誰說的修不好?我能修!只有我能修!聽見沒有?”

他的語氣霸道,甚至有些蠻橫,卻透著一種恐慌,一種害怕她真的會像她所說的那樣碎掉的、巨大的恐慌。

簪冰春的眼淚流得更兇,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這番話裏那種毫無道理的、偏執的認定和洶湧的情感。她擡起冰冷的手,覆在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可是……”她哽咽著,試圖說出那些盤踞在心底的、冰冷的念頭,“我會拖累你……我這樣……遲早會……”

“沒有可是!”他厲聲打斷她,呼吸粗重,像是被激怒的困獸,卻又充滿了無盡的悲慟,“簪冰春,你聽著,”他逼近她,鼻尖幾乎碰上她的,字字清晰,如同宣誓,也如同詛咒,“拖累我?我甘之如飴!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要!碎的爛的壞的,我全都要!你逃不掉!”

他說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猛地將她重新死死按進懷裏,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種近乎哀求的、破碎的顫音:“別再說那種話……別不要我……求你……”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最鋒利的錐子,狠狠刺穿了簪冰春的心臟。那股強烈的酸澀和痛楚瞬間達到了頂峰,淹沒了所有自厭的情緒。

她在他懷裏痛哭出聲,不再是壓抑的抽噎,而是像迷路許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一樣,放肆地、毫無保留地嚎啕大哭起來,仿佛要將所有積壓的恐懼、委屈和不安盡數傾瀉而出。

他不再說話,只是更緊更緊地抱住她,用盡全力,仿佛要將自己變成她的鎧甲,她的牢籠,她唯一的避風港。他任由她的眼淚浸透他的衣襟,任由她的哭聲撕裂夜的寂靜,只是不斷地、一遍遍地、用顫抖的嘴唇輕吻她的發頂,無聲地傳遞著他同樣破碎卻從未動搖的堅守。

這個夜晚沒有甜蜜,只有痛苦的袒露,狼狽的崩潰,和兩顆在黑暗中緊緊依偎、互相舔舐傷口、帶著滿身尖刺也要擁抱彼此的、鮮血淋漓的靈魂。酸澀入骨,虐心刺髓。

陽光很好的某個午後,商業街人流如織。

塞梨的手臂緊緊箍著簪冰春的胳膊,幾乎半個人掛在她身上,高跟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又急促的噠噠聲,像某種進攻的號角。“那件!看見沒?櫥窗裏那個霧霾藍的裙子!絕了!你必須試!”她聲音又亮又脆,不容置疑地把人往玻璃門裏拽。

簪冰春被她帶得一個趔趄,哭笑不得地穩住身子,“慢點慢點,鞋跟要斷了。”她目光掃過那條裙子,點點頭,“是好看。但感覺更適合你這種明艷掛的。”

“屁話!”塞梨已經利落地推開了店門,冷氣混著香氛撲面而來,“你穿就是清冷仙女,我穿就是……”她卡了一下殼,翻了個白眼,“算了,不管,你先試!”她順手從旁邊的架子上又撈起一件黑色吊帶裙,一起塞給旁邊的導購,“這個,還有櫥窗那個藍的,都拿她的碼。”

簪冰春被推進試衣間。塞梨就抱著手臂靠在門邊的墻上,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手肘。

簾子刷拉一聲拉開。塞梨上下掃了一眼,眉頭立刻擰緊:“不行!這黑色不行!太普通了,壓不住你,脫了脫了!等那條藍的!”

簪冰春對著鏡子照了照,無奈地笑:“我覺得還行啊。”

“你覺得不行!”塞梨斬釘截鐵,上前兩步親手把她推回去,“快換藍色的!我的眼光不會錯!”

等到那條霧霾藍的裙子換上,塞梨眼睛瞬間亮了。她圍著簪冰春轉了一圈,手指托著下巴,像個苛刻的藝術品鑒賞家。“轉過去我看看後面……嗯……腰這裏還可以再收一點……但是……”她終於滿意地打了個響指,“就它了!買單!”

“等等,”簪冰春拉住她,“太貴了。而且我平時沒什麽場合穿。”

塞梨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絕倫的話:“簪冰春女士,請你有點大明星的自覺好嗎?你需要什麽場合?你出現在哪裏,哪裏就是場合!”她不由分說地抽出卡遞給導購,然後扭頭瞪她,“再說一個‘貴’字,我就給法斯文打電話告狀,說你給我省錢,看他怎麽說!”

簪冰春立刻舉手投降:“好好好,買買買。謝謝塞梨大小姐。”

“這還差不多!”塞梨得意地揚起下巴,接過包裝好的袋子,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餓死了,吃飯去!我要吃那家新開的和牛,不許說不!”

坐在餐廳裏,塞梨翻著菜單劈裏啪啦點了一堆,最後合上菜單對服務員說:“飲料要冰的蘇打水,謝謝。”她說完才看向對面的簪冰春,“你還是喝熱的對不對?給你點了紅棗茶。”

簪冰春點頭,看著她熟練地點完所有東西,心裏微微發暖。“隨權呢?今天怎麽沒纏著你?”

塞梨正拿著手機對著剛上的前菜拍照,聞言頭也不擡,語氣隨意:“管他呢。兄弟哪有姐妹重要?今天可是我們的Girl's Day。”她放下手機,忽然湊近,壓低聲音,眼神亮晶晶的,“快,趁那醋精不在,跟我說說,最近有沒有什麽好玩的事?劇組有沒有不長眼的小鮮肉往前湊?”

簪冰春失笑,拿起熱茶抿了一口:“沒有。你知道的,他看得緊。”

“嘖,沒勁!”塞梨撇撇嘴,切了一大塊牛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不過也是,法斯文那家夥……眼裏根本容不下沙子。也好,省得那些歪瓜裂棗來煩你。”她吞下食物,又想起什麽,表情變得促狹,“哎,說真的,他私下是不是也那麽……嗯……霸道?管東管西的?”

簪冰春臉上微熱,拿起公筷給她夾菜:“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哎呀說說嘛!”塞梨不依不饒,在桌子底下輕輕踢她,“我可是你唯一的閨蜜!有八卦不分享天理難容!”

兩人笑鬧了一陣。吃完甜品,塞梨拿出手機:“等等別動,拍張合照!”她調整角度,非要和簪冰春頭靠著頭,做了個鬼臉才滿意地按下快門。然後立刻低頭開始p圖,手指飛快:“這張好看!光線絕了!我發給你,你快發微博!文案我都幫你想好了,‘和我的寶貝一起浪費時間’怎麽樣?”

簪冰春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忍不住笑:“好,都聽你的。”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桌上,塞梨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哪張照片角度好,下次要去哪裏逛,新看上了哪個牌子的包。簪冰春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應和。

塞梨忽然停下話頭,看著她,很認真地說:“真好。”

簪冰春擡眼:“什麽真好?”

“你能這樣出來,跟我晃晃悠悠地吃飯逛街,真好。”塞梨的聲音低了一些,臉上慣有的明艷笑容裏摻進一絲難以察覺的覆雜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就像……就像很久以前那樣。”

簪冰春怔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輕輕“嗯”了一聲。

塞梨立刻又恢覆了那副活力四射的樣子,揮手叫服務員買單:“走了走了,下一站!做指甲去!我給你挑個顏色,保證法斯文看了都挪不開眼!”

她說著,再次緊緊挽住簪冰春的手臂,像是怕她跑掉一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熾熱的溫暖,拖著她匯入門外燦爛陽光下的洶湧人潮。

網絡世界的硝煙無聲燃起,屏幕成為戰場。

那部名為《浮燈》的古裝劇,在積壓了數年之後,毫無預兆地空降播出。因其精良的制作、出色的劇本和超強的配角陣容,幾乎一夜之間爆紅網絡,成為現象級的熱議話題。然而,與劇集熱度一同飆升的,還有一個纏繞著遺憾、猜測和比較的爭議焦點——女主角的前後扮演者。

簪冰春的名字,隨著《浮燈》片頭字幕裏那個清晰的「領銜主演:簪冰春(第一集)」再次被推向風口浪尖。她只出演了開篇第一集,塑造了女主角最初的驚艷亮相和命運轉折,便再無蹤影。從第二集開始,角色由另一位實力派花旦餘香接棒,並一直演繹到劇終。

這前所未有的換角操作,本身就充滿了可供挖掘的戲劇性。而簪冰春那消失的三年,更為此蒙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劇集大火,討論度爆炸。自然而然地,比較和爭論也甚囂塵上。

「我靠!第一集是簪冰春?!我眼花了嗎?她什麽時候拍的這戲?」

「啊啊啊簪冰春那個開場回眸絕了!真的就是書中走出來的沈浮燈啊!為什麽只演了一集?!痛失寶藏!」

「不得不說簪冰春的演技和氣質確實更貼沈浮燈前期那種清冷破碎感,餘香後面演得也好,但感覺是兩種風格了。」

「抱走餘香姐姐!餘香演技封神好嗎?一人撐起後半部劇!簪冰春粉絲少來拉踩!」

「就是!簪冰春自己演一半跑了怪誰?要不是餘香救場,這劇能這麽成功?不懂感恩!」

「笑死,誰知道簪冰春為什麽只演一集?怕是當時糊穿地心被換掉了吧?現在劇火了又來蹭熱度?」

「樓上放屁!我們冰春需要蹭熱度?看看她回歸後的資源再說話!明明是她自己有事才中斷的!」

「有事?消失三年叫有事?怕不是被哪個大佬包了見不得光吧?不然怎麽解釋?」

「嘴臟的滾!餘香粉絲就這素質?我們冰春第一集演技吊打某家全程好嗎?」

「吊打?睜眼說瞎話!餘香後面幾場哭戲封神了!簪冰春那面癱臉比得了?」

「面癱?你管那叫面癱?那是隱忍克制!看不懂戲就別嗶嗶!」

「純路人,說實話簪冰春驚鴻一瞥,餘香細水長流,各有千秋,吵啥啊?」

「路人+1,但確實好奇為啥換人,簪冰春那個開局太頂了,換了真可惜。」

「可惜啥?不可惜!謝謝她跑了給我們餘香機會!餘香就是最棒的沈浮燈!」

「吐了,餘香粉絲臉真大!沒有簪冰春那個驚艷開局,這劇前期討論度能這麽高?過河拆橋玩得真溜!」

「簪冰春滾出《浮燈》話題!蹭尼瑪熱度呢!」

「餘香才是正牌女主!簪冰春就是個客串的!粉絲別再刷存在感了!」

兩方粉絲在各路營銷號評論區、劇集超話、甚至個人微博下撕得昏天黑地。有為簪冰春的驚鴻一瞥和莫名消失而痛心疾首的;有力挺餘香力挽狂瀾、演技carry全場的;有嘲諷簪冰春不敬業、中途跑路的;有質疑餘香撿漏、比不上原版的;有互相攻擊對方正主顏值、演技、資源的;有為“誰才是真正的沈浮燈”吵到蓋起幾千樓的……

各種難聽的揣測、惡毒的詛咒、偏激的維護混雜在一起,將網絡環境攪得烏煙瘴氣。

簪冰春的微博評論區再次淪陷。最新一條生日微博下,除了粉絲的生日祝福和對她回歸的歡呼,也擠滿了不堪入目的質問和攻擊。

「所以你為什麽只演一集?給個解釋會死嗎?」

「是不是你演技太爛被劇組開了啊?笑死人了。」

「滾啊!別來沾邊《浮燈》!看著煩!」

「姐姐別理黑子!你演得最好!我們永遠支持你!」

「香粉滾出冰春評論區!這裏不歡迎你們!」

「抱抱冰春,三年肯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我們懂。」

餘香的微博下面同樣不得安寧,充斥著“撿漏王”、“比不上簪冰春”、“資本強推”的罵名,以及她自家粉絲更加激烈的反撲和維護。

這場突如其來的撕戰,像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風雨,將兩個本無交集的女演員緊緊捆綁在一起,推向輿論的對立面。而那消失的三年,則成為所有猜測和攻擊中最鋒利也最無法澄清的一把暗箭,懸在簪冰春的名字之上。

處於風暴中心的簪冰春,自那條生日微博後,再無更新。她的沈默,仿佛一塊投入沸水的冰,激起了更多沸騰的蒸汽與噪音。而所有知曉內情的人,都三緘其口,那三年被牢牢封鎖在特定的範圍之內,無法,也不能成為對外解釋的緣由。她只能獨自承受著這因“消失”而衍生出的所有猜測、比較和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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