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新降臨

關燈
重新降臨

深夜的游樂場,光怪陸離的燈光是唯一的布景,人影稀疏。

帝都的深夜寒氣侵人,游樂場裏稀疏的彩燈在冷空氣裏閃爍,像不肯熄滅的夢。簪冰春的手被法斯文緊緊攥在掌心,他的體溫透過相貼的皮膚源源不斷地渡過來,驅散著她指尖的涼意。她卻還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法斯文立刻停下腳步。他松開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一言不發地解下自己頸間那條質地柔軟的深灰色羊絨圍巾。動作間還殘留著他身體的暖意。他擡手,仔細地、一圈一圈地將圍巾纏繞在她裸露的脖頸上,動作略顯笨拙,卻異常專註,仿佛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儀式。圍巾很長,幾乎將她下半張臉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映著游樂場迷離燈光的眼睛。

她仰著臉,任由他擺弄,圍巾上全是他身上清冽又熟悉的氣息,無孔不入地包裹住她。她眨了眨眼,忽然很輕地叫了他一聲:“法斯文。”

他正低頭整理圍巾的末端,聞聲立刻擡起眼,沒有絲毫遲疑地應道:“嗯?”同時自然地彎下腰,將臉湊近她,視線與她齊平,等待著她的下文。彩燈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流轉,盛滿了全然的專註和詢問。

簪冰春望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搖了搖頭,埋入圍巾裏的聲音顯得悶悶的,帶著一絲柔軟的鼻音:“沒什麽。”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僅僅貪戀這個名字喚出口時的微妙悸動,“就想叫叫你。”

法斯文凝視著她,眼底那片流轉的光影驟然定住,凝聚成一種極為濃稠的溫柔。他沒有追問,也沒有直起身,而是就著這個俯身靠近的姿勢,向前微傾,用自己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她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一個極親昵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小動作。呼吸交錯,溫熱地拂在彼此臉上。

“好。”他低聲回應,只有一個字,卻像包含了千言萬語的縱容和“我在這裏”的篤定。

兩人踱到巨大的摩天輪下方。冰冷的金屬骨架在夜色中沈默地旋轉,每一個懸掛的轎廂都像一顆獨自發光的星球。簪冰春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從大衣口袋裏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瞬間照亮她小半張臉。“拍張照吧。”她提議,聲音從圍巾裏透出來。

法斯文低頭看了看她,沒有任何異議地點頭:“好。”他接過手機,調整角度。鏡頭裏,她微微靠向他,半張臉還埋在他給的圍巾裏,眼睛彎起,身後是巨大而朦朧的摩天輪光暈。他按下快門,定格。

簪冰春拿回手機,低頭操作了幾下。屏幕的光映著她低垂的眼睫,看不清神情。很快,一條新微博發送成功。配文只有一句:「他們說摩天輪是情侶一輩子的詛咒。」

她收起手機,擡頭朝他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們去坐。”

轎廂緩緩離開地面,帝都的夜色在腳下鋪陳開來,萬家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兩人都沒有說話,靜謐的空間裏只有機器運行的微弱聲響。她看著窗外,他看著她。

當他們的轎廂即將攀升至最高點時,法斯文伸出手,指尖輕輕托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臉轉向自己。他的目光深沈,像望不見底的夜空,裏面翻湧著某種孤註一擲的決絕和深切的渴望。

沒有言語,他低頭,精準地吻住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探索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沈重,仿佛要在這一刻確認彼此的存在,又仿佛要將某種無形的詛咒徹底碾碎。摩天輪在最高點微微停頓,仿佛時間也隨之凝固。

良久,他緩緩松開她,額頭卻依舊抵著她的,呼吸灼熱而紊亂,深邃的桃花眼裏情緒翻騰,像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海嘯。他凝視著她被吻得濕潤泛紅的唇瓣,和那雙蒙著一層水汽、映著窗外星光的眼睛,聲音低啞得近乎破碎,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執拗的追問:

“簪冰春,”他叫她的全名,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狹小的空間裏,“愛我嗎?”

簪冰春望著他,眼眶迅速泛紅,積聚的水汽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凝結成淚珠,無聲地滾落,劃過臉頰,洇進那條還帶著他氣息的圍巾裏。她沒有任何猶豫,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哭腔,聲音卻異常清晰和堅定,回應了他的孤註一擲:

“我愛你。”

這三個字,輕易地擊碎了所有傳聞中的詛咒,在這個懸於夜空最高點的狹小空間裏,鄭重地落下了錨點。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室內光線昏黃柔和。

夕陽的餘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狹長溫暖的光帶,空氣裏浮動著細小的塵埃。簪冰春蜷在沙發裏,腿上攤著一本看到一半的劇本,手指無意識地撚著紙頁邊緣,目光卻有些放空,落在窗外逐漸沈落的橘色光暈上。

玄關處傳來極輕微的鎖舌轉動聲,門被推開,又迅速被關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法斯文的身影出現在客廳入口,帶著一身室外微涼的空氣。他先是精準地捕捉到沙發裏她的身影,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像是確認什麽,然後才放緩腳步走近。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手裏提著的一個印著某家老字號糕點Logo的紙袋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紙袋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簪冰春回過神,擡眼看他,目光落到那個紙袋上,微微楞了一下。那是她很久以前偶然提過一次,說小時候奶奶常買給她吃、後來再也找不到那個味道的栗子糕,那家店藏在老城區的深巷裏,很難找。

“路過。”他先開口,聲音有些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奔波後的沙啞,仿佛真的只是巧合。他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微微下陷。他沒有看她,而是伸手拿過那個紙袋,拆開,裏面是還冒著微微熱氣的、精致的糕點。他拿出一塊,遞到她唇邊,動作自然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她垂眸看著遞到嘴邊的糕點,又擡眼看看他。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甚至有些過於平靜,只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極細微的、等待被確認的期待,和一種或許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她就著他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細膩甜糯的栗子餡瞬間在口中化開,帶著記憶裏模糊而溫暖的香氣。

“是……這個味道嗎?”他問,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他問的是味道,又似乎不僅僅是味道。

簪冰春慢慢咀嚼著,咽下。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眶迅速發熱。她用力眨了一下眼,將那股濕意逼退,然後點點頭,聲音有些發哽:“嗯。是。”

他像是驟然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放松下來,眼底那點緊張化為一種深切的滿足。他又將糕點往她唇邊送了送,示意她再吃。

她卻搖了搖頭,沒有再去吃那塊糕點,而是忽然傾身過去,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深深埋進他還帶著室外涼意的襯衫裏。她的動作有些突然,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依賴和悸動。

法斯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舉著糕點的手懸在半空。幾秒後,他才緩緩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掌心在她後背輕輕拍撫,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鳥兒。“怎麽了?”他問,下巴輕輕蹭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不好吃?”

她在懷裏搖頭,臉頰隔著襯衫布料蹭著他的胸膛,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沒有。很好吃。”她停頓了一下,抱得更緊了些,仿佛要借此確認他的存在,“……謝謝你去找。”

他撫著她後背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擁住她,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傻不傻。”他低聲道,語氣裏帶著無盡的疼惜和一種難以名狀的酸楚,“以後想吃就說。”

她在他懷裏點頭,沒再說話。他只是安靜地抱著她,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夕陽最後的光暈透過縫隙,恰好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溫暖卻短暫。

那份她念念不忘的、關於童年和逝去親人的味道,被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尋回,捧到她面前。這過程本身甜得令人心頭發顫。可那份甜裏,又摻雜著太多別的東西:他不動聲色的奔波與用心,她無法宣之於口的感動與悲傷,還有那份橫亙在過往與現在、失去與得到之間的,龐大而無聲的酸澀。

甜蜜是真實的,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沈重的酸澀,也是真實的。它們交織在一起,在這個靜謐的黃昏,隨著那塊栗子糕的甜香,緩緩沈澱在彼此的心口,成為一種無法分割的、溫暖的痛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