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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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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談話

愧疚、倉惶、不安、恐怯種種情感雜糅在那一瞬間的覆雜眼神中, 對方的瞳孔上淺淡地浮現出一層水霧。

陸桁依稀能辨認出,那口型是“對不起”三個字。

只匆匆一個擦身,等陸桁再想確認些什麽時, 身後的安保早推著那研究員向走廊更深處走去。

“嚇到你了吧,小兄弟。”察覺到陸桁神情有一絲凝滯,中年男人手拿著公文包敏銳地向身後望去, 和善笑道:“別害怕, 能來辦公樓開會審判定罪的都是些政|治-罪犯, 他們沒有攻擊性, 不要緊的。”

他拍了拍陸桁的後背,意味深長道:“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一輩子也接觸不到這些,放心好了。”

從一區出來, 摩托車在馬路上疾馳而過, 四周的風景飛快倒退,耳邊只聽得到呼嘯的風聲,像刀片一般狠烈地從身旁刮過。

天空是陰沈的,霧蒙蒙的雲仿佛就壓在穹頂的正上方, 偶爾甚至依稀能看到頭頂電光閃爍。陸桁將車停在了護城河邊,坐在欄桿上凝望著澄藍色的河水。

他太明白那句“對不起”所蘊含的重量, 很顯然, 那研究員耐不住壓力, 將孤兒院的事全對臨時政府供了出來。更甚者, 那位訂購貨物的官員極有可能是故意讓自己看到這一切, 借此敲打他不要多管閑事。

從昨夜那個腦異能者找上自己後, 一切就在向著不可控制的方向奔馳。

又或者更早, 早在他答應護送初柳來內區, 甚至在他幫棠棠父親善後的那一刻……他既然來到這個逐漸走向崩壞的位面, 遲早與這裏的人和事產生牽扯。

陸桁拐進旁邊一家便利店買了包最便宜的煙,煙味很嗆,吸進肺裏有種吐不出的粘稠。

手機裏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晚,陸桁給小胖發了條消息,囑咐他們最近多加小心,順便去孤兒院看看有無變故。

半小時過去,無人回信。

系統倒是又跳出一條訂單,位置在福康小區,訂購者正是上次給他送了水果的獨居老人。老人又多餘付了一筆錢,讓陸桁幫忙帶點兩盒感冒藥和兩杯奶茶上來。

感冒藥倒是好買,只是內區的奶茶店不多。陸桁騎著摩托跑了近一個小時,足跨越了兩個區,才終於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買到了老人要求的珍珠奶茶。

店面不大,店主是個綠眼睛外國大叔,一身的腱子肉。交談得知那大叔是從三號基地來的,四個月前受異變潮影響,整個武-裝基地土崩瓦解,大叔幾經輾轉才在九號基地投奔親戚,這才有了一處安身之所。

“不過聽說最近這裏也要亂了……”外國大叔操著一口發音純正的流利中文:“外區很不太平,和我們基地解體前一模一樣。”

拿到加滿了糖漿的奶茶出門時,外面已經飄起了零星雨絲,陸桁戴上頭盔,將貨物裝進了摩托後座旁的架子裏,手機消息界面一片沈寂,小胖那邊還是沒有絲毫要回覆的意思。

原本小胖朋友圈裏每兩三個小時就要打一條廣告,現在已足足沈默了一整天。

小胖胸無城府,沒什麽心眼,不會因為自己拒絕了他們幫派的合作邀請而置氣。這番表現只有一個可能,龍虎幫那邊也出事了。

下雨天路上行人稀少,摩托車一路如箭矢般奔馳,雨絲似刃尖般敲在身上。已近傍晚,遠天邊泛起漫長的土黃色光圈,刺透藍色的穹頂,斜照進內區的每一寸大地。

四周靜默,只有摩托車發動機的嗡鳴如白噪音在陸桁耳邊環繞。

老人為他留好了門,房間裏傳來似有似無的咳嗽聲,不大的兩居室沒有上次來時那麽整潔,顯然老人已病了有一段時間。

陸桁將頭盔放在玄關處,打算將藥和奶茶放到老人床頭便離開。

“這杯是給你的。”見陸桁將東西放下轉身就要走,老人戴好口罩從床上坐起來,指了指另一杯奶茶道:“坐下喝完再走吧,你們年輕人不都喜歡喝這飲料嗎,我孫女還在的時候總是買給我喝。”

布滿老年斑和軟趴趴皺紋的手顫顫巍巍拿起吸管插好,將奶茶推往陸桁那邊。

上次來時陸桁簡單聽過兩句老人的家常,他名叫鞏書渺,是早年間從一號武-裝基地借調來的高級專家,後來一直在九號防禦基地的臨時政府任職,是建立基地的元老核心級人物,退休後他的獨子也進入了臨時政府的另一部門工作。

老人本有個孫女,在一次旅行中不幸在異變潮中去世,巨大的創傷和痛苦席卷了這個家庭,鞏書渺的老伴因自責在病痛中郁郁而亡,只剩他一個人獨居在這空曠的兩居室內,兒子兒媳也鮮少回來看望。

鞏書渺拖著病體下了床,燒好熱水泡了藥。

屋內彌漫開一股苦澀的藥香,雨漸漸變大,打在窗戶上又暈染開。

“你是叫陸桁吧,來九號基地這段時間感覺怎麽樣?”鞏書渺將杯子拿到床頭,沒先喝藥,而是先啜飲了一口冰奶茶。

太甜了。

舌尖彌散著糖漿的工業香氣,陸桁喝了一口便放下。

他雙手插兜,用腳尖從床尾勾了個凳子坐了下來。從頭到尾陸桁沒有發出過一句疑問,他沒問老人怎麽知道自己不是九號基地原住民,也沒問今天臨時政府辦公樓的那份宣傳單和老人又有什麽關系。

陸桁只是淡漠地坐在那裏,仿佛一切與他無關,自己只是個傾聽者。

半晌,鞏書渺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了一起,“有耐心,有毅力,沈得住氣,難得的好後生。之前的發言很精彩,身手也很利落,臨時政府那邊已經有人註意到了你,但現在沒有閑心來動你。”說完,鞏書渺咳嗽了兩聲,連忙喝了口奶茶壓了下去。

雨聲漸起,陸桁微微昂起下巴,大喇喇坐在椅子上,冷笑道:“又是那段監控視頻?”

鞏書渺點了點頭。

看來那段視頻被傳到外區暗網上後,也引起了臨時政府的註意,是個意想不到的麻煩。

“你知道九號防禦基地是如何來的嗎?”老人望向窗外的大雨,回憶道:

“十六年前電離風暴來襲,最開始是一場死亡浩劫,短短三個月內全世界人口數量銳減到原來的十分之一,無數人流離失所無家可歸,全世界一下子亂了套,仿若人間煉獄。

第一個武-裝基地在北美奧蘭多建成,那裏的研究員首先研發出了膜技術,巨膜能隔絕百分之五十的輻射,人們主張武力殺滅基地內所有動植物。可這遠遠不夠,災難依舊在繼續。”

“二號防禦基地建立於日本京都,他們不止引用了巨膜技術,還研究出防護塗料和防護服。準則是被動防禦,基地內不允許任何暴力沖突發生。可很快,巨型基地分散成一個個小型基地,人們過度依賴防護隔離服出行,放棄了原本文明社會的幾乎全部基礎設施,整個社會向後退步幾百年。”

“他們現在過得簡直像茹毛飲血的原始人,甚至趕不上蒸汽時代。”鞏書渺苦澀地笑了一下。

“隨後是三號、四號……一個個基地覆滅重生,有的茍延殘喘,有的土崩瓦解,九號防禦基地雖成立得晚,但內外區分界嚴格,整個基地的資源向少部分人傾斜,外區向內區進行產出和供給。也就是這樣,才使得這裏成為全世界保留得最完整、也是最發達的基地之一。”

“比起自由,這裏更需要的是穩定。”

聽完這些,陸桁面無表情地鼓了鼓掌,他沒露出鞏書渺預想的任何神情,只是又喝了口甜膩的奶茶,站起來便起身向屋外走:“有雨衣嗎?”

鞏書渺楞了一下:“有,在玄關。”

“等等,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麽要叫你過來嗎?”鞏書渺見陸桁轉身就要走,直起了身子從床上坐起來。

陸桁從玄關的櫃子裏找出姜黃色的加大號兒童款雨衣,不扣扣子剛好能遮住上身,又從地上拿起沾滿水的頭盔,回頭望向老人:“你會告訴我的。”

“臨時政府在找他們,下一個就是你,一切有關自由的思想都會在這個基地被絞殺。”

鞏書渺直直地坐在床邊,看向陸桁:“但這次不一樣,我看到了那份被掩藏的秘密研究文件,也看到了有關於你的監控片段。”

“我已經太老了,老到跟不上這個時代,也老到已經看慣了一個又一個大型基地的生與死。”他苦笑著咳嗽道:“我想,電離風暴給人類帶來了災難,但未必沒有留下一絲轉機。”

“六年前我和老伴帶著孫女到外區游玩,她在我們沒註意到的地方脫下了防護服,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完整的[進化]。”

“我們幾乎以為她要死了,可突然整個街道的燈光都開始閃爍。我們在外區最大的社區醫院守了她三天三夜,眼睜睜看著她的各項身體指標變得不正常起來,我和老伴明白,不能再帶她回去了。她留在外區未必是個死局,但以那時的狀態回到內區卻一定會被抓走。”

“關於真正的進化,我看到的比臨時政府那幫政員還要多。如果真有一樣東西能徹底解決電離風暴帶來的災難,那將一定是全人類擁抱這種變化。可惜那些政員們等不及,他們不願等,外區的一切對他們而言都是犧牲品。支持膜的電力連十年都維持不了,可他們寧願及時行樂坐享既得利益,也不願向外踏出一步去,尋求痛苦未知卻尚存一線生機的未來。”

“我的小孫女快要不行了,她撐不過這次消殺。這是我第一次親自下場,也是最後一次。給她一個希望,也給我自己。”鞏書渺說到這裏,已淚眼婆娑。

“外區多地爆發了異變潮,已經全然撐不下去了,臨時政府要棄外保內斷臂求生。這之前他們派出的武-裝力量要將自由人全部消滅,以求棄區後的穩定。”

“雨衣裏有一把鑰匙,你總有一天會用到它的。

救救這裏,陸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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