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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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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顆星星

陸桁戴上頭盔, 轉身出了門。摩托車在積水中劃出一道痕跡,疾馳著奔向黑夜。

雨越下越大,視野被雨絲淺淺淡淡地蒙了起來, 像上了一層霧。

午夜兩點半,陸桁到達了內區的邊緣,他拿出鑰匙溶解巨膜, 重力將他連人帶車托了起來, 在水面上一路劃過, 飄到了河對岸。

不過兩天的時間, 外區已全面淪陷了。原本生活有條不紊的22區此時靜如鬼蜮,街道上雖沒有大批的異物游蕩,但喇叭裏循環廣播著臨時政府起草的《告市民書》, 一遍遍勸告住民不要擅離家門。

他在22區超市稍作歇息, 好在超市仍正常二十四小時運轉著。

為了不太張揚,陸桁在門口的角落換上了那套蕭以旋送他的黑色防護服。系統很人性化,自動把二手沖鋒槍的價格折算後打到了他的賬戶裏,陸桁快速采購了一批食品和藥品, 結算時掃描器發出的金光顯示出他不再是低等公民。

收銀員小姐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羨慕地小聲道:“生活在內區一定很好吧, 先生。”

現在風雨飄搖人心惶惶, 超市收銀員已是外區住民數一數二的好工作, 可她心裏仍沒底。眼看著異變潮擴散得越來越快, 臨時政府真的會如承諾般給他們建立新的庇護所嗎?還有那些流傳出來的風言風語究竟是怎麽回事……

陸桁沒有回覆她, 也不知怎麽應答, 他拿上東西轉身出了門,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地面濕滑不堪。

越往穹頂的外圍走, 異物的密度就愈發增大,黑暗裏不時有相貌可怖的生物跳出來對他發起試探性的攻擊。

好在摩托車的速度夠快,陸桁擰動油門加大馬力,甩掉了不少異物。

走到第56區時已徹底無法行進。整個區已徹底被異物占領,黑夜裏,無數雙閃著綠光的眼睛懷著惡意望向他,無奈陸桁只能強行動手用重力向下壓制,所到之處血液飛濺,異物的腥臭浸染了空氣,地面上早鋪了一層厚厚的血痂,家家戶戶房門大敞,門口臺階上的一團黑血代表著這家人臨死前無謂的掙紮與反抗。

異物的繁殖能力極快,汙染速度又極快,外區已淪陷成骯臟不堪的土地,鮮紅的血液在這裏生根。一路趕來,只有少數幾個區尚且有超過半數的居民存活,拿起武器自發地巡邏抵禦異物,大部分區域早被智慧異物攻占下來,淪為血與肉的盛宴。

使用異能十分消耗精力,可異物窮追不舍,陸桁將鐵鍬從隨身裝備欄中取了出來,摩托車的速度極快,鐵鍬的刃面能直接切斷異物的脖子。

趕到115區時已近六點,異物血液一層層凝結在黑色的防護服表面,剛通過115區的大門,離孤兒院還有遙遙十多分鐘的路程。天際邊突然傳來一聲轟鳴,巨大的爆炸聲響徹整個區域。

地面未被血液覆蓋的地方,揚起薄薄一層塵土。

天地間一片沈寂,只有摩托車發動機的嗡鳴聲還在持續作響,幾百名裝備齊全的士兵將孤兒院團團封鎖了起來,那本就是個由菜市場改造而來的脆弱建築,此時被硬生生轟穿了一個大洞。

巨大爆炸的沖擊波瞬間將裏面幸存的人狠狠拍到了墻面之上,汪於載博士胸口一悶,隨後是粉身碎骨般的疼痛,意識模糊間,他看到了早已倒在門口的於瓊的屍-體。

六小時前,孤兒院的大人孩子們尚且沈睡在夢鄉之中,一支身穿特勤制服的小隊無聲摸了進來,對著活動室一通亂槍掃射,盡管孩子們反應及時受傷不多,但獨自睡在員工宿舍的於瓊則沒那麽好運,她拖著失血過多的身體艱難地爬到走廊,死前雙眼看到的最後畫面定格在幾個孩子聚成一團,聯手將這支特勤小隊消滅在活動室內。

汪於載由於熬夜研究數據躲過一劫,受了傷的他們躲到孤兒院右後方角落的特制實驗室內,通過門口的監控終於看到了將整個孤兒院圍得水洩不通的特勤小隊全貌。他們足有百餘人,門口停著數輛篷布覆蓋的大卡車。

他們顯然早有防備,忌憚著這些孩子們的特殊能力,見偷襲不成,他們改變策略,與裏面的人開始了漫長的談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汪於載能看到為首的那人不斷對後方下達命令——他們在等待著什麽,現在的“談判”只是在拖延時間。

可無濟於事,沒有人會來救他們。外區早成了一片屍山屍海,所有人自顧不暇,哪會有多餘的精力管到一個偏遠區域的小孤兒院。更何況,汪於載深知自己的研究早被臨時政府所不容,迎來今天的結局只是時間問題。

等待死亡的過程很難熬,小小的實驗室裏分外炎熱,靜默得落針可聞,淚珠混著汗珠一滴滴從汪於載臉頰滑下。當他通過監控終於看到兩輛巨大裝甲車拉來數不清的火炮時,反倒心生一絲解脫。

爆炸的那一秒,他大腦空白,隨後四肢百骸傳來排山倒海般的痛苦。

目光所及之處,孩子們被爆炸的熱浪拍到了實驗室厚重的墻壁上。鮮紅的血從他們身下蜿蜒流淌出來,匯集在一起。

世界靜謐。

外面的人依舊謹慎,他們先是暴力拆開了孤兒院的頂棚,仔細觀察了裏面的情況,才陸陸續續有人舉著槍進來。

為首的男人戴著個金絲眼鏡,看起來分外文雅,他踱著步避過鮮血淌過的地面,兩只頎長的手指並在一起,探了探汪於載的鼻息,笑道:“老頭命挺大,這都沒死。”

汪於載的雙眼猩紅,不只是爆炸氣浪帶來的沖擊傷,建築的頂棚被全部掀開,無法承受的電離輻射從頭頂直射進來,狠狠地炙烤著他全身每一寸皮膚。

“為什麽……”渾濁而泛紅的眼睛裏,慢慢落下兩行清晰的血淚,汪於載尚存著一絲痛苦的意識:“為什麽寧可費功夫針對我們,也不管管……外區這麽多可憐的公民。”他想過臨時政府遲早會發現這裏,命令他們放棄這項實驗,卻不想是如此陣仗的武力鎮-壓。

一次威力巨大的轟炸,幾百個裝備精良經驗豐富的特勤,足以平息一個大區的異變潮,讓幾百上千個無助的底層公民有時間暫時喘息,免於死亡的命運。

外區風雨飄搖,無數公民流離失所,但為什麽這些特勤齊整整耽誤在這裏,寧願將炮口轉向這些無辜無知的孩子們,也不願與那些異物戰鬥。

在強烈的輻射之下,肋骨全斷五臟俱裂的痛苦都顯得那麽渺小,每一次心臟的跳動,對汪於載來說都是一次難以忍受的酷刑,他忍不住痛苦地大叫起來,卻聽到為首那金絲眼鏡在他頭頂輕蔑地笑了一聲。

槍口抵在了汪於載的太陽穴,按下扳機前的最後一刻,汪於載聽到對方談笑道:“有一個算一個,外區的人都是雜碎,你們的命算什麽。”

槍聲響起。

隨著金絲眼鏡一個手勢,剩下的特勤們帶著圖片和資料陸陸續續進入被轟炸得只剩框架的孤兒院,按照材料一個個核對人數。

白色手套上未沾上一滴鮮血,握著對講機:“目標共十一人,成年人四名,兒童七名。所有研究員已確認擊殺,正在核對兒童人數。”金絲眼鏡話剛說到一半,猛然回頭看到門口逆光之處站著個高大的男人,周身散發著肅殺之氣。

光線刺眼,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勉強通過剪影辨認出那男人手裏拿著個反著金屬光澤的鐵鍬,身上的異物血肉腥臭味瞬間布滿了整個空間。

金絲眼鏡將防護面罩按得更嚴實了點,手背朝外做了個趕人的手勢,對著門口大聲道:“餵!內區特勤執法現場,無關人員禁止入內,否則我們有權就地處決!”

可對方顯然沒被恐嚇到,反而閑散地往旁邊柱子上一靠,從兜裏掏出支散煙和一個劣質的紅色塑料打火機,頂著巨大的電離輻射,隨手將防護面罩摘了下來丟在了地上。

抽了口煙,那高大男人搖了搖手中的礦泉水:“我來送貨的,順便看看雇主死了沒。”

金絲眼鏡皺了皺眉,沒等他阻攔,那男人徑直走了進來。

走出背光區的那一剎那,他看清了對方的臉,一瞬間金絲眼鏡神情劇變,還沒等他出聲發起命令,便感到一陣可怖的壓力從後背傳來。以此為中心霎時間鋪開,不只是他,身邊所有人在那一瞬間被強壓在地,金屬磕碰地面的聲音接連傳來。

整個房間都在震裂,屋頂上的金屬碎屑以不符合第一定律的速度驟然砸向地面,深深紮進特勤隊員的身上。

身上的壓力越來越重,金絲眼鏡反應極快地想要從兜裏掏出備用手|槍,可對方的反應更快,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完好無損的槍體瞬間變癟,直到變成一張薄薄的金屬片,垂落在他的身邊。

在這一刻他才明白,只要對方想,自己隨時會變成這麽一張被壓扁的肉片,甚至只是一灘碎血。

怎麽會有這麽強悍的異能。

明明連這些覺醒了異能數月的孩子,對自己能力的掌控尚且沒到這種程度,按視頻資料來說,這個神秘男人也才進化了短短一周時間。

監控資料裏的異能影響範圍不過十米以內,而此次波及的掌控範圍足有三四十米,且能同時精準控制幾百個物體。若不是親眼所見,金絲眼鏡會以為是別人在和他開玩笑。

他低估了,他太低估進化的力量了……

陸桁走了過來,將那張變成二維圖的金屬薄片槍踢到了一邊,叼著煙,皮靴踢在這小眼鏡的左臉上:“雇主死亡,我的訂單會失敗,你懂不懂啊?”

腦海裏,166號瘋狂大叫:[怎麽這個時候宿主你還在惦記訂單,快去救人啊!我們來這裏不是為了救人嗎?!]

[誰說的要來救人,我說的嗎?]

陸桁冷笑:[一個礦泉水訂單一萬塊,傻子才不接]

166號:[……]

金絲眼鏡昂起頭,在周圍一片痛苦嚎叫中質問道:“你的雇主是誰?誰指使你來的?”

很明顯的在套話。

陸桁將對方翻了過來,果然在金絲眼鏡的胸口處找到了一個還在閃著光的小型通話器,他一腳踩在對方臉上,將通話器摘了下來。一個發力,本被重力壓在地面上的特勤隊員身上爆出血液,先是肋骨突了出來,隨後連全身的骨頭都被壓扁了攤開在地面上,整個孤兒院像被血腥噴泉浸泡著,連混凝土地面都凹下去一個又一個的坑。

166號小聲提醒:[您剛剛打出了成就——殺人如麻,請及時領取成就獎勵]

通話器的指示燈依舊在閃爍著,陸桁將它放在嘴邊:“勸你最好別礙我的事,我現在只想做生意,將來就不一定了。”

那面傳來一道極低的吸氣聲。

沒等對方回話,陸桁將通話器扔在了地上,一腳碾碎。

活動室的血色是暗紅的,已經凝固了一段時間,最開始的掃射只傷及了三個孩子,他們隨後便躲到了實驗室。陸桁順著走廊一路走,幾個孩子早已失去了呼吸,頭乖順地垂了下來,裏面有幾個正是上次送初柳出來的那些小孩,他很眼熟,此刻他們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實驗室裏,再無當時的歡聲笑語。

縱有千般萬般本領,縱使有超越同齡人的智慧和遠超正常人的身體素質,面對威力強大、無法抵禦的熱武器,這些孩子就似不堪一擊的布娃娃一般倒在這裏。

連外區的清察隊都遠沒有這麽精良的武器——幾輛破舊的二手皮卡車,二十多個人組成的小隊,都能讓那個話多的隨隊小醫生感到難得的安全感。

最頂尖的力量和武器沒有用在清除異物的清察隊身上,反而用來殺害這些心地純良的孩子們,何嘗不是一種荒謬和諷刺。

陸桁將每個孩子的頭扶正,從已經血肉模糊的面容上挨個辨認這是不是棠棠。

終於在實驗室的東南角落,他看到地面上散落著幾塊破爛的鐵皮,那些粗糙的鐵皮在爆炸時幫忙抵禦了一部分氣浪,這時已彎曲成詭異的角度。

陸桁扒開這些鐵皮,將棠棠抱了起來。

棠棠手臂上有子彈的擦傷,後腦勺摸了一手的血。眼睛緊緊閉著,仿若睡著了一般。

陸桁將礦泉水貼緊棠棠的手心,系統傳來訂單完成的叮咚聲,好在有這些鐵皮保護,又有進化後遠超常人的身體素質加持,棠棠還沒有死。

陸桁將棠棠輕放在地面上,脫下自己身上的防護服,用裏面幹凈的衣服撕下一條,把他的頭包紮了起來,又餵他喝了幾滴水。

可這依然不夠,陸桁墊著棠棠後腦勺的手掌很快止不住地向下滲血,血滴連成線,在身下汪洋成了一片。

天已大亮,清晨含著冷意的陽光灑了進來,陸桁就這麽抱著棠棠跪在原地,一手掐著他的脈搏,一動也不動。

濃重的血腥氣彌漫著整個孤兒院,放眼望去,四周盡是不成人形的屍-體,陸桁跪在死亡修羅場的最中心,血液蜿蜒成花。

半小時後,棠棠的睫毛終於動了一下。

第一眼他便看到了自己身下已連成片的巨量鮮血,隨後又看到了抱著自己的陸桁,“陸叔叔。”棠棠的聲音沙啞,嘴角卻揚起笑容,他輕咳了兩聲:“我就知道你會來。”

“我是不是快死了?”棠棠的睫毛很長很密,神情裏帶了點悲傷。

陸桁沒說話。

半晌,棠棠艱難地擡起手,對著陸桁攤開手掌心。

裏面是三顆金紙疊的小星星,被掌心的汗和血液浸潤得發軟。他一直將它們攥在手心,其中兩顆已經被壓扁了。

棠棠扯起嘴角:“叔叔,這是給你的。”

“我們每天下午都疊星星,一包彩色星星紙裏只有一條是帶金粉的,只有當天配合抽血的好孩子才能有。這三張金紙我攢了一個周,陸叔叔喜歡值錢的東西,我把金紙星星給叔叔。”

耗費了太多力氣說話,這時的棠棠已經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他張開大嘴瘋狂呼吸,胸腔裏卻感受不到任何氣體的存在,一條透明的淚痕從他眼角滑下。

他勉力抓住陸桁的袖口,掙紮著說道:“給叔叔金紙星星,陸叔叔,把我和爸爸埋在一起,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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