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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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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烏托邦

初柳的話裏包含著巨大的信息量,進化過的人似乎能識別同類,且他們之間互相有區別。

只是不知道初柳是如何判斷對方有危險的。

桑十枝饒有興致地跟了出來,見初柳在大馬路上就架起了防禦罩,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你這是幹什麽,這裏到處都有監控,不要命了嗎?”

初柳倔強地梗著脖子。

她本就身子單薄,後腦勺紮著兩個向上翹起的小羊角辮,此時雙手都在因害怕而抖動,卻怎麽都不肯撤下防禦罩。

見死活勸不動,桑十枝對著陸桁努了努嘴,示意他安撫一下這女孩。

等陸桁將初柳拽到舊廠房和另一間廢棄廁所的夾角,許是看到了對方並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意圖,初柳腦子裏繃著的弦才砰然斷開,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皺成一團的小臉上流下:“別怪我,對不起叔叔,我太害怕了……因為念念,我太怕發生一樣的事情了。”

雖然當時活動室發生變故時初柳後來支起了防禦罩,但由於不夠及時和機警,幾個同伴在她眼前活生生爆體而亡,這讓她一直既害怕又自責。午夜夢回,夥伴們驚恐的求助眼神總在她眼前閃現。

如果她當初能再快一點……

她猛地搖了搖頭,甩脫回憶,急促道:“他們是一樣的,身上有一股很濃重的死氣。”初柳擡起頭,清澈的眼睛望著陸桁。

桑十枝靠在生銹的鐵柱上靜靜地聽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表情尋味,似乎很期待初柳即將說出的話。

初柳緊緊攥著陸桁的防護服袖子,眼神充滿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悲傷:“從一開始,進化就有兩種方向,不是每個人都能從中受益。對於另一些人來說,進化只是延緩了他們的死亡速度而已,隨著每次使用異能,他們身上的死氣都會越來越重,直到真正死去。”

“叔叔,其實念念走的時候很嫉妒我們,他嫉恨我們‘進化’成功了。而他不僅要看著自己慢慢死掉,還要在這個過程裏一遍遍配合研究員的實驗,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折磨。所以他寧可拉著大家一起陪葬,也不想再繼續過生不如死的日子……”

“好了。”桑十枝打斷初柳的訴說,她已經猜出了這來歷不明的小女孩出自哪裏,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不是每個人都像什麽,是叫念念吧,要是都跟他一樣似的,那全九號基地直接爆炸好了,大家都別活了。”

桑十枝臉上寫滿了不耐煩,這把初柳嚇著了,連連向後退。

“早期的進化確實有不少副作用,但是控制得當的話,死得沒那麽快。別把人都想得太壞,活著總比死了好。”她一把摘下防護面罩,藍色的穹頂光暈直射在她臉上。進化後異能者已經無懼電離輻射的作用,日常穿防護服只是為了不顯得突兀。

在這個四處無人的角落,她自在地從兜裏掏出一顆棒棒糖,撕開放進嘴裏。

得知已早被註定的死亡命運時誰會沒有暫時的絕望,誰沒有短暫的無措和茫然,但不是所有人都想拉著全世界一起毀滅。她還有要保護的人,還有渺遠不可期的未來……

陸桁站在一邊,一直沒有勸架。他先前只知道這個位面的一些兒童受到電離輻射會產生異能,但不知道進化本身也有不同的方向。但雖然對此知之甚少,卻不妨礙他利用這點達成自己的目的。

他穩住初柳的身形,對桑十枝冷冷道:“幫我個忙。”

這話題轉得太快,她們兩人都楞了一下。

“把我們兩個送進15區。”陸桁盯著桑十枝看瘋子一樣的目光解釋道:“這小姑娘的媽媽改嫁了,現在住15區,她想再看她媽媽一眼。”

“我現在要趕去22區的超市送東西,今晚半夜十二點超市門口見。”

他說話很篤定,就像領導布置工作似的,倒把桑十枝搞懵了。

見對方已經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漸行漸遠,她追上去大叫:“餵,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啊,你以為前20區是那麽好進的嗎,是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對,我是欠你一個B等公民掃描器,不是欠你一條命。這個小女孩的媽又不是我親媽,她剛剛還指桑罵槐陰陽我!”

陸桁停下自行車,回頭,“你會幫我的,對吧。”

叫嚷了半天的桑十枝此時陷入了沈默,她看到小小的餐車下面,初柳正探頭望著自己,那雙眼睛裏寫滿了期待。

良久,她緩緩地坐在馬路邊上,與初柳對視兩秒後,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桑十枝在馬路牙子上坐了多久,初柳就睜大雙眼看了她多久。半晌,她嘆了口氣,硬硬地點了點頭。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陸桁帶著初柳接著向22區騎去。

在此之前,他有考慮過進入15區的方法:要麽帶著初柳靠蠻力硬闖,要麽抓住一切機會求助他在九號基地認識的高等公民。

柯以行和那個清察隊送過他手|槍的隊長算一個,但不妙的是他們被舊廠房那些貧民殺了;即將在22區接收他手上這份文件的研究員也能被算上,畢竟陸桁大老遠將組織的機密文件送來,也算是個不小的人情。

他本來沒將桑十枝考慮在內,可巧的是,對方恰巧和初柳一樣也背負著異能。桑十枝身上有所謂的“死氣”,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了,卻明確與那些自暴自棄報覆|社會的異能者割席。

他賭對方聽了初柳的遭遇,一定會心生同情盡力幫助自己。

166號無語了:[你這是在利用別人的善良,人家都快沒命了還要被你算計]

陸桁毫不在意:[這可是她自己說要幫我們的,我可沒逼她。你要是也善良一點,怎麽不幫我直接升級成A等公民,作為一個系統,應該有這個權限的對吧]

166號不說話了,開始安靜如雞裝死。

一大一小除了中間路上短暫停下吃了兩口食物,便匆匆地接著趕路。

由於清察隊的缺位,因爆發異變潮而無法通行的街區越來越多,且群體異變有擴散的趨勢,往往一蔓延就是好幾個大區。

這種擴散速度本是不可能的事,每個大區之間都有極高的厚墻阻擋,要想通行只能依靠掃描器刷身份通過。這過程極嚴格,大門又建在離地一米半多高處,每次都要起落臺載人升降,這機制使得異變潮發生後,異變動物很難趁亂隨人流闖進另一個大區。

可事實是,異變潮正以不慢的進度,在區與區之間瘋狂生長著。

恍然間,陸桁想起那個在76區被自己一槍爆頭的智慧異物,顯然有智慧的異物數量正越來越多,操縱其他異物有組織地向外擴張。

陸桁與異變潮擴散的速度賽跑,最後終於趕上了還未被波及的大區,逆著人流向22區的方向繼續前行。

初柳的身體承受不住這種趕路速度,離目的地還有兩個大區時,便在狹小的餐車底下弓著身子睡著了。

等她再睜眼時,已經位於22區的超市門口。

初柳很少在夜晚的馬路上看到這麽多人,旁邊的大商場裏人頭攢動,隔著玻璃能看到穿著時尚的少女三兩成群喝著奶茶互相打鬧,還有推著嬰兒車的一家三口正耐心地挑選著衣服。商場二層,肩膀上搭著披肩的婦人正試著金燦燦的手表。

恍惚間,她竟有種錯覺,仿佛電離風暴從未發生過,一切都是她一場夢境。

可小腿尚且因為以奇怪的姿勢臥久了而陣陣發麻,起身猛了,頭也砰的一聲撞到了餐車的邊架上。

旁邊冷峻高大的男人身穿防護服,一手拿著個散發著異物腥臭味的鐵鍬,那防護服上還有點滴血跡,與周圍的精致格格不入。

一個裝著孩子和廉價方便食品的餐車,和一個風塵仆仆的奇怪男人,吸引路上行人頻頻回頭。

在這樣的註視下,初柳突然覺得自己弱小極了,她怯懦地向餐車的一角爬去,不敢面對這些打量的目光。

還好來領孤兒院文件的那名研究員很快就到了,他們約莫只等了一個多小時,那人遠遠地打量了一眼,向這邊走來。

初柳探究地看著來人。

那研究員有些許禿頂,戴了厚重的圓框眼鏡,中年發福,大大的啤酒肚從防護服裏挺出來。初柳很少在九號基地見到胖子,她認識的大多數人甚至都在為下周的食物發愁。她不自覺更靠近對方些,想看得更清楚點。

可那人見她爬過來了,僵硬地向後退了一步,對陸桁道:“把文件放在地上就好,你們走之後我會去拿。”

他甚至不願意走近一步!

意識到這明晃晃的嫌棄後,初柳胸腔裏爆發出一陣憤怒,像一團火焰在她喉嚨燃燒,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念念死前的情緒。

一雙溫暖的大手隨之按在她的肩膀上,初柳聽到陸桁在她頭頂輕聲笑了一下,那笑聲極冷,四周氛圍如墮冰窟。

那研究員看到這兩人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心裏直犯怵。這種底層公民瘋起來可是不要命的,惹不起還躲不起麽,他匆忙上前走了兩步,打算從陸桁手中接過文件。

可怎麽拽都拽不動,這個高了他半個頭的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他耳邊惡魔低語:“你媽媽沒教過你嗎?”

研究員楞住了,動作在原地暫停兩秒,才恍然大悟地試探性回覆道:“謝謝?”

陸桁手一松,對面直接猛地向後趔趄了好幾步,順著馬路走出好遠去,還頻頻回頭看著他們,就像遇到了什麽駭人的事一般。縱然他在陸桁身上吃了虧,也不敢當面表露出任何憤怒的情緒,反而加快步伐離開了這條街。

桑十枝就在不遠處看著,邊鼓掌邊大笑。她雙手搭在滑板車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研究員吃癟後落荒而逃,像看了場決定的好戲。

見桑十枝如約趕來,初柳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此時剛好入夜十一點半,商場恰好關門,大批人潮從裏面湧出,他們夾雜人潮之間,拐了個彎,陸桁騎著小自行車牽著初柳,而桑十枝的滑板車踏得飛快,不過二十分鐘後,他們便到達第22區的邊緣。

這是一片水域。

河岸邊楊柳蔥郁,遙遙能聽到遠處水面上快艇的嗡鳴。而更奇特的是,裏面的區域被另一個小些的藍色穹頂籠罩起來,看不清那裏面的東西。而他們正處於河對岸,沒有任何一條通道能通向那穹頂。

初柳頓時緊張起來。

“現在還想進去嗎?”桑十枝蹲下來,將初柳從餐車底下拉了出來,雙手搭著她的肩膀,笑了笑:“那裏就是20區以內,是你媽媽在的地方。”

看著那小號的穹頂,不知為何初柳心中竟湧起一陣恐慌。河對岸的景色模模糊糊,只能勉強看到星星點點被暈開的明亮光源。

過了半天,初柳才緩慢地點點頭。

另一邊,陸桁已經將贅餘的東西和武器綁在腰上,打算帶著初柳游過去。

“想得真美,要是那麽簡單就能游過去,這邊的人早就偷渡去了。”桑十枝指了指那穹頂。大紅色的口紅在藍光的映襯下閃閃發亮,她故意用成熟的妝容掩蓋著年紀,亮粉色的指甲油正點在穹頂之上:“那個巨膜是通電的,你剛下水就會被電死。它強度很高,和我們現在頭上粗制濫造的東西可不一樣。它能隔絕掉99%的輻射,也就是說,裏面的高等公民可不用像我們一樣把防護服焊在身上。”

看著那巨大的防護罩,初柳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迷茫。

原來九號基地竟還有這樣的地方。

如果不是今天他們帶著初柳來到河岸邊,她可能窮極一生都不會看到河岸邊的另一個穹頂。

“沒關系,想進去是很難,但是我會幫你們。”桑十枝握緊初柳的小手,“我和念念是同一種人,可能是上帝的玩笑,每使用一次異能,我們的生命就會被飛速壓縮。但我們又不是同一類人,你很快就會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想摧毀這個世界。”

“有些人活著,是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好。”桑十枝溫柔地沖初柳笑了笑,不同於初見時的咋咋呼呼,此時她的笑容帶了一絲不符合年齡的悲傷和淒婉。

她的手心,一道電光晃過。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桑十枝將手拍向地面,剎那間白得發亮的電光閃爍,從地面直直侵入河裏,水面瞬間泛起慘白的光圈,那光圈在緩慢流動的河水中如漣漪般逐漸擴大,隨後波及到巨大的藍色穹頂,霎時間電火花嘶拉作響,與外面的天空撕扯出白色的絲狀閃電,巨膜在無奈地閃爍了幾下後,穹頂的光芒如星電般消失,無聲地破碎了。

初柳看呆了,等她再回頭時,發現桑十枝全身沒了氣息,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鮮血從她耳鼻瘋狂地湧出,不多時,她整個人已經處於血泊之中。

初柳一下子慌了,緊緊地按住對方的胸口,拼命地喊著姐姐。

陸桁伸手去探桑十枝的鼻息,發現她還有一絲氣,只是鼻腔裏灌滿了鮮血,堵住了呼吸。他把人側躺過來,鮮血湧得更快,只是還能聽到對方正斷斷續續地虛弱說話。

“姐姐醒過來了。”初柳興奮地叫了一聲。陸桁也蹲了下來,桑十枝的聲音已十分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陸桁……我沒事,暫時不會死。”桑十枝的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知道此時初柳就趴在自己身上,用柔軟的小手給她按壓胸口,幫忙處理鮮血。

她知道自己的話被聽到了,雖然氣若游絲,但仍不停道:“我知道你不是九號基地的人,但來了這麽久,你也看到了……這裏的上等人有多傲慢,下等人又有多無知,九號基地裏所有人都像螻蟻一樣活著。”

“你帶著她去看看另一個世界吧……”她嘴角揚起一絲笑容,那抹笑卻十分悲傷:“那裏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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