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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蝌蚪找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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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小蝌蚪找媽媽

皎潔的月光之下,水面泛著淡藍色的漣漪,桑十枝的血順著土坡淌進水波粼粼的護城河中。

陸桁沒有多作停留,他帶著初柳游泳渡河,剛上岸便沖進了原本藍色穹頂覆蓋的區域。他們沖進來後,才不過三分鐘,身後的巨膜便被重新撐開。

盡管渾身都濕透了,兩人仍不敢貿然脫下身上濕噠噠的防護服。

好在此時夜深了,大街上應該沒什麽人,狼狽的兩人不會太過顯眼。

穹頂的邊緣種著一排又一排的法國梧桐,四周倒是不暗,穹頂的光芒將整個區域照得像個不夜城。陸桁帶著初柳隱藏身形、屏住呼吸穿過這蔥蔥郁郁的樹林,走了約莫五六分鐘,終於能看到周圍的住民和建築。

初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遠處竟然高樓林立,高大的寫字樓盡管在半夜一點仍然燈火通明,一圈一圈的燈帶將樓體勾勒出來。街道上有巡邏的警察,呼嘯而過的小摩托,還有油門轟得嗡嗡響的敞篷跑車。

近處是酒吧一條街,明亮的黃色燈光將整條街照亮得如永晝一般,人們端著酒杯在門口高凳上暢飲,一邊還抱怨著臨時政府對巨膜供電越來越不上心。男人多穿著熨燙得筆挺的休閑小西裝,而女人則套上精致的亮色長裙,沒人再穿那沈重的防護服。

如果不是巨膜突然斷電這一小插曲,他們的生活與電離風暴發生前別無二致。甚至他們現在的生活水平,比之電離輻射前的底層普通民眾還要高些。

傳統的歐式石拱門下,這些男女舉杯共飲、開懷大笑,這不過是他們與朋友如平常般小聚的一天。

初柳一時間楞住了,等她再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臉上已經濕漉漉一片。不知道什麽時候,淚水蔓延她的臉頰。

比起憤怒,她此時的情緒更多的是不解和無奈。

為什麽巨膜內的世界竟是這樣的?為什麽一道有形的鴻溝矗立在他們之間?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桑十枝會將這裏叫作烏托邦——這裏永遠沒有煩惱,沒有殺戮,沒有血腥,沒有底層公民每天要考慮的生計問題,也不必擔心隨時會被輻射和異物奪取性命,這是個完美的“新世界”。

可是,可是她又能做什麽呢?她只能遙遙地躲在陰暗處的樹幹後面,看著那些人遙不可及的人生。

她像城市地下管道裏的老鼠,像朝生夕死不知晦朔春秋的蟲豸,偶然窺見不屬於她生活的一角,仿若見了伊甸園般惶恐畏懼,不知所措。

不知道坐了多久,初柳這才想起自己看得出神,沒註意到陸桁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她左右環顧沒發現陸桁的身影,頓時著急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卻又不敢冒失地走出這片能夠蔽身的樹林。

正當她急得跺腳時,看到陸桁吊兒郎當抽著煙從不遠處一間酒吧裏走出來,手裏還端著一杯酒保剛送的精釀啤酒。

五分鐘前,陸桁從一家酒吧的後門鉆進去,大喇喇徑直坐到吧臺邊,點了杯特調後,便開始向周圍人抱怨同伴趁著斷電將他扔進了護城河的事,邊說邊揮舞著拳頭,揚言等他找到那小子一定好好教訓一頓。

同座人被逗得哈哈大笑,酒吧裏氣氛瞬間活躍起來,話題轉向了巨膜莫名其妙的斷電上,有人說這是臨時政府的失職,也有人陰謀論說可能是外區的下等人對內區的警告。陸桁趁大家討論不休,趁亂塞給了酒保三百塊錢,謊稱親戚家小孩找他要一份內區地圖、照著畫手抄報來交作業,讓酒保隨便幫他找張地圖來糊弄孩子。

一番推杯換盞後,陸桁和酒保聊了不少閑話,臨走時兩人已經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166號全程了目睹這一切,對陸桁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由衷地讚嘆:[你還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陸桁陰陽了回去:[過獎過獎,你也不賴]

邁著醉步走到酒吧一條街的盡頭,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陸桁的眼神瞬間變得清醒。他勾勾手指將初柳叫過來,兩人就著路燈烤暖了衣服後,按照地圖一路避著人群順著小路向15區的方向走去。

初柳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陸桁看出這小姑娘尚且處於怯弱和恐慌之中,對自己異常依賴,一步也不敢跟丟。

她此時就像完全丟了魂一般,絲毫沒問陸桁去酒吧做什麽,也沒問地圖是怎麽來的,看到馬路上緊貼著他們奔馳而過的公交車時,甚至向旁邊驚跳了一步。

陸桁能理解她的心態,初柳才不過五六歲,生於電離風暴爆發後的十多年後。與老一輩人不同,她沒經歷過正常的社會生活,對從前年代的所有了解都來自於留存下來的影視資料。看到內區的一切,難免會受到不小的沖擊。

身上衣服已差不多半幹了,他不由分說,在下一個站點直接帶著初柳搭上了公交車。

她的手細微地顫抖了一下,擔心司機看出他們的破綻,自顧自低著頭。

陸桁語氣自然地解釋說是孩子離家出走了,他著急出來找人所以沒帶卡,問司機能不能帶他們一程。

那公交車司機的目光在垂著頭的小女孩臉上梭巡兩下,看了看她旁邊憂心忡忡又一臉真誠的高大男人,隨後不耐煩地招招手,示意他們可以上來。

初柳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可等上了車,兩旁景色飛速倒退,她又忍不住扒著車窗向外面不住地張望著。

這裏可真美啊。

路燈亮著好看的白光,不像外區似的,總是那種要晃死人似的橙黃色大燈。就連行道樹和低矮的小灌木叢,都是被精心修剪過的。

高樓一棟棟鱗次櫛比,像不要錢般飛速閃過,馬路上竟然有這麽多小轎車,有方的,有扁的,甚至有的車沒有頂棚。

初柳早看花了眼,等陸桁叫她下車時,眼睛裏還閃爍著興奮的光,拉著他一路講個不停。

初柳母親住在一個高檔小區,安保森嚴。兩人繞著小區走了一圈,發現大門口有個保安亭,沒法擅自闖入。好在後門處的圍欄並不高,陸桁先將初柳托了過去,隨後自己輕松翻過。

兩人像做賊一般,悄聲在小路上行走。越靠近那棟樓,初柳的心就跳得越快。她發現自己是那麽的想見到母親,卻又那麽害怕看到母親。

初柳一路拽著陸桁的袖子到達那棟樓下,好在男人步履未變,還是那副人狠話不多的樣子,這給了她極大的安全感。

母親住在高檔小區的獨棟別墅內,淩晨兩點,別墅裏竟還燈火通明。

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裏面粉藍色的燈球一閃一閃,還放著聒噪的動感音樂,熱鬧極了。窗邊不時跑過幾個手拿著火腿披薩的孩子,其中有個戴生日帽的小男孩,臉上被抹了不少□□的蛋糕奶油。

別墅裏正舉辦著一場生日派對,蛋糕、禮花、歡呼應有盡有。

初柳正躲在不遠處的草坪裏,深夜的寒露沁濕了她的衣裳,讓她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她讓矮墻隱蔽自己的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裏面,自言自語道:“叔叔,我媽媽是不是搬了家不住這裏了。她從前最討厭吵鬧,連社區發放的免費三明治都沒去和那幫大姨們搶過呢。三明治是補助糧裏最好吃的食物了,每個月只發一次……”初柳的小嘴機械般絮絮叨叨地說著,心思卻已飄進了那大別墅裏。

然而她馬上噤了聲,因為窗邊走來了一個穿著淡紫色絲綢裙、相貌身姿饒有韻味的中年女人,她蹲下來溫柔地擦了擦那小男孩的臉,將滿臉的奶油抹去,在那小男孩耳邊說了句什麽,又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隨後她旁邊出現了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摸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兩人甜蜜地耳語。

初柳楞怔地望著這一切,身旁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些細小的水滴,將她整個人細密地籠罩了起來。

陸桁正抽著煙,吐出個完整的煙圈,問初柳:“用我把她叫出來嗎?”

她心裏極酸澀,初柳明明知道自己該拒絕陸桁。很顯然,母親已經擁有了嶄新的人生,已經和在酒吧裏推杯換盞的那些高等公民一樣,融入了一個沒有任何憂慮和煩惱的世界。而她則是一柄高懸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會成為母親通往那個充滿了痛苦與死亡的地獄的鑰匙。

良久,她搖了搖頭。

見陸桁起身就要走,初柳卻又拉住了他的袖口,猶豫道:“我只和媽媽說一句話,不,兩句就好。我想聽聽她的聲音,絕對不會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兩人對視,陸桁靜靜地看著初柳。

那一刻,初柳突然意識到面前這個男人的可怕,她從頭到腳的那點小心思都被剝開了看透了,攤開在了明面上。

是,也許是會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萬一母親也一直在尋找自己,萬一母親想帶著她一起生活……那麽初柳不止會重新獲得失聯許久的母愛,還會居住在這難以置信的繁華而美麗的烏托邦裏,從此擺脫低等公民的貧賤與卑微,告別那種朝不保夕又沒有尊嚴的日子。

也許一開始她不是抱著這目的來到這裏,可一路上,這種糾結又覆雜的心情在初柳的心臟裏蘊藏又發酵,對於幸福寧靜生活的向往在這一刻迸發了出來。

可就算母親不能將自己帶回來,初柳也絕不會埋怨半句,她能理解母親的平靜生活來之不易。可畢竟他們跑了這麽遠過來,如果不能見上一面,她心裏一定會有遺憾。

“好。”陸桁勾起嘴角。

在陸桁走到門口的這段距離,166號適時地冒了出來,長嘆一口氣:[小孩子就是天真,你覺得她媽媽認下她的概率有多大?]

另一邊,陸桁已經按下了門鈴,無所謂地回覆:[我不知道。但在親眼見到一個人之前,我從來不擅自揣度人性。這就是我和你的區別,比你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禮貌而已]

166覺得自己就不該和陸桁搭話,每次說話它總能被不留情面地噎回去。

視頻門鈴很快被接通,房間裏保養得當的女主人正開懷大笑,邊和男人打趣,邊熱情回應著小兒子的陪玩請求。

半夜兩點多有人按響門鈴本就是件稀奇的事,陸桁不好多說,暗示道:“我是小區輪崗的保安,夫人,您前段時間是不是遺失了一個掃描器,它被一個小女孩意外撿到,還請夫人出來辨認一下是不是您遺失的那個。”

很顯然,女人聽懂了他的話,明顯神色一變。

但她很快冷靜地調整好表情,對著丈夫溫柔一笑,動作自然地將視頻掛掉:“是小區門口的保安,說一個孩子深夜撿到了我的掃描器想還回來。東西肯定不是我的,但讓那可憐的孩子在樓下幹等可就不好了,我下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她在丈夫臉頰上留下溫柔一吻,推門下樓。

夜晚的冷風一吹,還是有些許涼意,女人裹緊了身上的小披風。她雖推門出來,但仍站在玄關口警覺地打量著陸桁,“您好,我叫齊同顏,敢問先生貴姓?”

她身量很單薄,眉頭蹙緊,仿佛晚風一吹便要將人吹倒,像是從古代畫卷裏走出來的傳統中式美人。

“姓陸。”陸桁倒退著走了兩步,笑道:“夫人,您丟失的掃描器來了,就在那堵矮墻後面,您不去看看嗎?”他不動聲色地盯著這女人的表情變化。

反應了兩秒,讀懂了陸桁的暗示,齊同顏臉上閃出一絲驚喜,顫抖著問了句“真的嗎”,隨後不顧一切地向那處矮墻飛奔過去,跑得太急,以至於鞋子都掉了一只。

母女終於相見。

初柳從矮墻後迫不及待地跑了出來,迎進母親的懷抱裏。

高檔獨棟別墅裏高高在上的貴夫人,此時卻像個孩子般趴在草坪上哭得不能自已,抱著初柳死活不肯松手。顫抖的雙手不住地撫摸著初柳的臉頰,不住地哭喊著“媽媽對不起柳柳”。

總計跨越了十六個大區,歷經一天一夜的時間,終於補上了時隔多年的分別。

初柳早已淚流滿面,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裏,她覺得這一切如夢幻影一般不真實。母女倆默契地不提現在的生活,齊同顏只是靜靜地聽著初柳講述在她們分別的這幾年裏,初柳是如何一個人躲避異變潮,在荒廢的舊屋裏撿垃圾生活,又是如何被好心人撿去收養。

為了不讓母親擔心,初柳還刻意隱瞞了關於異能和孤兒院的這一段,只將於瓊描述成一個善良而好心的研究員。

而齊同顏聽了女兒的遭遇則心疼無比,抱著初柳的瘦弱得肋骨突出的身體,一次次地流著眼淚說抱歉。

母女倆敘舊許久,陸桁就一直靠在旁邊的樹幹上靜靜地看著。

半晌,齊同顏才註意到這個將女兒千裏迢迢送來的年輕男人,連忙站起來鞠躬道謝,“真是太感謝了,現在時間太晚,我和柳柳還有好多話要說。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家在南郊還有間小公寓,不如讓司機先送您去休息。”

“不嫌棄。”陸桁指了指初柳:“但是孩子要和我待在一起。”

齊同顏楞住,目光在陸桁和初柳之間來回掃視,見初柳顯然很信任這男人,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好吧,我開車送你們過去。”

一路上歡聲笑語不斷,初柳興奮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和母親講述今天發生的趣事——包括他們一路跨越十多個大區來到這裏,是怎麽登上的公交車,陸桁又是怎麽一瞬間像變戲法似的拿到了地圖,找到小區後兩人如何進來的……她將過程描述得十分驚險,屢次將齊同顏逗得連連吸氣。

隨著初柳的講述,齊同顏握著方向盤的同時,欣慰而感激地轉頭望向陸桁:“那真是謝謝您了,您真的出了很大力,沒有陸先生在,柳柳根本沒法順利到達我這兒。”

“不客氣。”陸桁神情淡然看著窗外。

車程很遠,久到疲憊了一天的初柳在趴在車窗上睡著了,齊同顏降低車速,找了個薄毯給初柳蓋上,深切又柔情地看了女兒一眼。

“到了。”這是個不大的小區,一共只有三棟房子,房體有些破舊,但好在公寓內設施一應俱全,初柳一頭紮在柔軟的大床上,這床墊比她睡過的任何床彈性都要好上幾倍,她在上面興奮地跳了好幾下。

齊同顏溫柔地同女兒吻別:“明天一早我就過來,帶你去游樂場,坐全九號基地最高最大的摩天輪。”

“好!”初柳興奮地叫了一聲。

摩天輪,那是初柳只在電視劇裏見過的東西,她不敢相信電離風暴發生後,九號基地裏竟然有游樂場的存在。直到齊同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初柳還恍然覺得這一天像夢一般不真實,內區的一切完全突破了她的想象,是夢境也給不了的美好。

躺在柔軟的小床上,她不住地咯咯笑,掰著細弱的手指算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棠棠、元彤、想把孤兒院的大家都接過來一起住,我們就再也不用配合他們做實驗了,這裏可真好,沒有輻射,大家能自在地在街上走路……”更重要的是,這兒還有愛她的母親。

母親還和記憶裏一樣一點兒沒變,依舊那麽溫柔美麗,說話細聲細語,連體溫都像從前一般溫暖。

就這麽一直嘮叨到後半夜,初柳才慢慢睡著。

這一夜她做了無數個綺麗的夢境,夢裏那棟獨棟別墅裏依然在開生日派對,可主角卻變成了自己。孤兒院的小夥伴們圍在一起給她唱生日歌,母親在沙發邊笑著看著,給孩子們準備披薩和蛋糕……

第二天一早,還沒有等來母親,她卻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呼喊聲吵醒的,初柳看到陸桁拿著鐵鍬機警地貼在門邊,對她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外面的天剛蒙蒙亮,距離他們睡下也才只過了不到三個小時。

而門外人邊猛烈敲門邊大喊道:“我們是內區特勤!快開門!”

“昨天查監控已經看到你們從外區偷渡過來藏在這裏,證據確鑿實施逮捕,如果你們不配合,我們可以立即采取強制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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