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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舊廠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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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舊廠房

出門,陸桁騎上那輛破自行車回家拿貨。

解決孤兒院的爭端總共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現在剛過一點鐘,他打算回快遞站先睡一覺再配送這兩單快遞。

系統界面裏,剩餘熟練度積分那一欄已經顯示[7+10預支積分]。也就是說,運送沖鋒|槍的任務給了他四個積分,而送藥則獲得了三個。

既然完成一個訂單所能得到的積分在0-4不等,那通過運單來運送一次雇主指定的貨物至少有七八積分。這麽一算,運送指定貨物是個既賺錢又能賺積分的好辦法。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屠建已經把衛生間裝好了,床邊窄高的邊櫃也嚴絲合縫。陸桁將桌面上雜亂的洗漱用品分類擺在衛生間的架子上,又在屋外的土墻上用釘子自制了幾個掛鉤,將毛巾和臉盆掛了上去,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安逸地洗了個澡,兩點不到便睡下。

這是在他來到九號基地之後,第一次過上了品質正常的生活。

再醒來後已是十點,稀薄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

166號見他醒了,驕傲道:[在你睡著的時候,我幫你刪除了一個垃圾訂單,快感謝我~]

陸桁點進了系統界面,裏面果然有個巨大的彈窗,提示他淩晨四點半有新訂單,由於雇主付出的金額與需要運送的距離極為不符,被快遞系統判定成了垃圾訂單,提示他謹慎接單。

被166號刪除後,那個訂單正老老實實地躺在垃圾箱內,等待被徹底清除數據。

難得有條能保護快遞員的規定,這個位面快遞系統比他想的智能一些。

陸桁挑了挑眉,點進那條垃圾訂單,發現雇主只在貨運單上放置了114.5元,卻要求將一個六歲幼童從105區送到15區。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別說114.5了,就算是再加個零他都不接。D等公民根本進不了前20區,更別說還帶個孩子了。

陸桁剛要永久清除訂單數據,突然頓了一下,如果沒記錯的話,那家孤兒院也在105區。他點開訂單備註,只有寥寥兩行:[叔叔你好,我是棠棠,我們中午十二點半在孤兒院東北角等你]

上次在超市買的煙只剩兩盒,陸桁點燃一支,靠在剛做好的邊櫃邊緣,看著窗臺上散碎的陽光。按他的行事準則,現在應該幹凈利落地將這個垃圾訂單刪除,帶上紅薯和淡水去給光頭送貨。

但他卻莫名有些煩躁。

他親眼所見那個孤兒院看管有多嚴密,萬一那幾個孩子十二點半在外面沒等到自己,回去又被責罰……

陸桁嘆了口氣,三兩口將這支煙抽完,帆布包裏裝上紅薯、淡水、三十多個小面包和五六根火腿腸,無奈地向孤兒院騎去。

他心裏安慰自己,只要過去告訴那幾個孩子這單他接不了,然後馬上離開就好。

陸桁到得早了點,剛過十二點就看到了那家孤兒院的一角。這裏門口的血跡已經變成暗紅色,深深地紮進土壤裏。正是午休時間,周圍格外安靜。

那群孩子比他等得還早,幾人見他終於來了,興奮地在原地邊跳邊揮手。他們互相推搡一番,最後將棠棠推到了最前面。

看著他們的眼神,陸桁拒絕的話忽然一句都說不出口,只雙手抱胸遠遠地站在一邊。

棠棠拉著個小女孩的手,拖著一大堆東西走了過來。

“叔叔,她叫林初柳,想去15區看看自己的媽媽。”興許是知道了自己不是他父親的朋友,棠棠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有禮貌。“這筆錢是我們大家湊出來的,算是訂金,尾款我們會慢慢還的。”

陸桁對這個女孩很眼熟,昨天在活動室,正是她支起了水形防禦罩將大家保護起來。

棠棠拉開那大袋子的一角,裏面琳瑯滿目裝了不少東西,他一一給陸桁展示:“這是小板車,叔叔你可以把初柳放上去拉著,她很輕,不會費多少力氣;”

“這是路上兩人份的食物,有飯團、三明治、礦泉水、香蕉、四盒牛奶和兩份自熱泡面,可以一起裝進板車上面。”

說是板車,實則是孤兒院內用來送餐的鐵皮餐車,不知道這群孩子是怎麽將餐車偷偷扣下來的。那餐車下面是個小平臺,上面則是一個鐵皮圍成的筐。

棠棠邊說著,初柳邊無聲地將食物塞進上面的鐵皮筐裏,自己則老老實實地在底下的平臺坐下。

“還有三個游戲機,這個型號很新,還可以養電子寵物。”

棠棠接著在大袋子裏掏來掏去,他猶豫了一下,看看四周無人,將最後一樣東西拿了出來:“這個是A等公民的掃描器,憑它可以進15區。這個掃描器在黑市上可以賣到五萬多,是尾款的一部分。”

從來到九號基地,陸桁還從未親眼見過任何一個A等公民,此時這個象征著高等公民身份的掃描器正在他面前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A等公民的掃描器價值不菲,這幫孩子出手倒比那兩個研究員闊綽多了。

他看了一眼,將手插在兜裏,冷冷道:“這掃描器是她本人的?”

棠棠搖了搖頭。

不只是他,身後的那幫孩子都已看出,陸桁對這筆訂單的興趣不大。

他們已經籌劃了兩天,盡管他們拿出了能搜集到的所有值錢的東西,不斷加碼,但經過估算,對方同意他們請求的可能性不到5%。

陸桁將那A等公民掃描器在手中掂量了兩圈,他一個D等公民,帶著個連掃描器都沒有的黑戶小女孩,想進入15區比登天還難。確實這單子報酬優厚,但難度未免太大。他蹲下去,打算好好跟棠棠說清楚。

“叔叔。”就在陸桁蹲下的一瞬間,棠棠緊緊地盯著他,小聲道:“我救過你的命,你把初柳送到15區,我們算扯平了。”

他們終於平等地對視。

陸桁想起那一霎半空中凝滯的金屬刀叉,一根根化作利刃毫不留情地捅向自己身後那壯實孩子。他當時將那小孩身上的銳器一根根拔下,不是為了嚴刑-|逼供、傾聽一個半大小孩的內心獨白,而是為了在研究員面前替棠棠遮掩動手殺人的事實。

眼神交錯,這是來自一個孩子的挾恩圖報。

很新奇。

目光相對,陸桁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拍了拍棠棠的肩膀,像是一開始就打算接下這單生意似的,“放輕松,我會盡力。”

陸桁將小餐車用繩子綁在自行車後面拖著,向光頭他們所在的94區騎去。

初柳的話不多,小姑娘怯弱怕生,對一個起初本不願意幫助自己的陌生男人實在談不上親近。不過從她斷斷續續的講述中,陸桁能拼湊出她拼命去15區的目的。

她父親死得早,母親獨自將初柳撫養長大。因為長相姣好,她母親被選中為一家大超市的售貨員,也因此結識了一位住在15區的高等公民。初柳的母親本想帶著她嫁過去,甚至對方已經為初柳母親註冊了A等公民身份,但就她們在趕往15區路上的一次異變潮中,她和母親失散了。

初柳隨身帶著母親的掃描器,這掃描器一直未被掛失、也沒被註銷,成為了母女兩人唯一的聯系。

就算母親已經有了新的家庭,讓她能遠遠地再看一眼母親,只要一眼就好。

孤兒院的所有孩子中,只有她還有親人在世。讓初柳能再見母親一面,成了這幫孩子們在陰暗無光的生活裏為數不多的希望。

到底還是孩子,想得實在太天真了。

陸桁沒好意思捅破這層窗戶紙。

騎了約兩個多小時,終於到達了地圖所指的位置——一個荒廢了至少有二十年的大廠房,廠房的邊柱早就因雨水侵蝕變得銹跡斑斑,窗戶呼呼漏風,屋頂也破了好幾個大洞,可以說連基本的遮風避雨都幾乎做不到。

如果不是系統顯示送貨點在這,陸桁絕不會相信這破廠房裏面還住著人。

可這裏不止有人居住,還住得挺多。

廠房內勉強不漏風的地方打滿了地鋪,還掛著各式各樣的布料簾子,破舊擁擠程度堪比貧民窟。裏面一股酸菜腌久了的酸臭味,還有臭抹布的陰濕味,夾雜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這些混合氣味的猛烈程度讓初柳隔著防護面罩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不大的廠房,少說住了一百來號人,人人穿著沾滿了汙垢的防護服,根本沒法分清誰是雇主。

陸桁將裝著紅薯和水的袋子高高舉起來,大聲問道:“誰訂的東西?”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那眼神裏有貪婪、有探究、也有瘋狂。這些目光太熱切,讓初柳向後猛的退了一步。

她這一退,周圍的人更加蠢蠢欲動,想要一擁而上搶奪他們手裏的食物。人餓狠了、餓極了,什麽事都能做得出來。

就像黑夜裏野獸對峙,越後退就越會被吞噬。陸桁一把拉住初柳的胳膊,堅定地站在原地。

不多時,從陰暗的一角竄出一個光頭,踉踉蹌蹌帶著殷切的笑跑過來,自來熟道:“哥們,是你啊,是我訂的,你看,我還有貨單呢。”他將那張花花綠綠的快遞貨運單展示給陸桁看。

“這是你孩子吧,真可愛。”光頭的誇讚反倒讓初柳不舒服起來,她移開臉,躲避著對方的目光。

陸桁將紅薯和水交給他,不動聲色地問道:“貨運單是從哪來的?”如果沒記錯,現在他一共只發出去了十多張單子,接收者都是有門有戶的獨棟別墅戶主,光頭絕不在這行列裏。

“撿的啊。”見陸桁不信,光頭強調道:“真是撿的。”

光頭搓搓手,笑道:“從之前那醫生家裏撿的。前面有幾個區同時爆發了異變潮,清察隊分不出人手去管他們,整個房子被我們圍起來了。”

“第二天他們人手就撐不住,被沖了進去。那幫清察隊和他們的狗全被我們挨個剁了,那棟房子現在是我們的第二分部。”

光頭的防護服上有大大小小的噴射狀血點,初柳擡眼望去,這裏大多數人的衣服上都沾著鮮血。

不是異物的,而是人類的。

這種破爛的廠房在電離風暴時代根本沒法起到任何隔離的作用,這幫人要想不異變,只能日日夜夜穿著厚重的防護服睡覺。血結成塊結成痂,死死地黏在防護服上,和空氣裏的悶臭混合,成了這些底層人獨特的氣味和“勳章”。

他們愚昧無知,卻也得益於這種愚妄,能讓他們義無反顧地、自認正確地向前瘋狂地走,像結成團的螞蟻,弱小又強大。

聽了光頭的話,初柳從嗓子眼裏往外犯惡心。

“可別小看這幾個紅薯,這是十來個弟兄兩天的口糧了。我們幾個早就被超市永久拉黑,有錢也買不著東西,更何況本來也沒錢。”

光頭沒察覺出初柳隱隱的排斥,表情誇張地聞了聞紅薯。

他忽然想起點什麽:“哦對,哥們你有沒有門路幫忙賣幾個掃描器,我現在手裏有四十五個B等公民和兩個C等公民的掃描器。我都不認識什麽黑市的人,聽說那都是些亡命徒,和他們交易是要掉腦袋的。”

光頭側著頭打探,眼睛裏閃爍出狡詐的光。

初柳拉了拉陸桁的手指,滿眼都寫著:“別幫他”。

很明顯這大光頭不是什麽好人,他組織底層人殺了幾十個清察隊隊員,甚至還自鳴得意。

然而初柳的期待落了空,陸桁沈吟片刻,拿起了手機,撥了個號碼:“桑十枝是嗎?我這裏有四十多個B等公民掃描器,你來收一下。”

那邊回了句什麽,陸桁禮貌地對光頭微笑道:“那邊給出的價格是兩千元一個,作為中介人,我抽成5%可以嗎?”

交易達成。

初柳終於理解了棠棠對陸桁的評價,他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生意人,永遠不會因對方的卑劣骯臟而拒絕交易。

這種無情的生意人,等價交換、互惠互利才是他的底色。

166號又鉆了出來,對陸桁的行為大肆批判:[你又讓人家孩子失望了,傷害了一個小女孩幼小的心靈,你好殘忍我哭死]

陸桁冷冷回覆:[有錢不賺是傻子]

166號:[……]

桑十枝到得很快,幾乎是電話剛掛斷十分鐘,她便捏著鼻子出現在廠房門口,手裏拿著個嶄新的D等公民掃描器。

看到來人是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光頭感到了不靠譜,嘻嘻哈哈地開著玩笑。

“帶我看看貨。”她一腳將湊上來想拿新掃描器的光頭踹開,等將這幾十個B等公民掃描器挨個驗完,通知手下盡數裝車後,才將那個發著灰色光芒的D燈公民掃描器一把扔到對方懷裏:

“C等的不值錢,B等按一個兩千算,除去抽傭和運費一共八萬。錢都打在這個掃描器裏了,是超市新激活的正常公民身份,你們自己分吧。”

她又從腰間的黑色挎包裏數出四千五現金遞給陸桁:“你的抽成,一分不少。”

說罷,她轉身要走,卻看到陸桁手邊牽著個小女孩,那女孩身量單薄,正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是你女兒嗎?”桑十枝笑了笑,俯下去摸了摸初柳的頭,壓低聲音道:“告訴姐姐,你叫什麽名字?”

陸桁察覺到初柳不對勁。

初柳的手極抖,眼神躲閃,像是瘦弱的食草動物在野外遇到了兇猛的野獸,禁不住身體震顫,她的睫毛不停地上下顫動,可就不是不敢看向桑十枝。

半晌,她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似的,一把拉著陸桁跑出了廠房,看到馬路上四處無人,初柳迅速地支起一個防禦罩,將兩人包裹在其中,眼神死死地盯著漫步踱出廠房門口的桑十枝。

水形防禦罩內,初柳聲音顫抖著迅速對陸桁道:“她也進化了,很危險。”

“她和念念是同一種人,隨時會殺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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