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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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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撞破

晚飯過後,兩個人一起將用過的盤子和碗筷全都收拾幹凈了。

做完這些回到客廳,應山問起他最近的安排。

祝允星想了想,說道:“解約之前遺留的那些工作基本上已經做完了,《山野來信》錄制之前,基本上沒什麽通告。我打算用這些空閑時間去解決一些私人問題。”

應山一向有邊界感,沒追問他是什麽私人問題,“我之前跟你說過,要拍一組和《曉夢》風格契合的照片用作電影宣傳。我們把拍攝時間定下來吧。”

“我把後面的工作安排發你,應哥你定就好。”

“嗯,好。你現在有空嗎,我跟你講一下拍攝方案。”

“好呀。”祝允星爽快地答應了。

應山取來了書房裏的筆記本電腦,戴上眼鏡後,打開了被命名為“蝴蝶少年策劃”的文檔,將其中內容展示給祝允星看。

切換至工作狀態的應山,一下子變得沈穩嚴謹,“首先,我先向你明確一點,這組照片相當於電影的二創作品,而不是角色定妝照,和電影本身沒有直接關系。你在照片中扮演的‘蝴蝶少年’,其實是一個抽象概念,或是哲學符號,並非某個具體的人。”

“嗯,我明白。”祝允星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說法,“你說‘蝴蝶少年’是一個抽象概念,其實就跟我在國風之夜扮演的‘桃花少年’是一個道理吧。他不是具體的人物,只是為了傳達某種觀念而擬造出來的意象。”

“沒錯,就是這樣。”應山有點驚訝於他的理解力,將策劃案翻至主題思想的部分,“‘蝴蝶少年’其實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熱愛幻想、崇尚自由,直到某天發現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其實並不像他理想中那樣美好,而是充斥著爭鬥、暴力與虛偽。從此,他將意識投向虛無,沈溺於夢境,在虛假的理想國度中追尋自由。”

祝允星認真聽完他的講述,深吸一口氣,“這樣的主題,感覺很難單純用照片來表現呢。”

“如果只是想要拍出好看的照片,那很簡單。”應山說道,“但既然是創作,我還是想要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今天來跟你談這件事,也是想了解一下你能為了我的創作配合到什麽程度。”

“我都可以,應哥。”祝允星立刻說道。

“我當然相信你的決心,只是這套片子既然是為了傳遞觀念而創作的,就勢必會采用一些非同尋常的拍攝手法和打光技巧,這也就意味著拍出來的效果可能不會讓你那麽上鏡。”

應山有不少攝影師朋友,他們私下裏也經常吐槽和明星合作有多麻煩。

大多數明星為了保持上鏡的狀態和在粉絲面前的形象,通常會選用那些最平庸也最不容易出錯的拍攝方案。

毫無新意的服化道、規規矩矩的布燈方式,還有清一色的大光圈①……

美則美矣,但除此之外,就沒有更多東西了。

然而聽應山講完之後,祝允星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這個事實,“這是應哥提出來的創作,具體怎麽拍,本來就應該聽你的不是嗎?我怎麽樣都可以,應哥就算給我打死亡頂光,我也不會有怨言的。”

應山被他的話逗笑了,“不會有那種東西啦。”

小插曲之後,應山繼續講述他的拍攝方案。

這套策劃寫得十分詳盡,將妝造、布景、燈光設計、效果參考圖全部囊括在內,讓人看了一目了然。

祝允星過去合作過很多攝影師,雖然他們都會寫策劃案,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寫得這麽詳細清楚。

更何況……

應山的本職工作不是導演嗎?雖說攝影和導演有時候是互通的,但怎麽也不能完全歸為同樣的領域吧?

祝允星忍不住問道:“應哥,你請了哪位攝影老師來拍呀?”

應山淡定地說道:“我自己。”

祝允星:o.O

“要把腦子裏的想法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別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幹脆還是自己上手會比較輕松。”應山略一挑眉,“怎麽說我也在電影學院輔修過攝影專業,過去也發過攝影集,允星不會不相信我吧?”

“沒有!”祝允星連忙說道,“我只是在想,你怎麽這麽厲害,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情是你不會的嗎?”

應山爽朗地笑了起來,“怎麽會這樣想?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現在向你展示出來的這些,基本上已經是我會的所有東西了。你對我的期待這麽高,倒讓我有點擔心以後不能再給你驚喜了。”

“怎麽會,應哥會親自來拍這組照片,就已經讓我很驚喜了。”祝允星像是個忠實粉絲,永遠會為對方展現出來的優秀一面感到驕傲和滿足。

應山很少感受到這種被人全身心地擁護的感覺,心中泛起莫名的情緒來。

……

晚上回到房間,應山拿起手機,發現祝允星如約發來了最近的工作安排表。

比起一個多月前排得滿滿當當的行程,祝允星最近確實清閑了許多,甚至有大片空白的時間可以用來做自己的事。

按說祝允星勞累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有了喘口氣的機會,應山應該為他感到高興才是。

可不知道為什麽,應山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聽你的說法,祝允星在解約之前好像根本沒考慮過後果,更沒有對未來的規劃。他這個級別的流量明星,解約之後連幾個像樣的保鏢都沒有,居然還得你護著他。”

那天在周文璟家,他說過的話語忽而縈繞在應山耳邊。

是了,這就是怪異所在。

這幾個月來,祝允星一直在做的,都是還未解約時就已經排好的工作。換言之,只有將這些遺留工作全都清掃幹凈,他才算是徹底和華夜娛樂割席。

可在那之後呢?他的安排是什麽?

好像自從和華夜娛樂解約之後,除了《曉夢》以外,他就沒有再接過新的工作。

娛樂圈更新換代的速度如此之快,連應山都知道,更不必說處於流量焦點的祝允星。有許多人感到疲憊,卻不敢真正讓自己清閑下來哪怕一點點,生怕休息了一會兒,就得一直休息下去了。

祝允星難道一點都不在乎這些嗎?

應山刷了會兒微博,發現當大部分粉絲還沈浸在祝允星成功和華夜解約的喜悅之中,就已經有少數人註意到祝允星越來越清閑的工作行程,開始擔憂起他的未來了。

既然不只他一個人覺得不對勁,那大概率不是錯覺。

以祝允星的知名度來講,絕對不至於淪落到沒有工作可接的地步。造成現在這樣的局面,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不想接。

是因為太累了,想要休息一段時間嗎?

還是說他做出如此決定的原因,也和“抑郁”有關?

應山不想讓祝允星覺得自己對他的關心是出於同情,也就從來沒有主動問起他的情況。

也不知道他最近還有沒有再吃抗抑郁藥……

思來想去之後,應山還是覺得暫時先別將這事直接捅破。他需要等待一個更好的時機,讓祝允星袒露心扉。

……

第二天一早,應山在書房裏忙著處理劇組的事。祝允星敲了敲門,探進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來。

“怎麽了允星?”應山分出心神,擡頭看他。

“沒事沒事!我就是要出門一趟,過來跟你說一聲。”祝允星遙遙說道。

“有司機送你是嗎?”應山見對方點頭,說道:“去吧,註意安全。”

“好的,應哥拜拜。”

祝允星走後,應山思索著祝允星剛才的狀態,總覺得他興致不是很高的樣子。而且按照他昨夜發來的工作安排,最近幾天應該都是空閑才對。

既然不是工作,也不是出去玩,想來就是去處理他所說的“私人問題”吧。

下午的時候,應山為了劇組的事出了門,工作期間手機一直開的靜音。直到晚上八點,他再想起來看手機的時候,發現兩條祝允星的未接來電。

應山猛地想起他曾跟祝允星說過,如果回來時他不在家,就打個電話讓他遠程開智能鎖,結果他一工作起來就什麽都忘記了。

這兩通電話已經是兩個小時前打來的了。應山頓覺懊惱,連忙回撥。

“允星,抱歉,我剛剛沒註意到電話,讓你久等了。你已經到家門口了嗎?”

電話那頭祝允星的聲音很輕,有些懨懨的,“嗯……”

“抱歉,抱歉,我馬上就幫你開鎖。”應山匆匆忙忙地在手機軟件上生成了一個臨時密碼,給他發送了過去,“你快進去吧,我馬上就回家。”

“謝謝應哥。”祝允星低聲說。

應山直覺祝允星狀態不對,似乎比早上出門那陣還要低落,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經歷了什麽。

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進門之後,發現客廳和走廊都是一片漆黑,只有祝允星的房間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

應山將步伐放輕,緩緩地朝著那一抹亮色走去。他貼在門邊,正打算敲門,卻突然聽到房間裏傳出幾聲壓抑而微不可聞的哽咽。

心臟像是被什麽抓住了一般悶痛,應山輕輕敲門,小心試探,“允星?”

哽咽聲戛然而止。房間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隨後是略顯急切的腳步聲。

門被打開了。

祝允星擡頭看向他,眼神有些飄忽,盡力扯出一個十足好看的笑容來,故作輕快地說道:“應哥,你回來啦。”

應山一時覺得哽塞。

該說不愧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偶像嗎?不管上一秒在做什麽,正在經歷怎樣的情緒,面對旁人時,卻總能將所有不堪與難過打碎並咽下,展現出最美好的一面來。

華夜娛樂的人都教會了他什麽?

教他戴著一副微笑的假面,與各色人馬逢場作戲?教他罔顧自己的意志,賣力地向他人討好?

不會感到疲累嗎?不會因此而痛苦嗎?

亦或者說,其實這才是他抑郁的根源?

應山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允星,你的眼睛紅了。”

祝允星一驚,慌張地轉過身去,不想讓應山看到哪怕一點他狼狽的樣子。

應山倒也不著急,而是很有耐心地道:“我可以進去嗎?”

祝允星仍舊不敢面對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得到允準,應山進了房門,拉著祝允星在床邊坐下。在燈光的照射下,祝允星泛紅的眼眶與殘留的眼淚便再也遮掩不住。

祝允星垂著頭,像是個犯錯的孩子一樣,靜靜等待著眼前人的發落。

哪怕其實他根本就沒做錯什麽。

“你今天……去了哪裏?”應山溫聲說,“可以告訴我嗎?”

應山的目光實在太過溫柔,讓祝允星仿佛置身在一個美夢編織的搖籃中。面對這樣的目光,他也擁有了傾訴的勇氣。

“我今天去了醫院。”祝允星恍惚開口。

“醫院?”應山心裏一緊,“是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祝允星搖搖頭,“我是去看望……那個人,他最近在住院化療。”

這麽一說,應山立刻想起祝允星曾向他提起過的,那位背叛了家庭卻不幸染上癌癥的父親。

“他怎麽樣?”

“他又瘦了,比上一次見面還要瘦,幾乎只剩皮包骨了,和從前判若兩人。明明也才一個多月沒見,他卻好像又老了十歲。疾病和時間,真是世界上最不留情面的東西啊。”祝允星目光怔怔。

提及生命與死亡,應山莫名也覺得心頭沈沈的,好似壓了一塊石頭。

“上一次,你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現在,你找到答案了嗎?”應山問道。

“還沒有……那天他約我見面,告訴我染病的事實。我曾問過他希望我怎麽做,他說他不要錢,也不需要我幫忙,只是在我閑暇之餘,可以去看看他。”祝允星苦澀地笑了笑,“他都這樣說了,我怎麽忍心連這一點請求都拒絕?我是憎恨他的背叛,可說到底,他也曾帶我看過這世上的許多美好風光,陪著年幼好動的我度過了一段美好的童年,一字一句地教我書本上晦澀難懂的道理……”

祝允星瘦弱的脊背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

“我們原本就是親人啊。不論過去發生了什麽,不論我單方面地跟他鬧了多少年的冷戰,這都是不可能更改的事實啊。今天,我去病房看到他第一眼,我看見他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我就……”

祝允星終於忍不住落下眼淚,哽咽著說:“我就像現在一樣,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了。”

應山心疼得要命。只是在糾纏不休、彼此折磨的血脈關系面前,一切安慰的話語都顯得那樣渺小和蒼白。因為他永遠也不可能真的感同身受。

只是他想,也許現在的祝允星,需要的不是那些空大無力的安慰,而是一個溫暖真實的擁抱。

於是,應山毫無征兆地將人攏入懷中,試圖將身上所有的溫暖盡數傳遞過去。

祝允星的瞳孔驀地放大。

這是在做夢吧,一定是在做夢吧。

如果不是做夢,應山怎麽會像這樣,溫柔地抱住他呢?

“應哥啊,你到底讓我怎樣放棄喜歡你呢?”

祝允星在心裏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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