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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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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生天

墻上的時鐘指向五點半,楚明赫睜開眼,悄無聲息地進了浴室洗漱,冰冷的水撲在皮膚上,鏡子中映出一張神色清明的臉,他看了眼腕表,很快就聽見了蕭邢爬起來的動靜。

“嘶。”

門被推開,蕭邢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短發站在外面,他正在脫上衣,擡起的手牽扯到腹部的傷口,抽氣聲很輕地鉆進楚明赫耳中,不帶情緒,仿佛只是生理性的反射。

但楚明赫還是覺得他在……刻意賣慘。

“沒記錯的話,我們的行動是今晚才開始吧,怎麽起這麽早?”

蕭邢撥了撥自己亂七八糟的頭發,對腹部那塊滲出點血跡的紗布視若無睹,楚明赫放好手裏的東西,淡聲道:“但其他人的行動是從七點開始,我們現在收拾完,剛好能等到他們過來。”

“喔,你們聯盟人都起得那麽早嗎?”

楚明赫又給了他個看白癡的眼神。

“幹我們這行的,什麽時候起床不都是看情況來的麽?”

他從角落的架子上拿下急救箱,對蕭邢說:“你先洗漱,等下我幫你換藥。”

蕭邢笑了聲:“怎麽突然這麽好心?”

楚明赫懶得跟他廢話,退到一邊讓他從狹小的門扉裏進來,洗漱聲在身後響起,楚明赫將醫療箱放到桌上,動作熟練地打開。

——不得不說,這玩意最近在他生活裏出現的頻率實在是有點太高了。

再出來時蕭邢的臉上還帶著很明顯的水珠,楚明赫示意他在自己旁邊坐下,蕭邢擡手去摘自己身上的紗布,黏住的傷口被重新撕開,他很輕地吸了口氣,惹得楚明赫擡頭看他一眼。

蕭邢的臉上沒有偽裝,露出了略顯蒼白的原本面容,他的眼下帶著睡眠不足與疼痛留下的淡淡青影,安全屋慘白的燈光下,胸膛肌肉的起伏與小腹那抹滲出的暗紅血漬顯得格外刺眼。

“別動。”

楚明赫扣住他的手腕往旁邊一撇,蕭邢的指尖輕輕一顫,他沒有說話,只是任由楚明赫擺弄著自己,紗布被小心翼翼地揭開,露出的傷口邊緣有些紅腫,看起來是被某種尖銳的物品所劃,想來是前往這裏的路上被追蹤者弄的。

“怎麽,對我有點愧疚?”

蕭邢帶著笑的調侃語氣在頭頂響起,楚明赫對此的回應是將消毒棉球精準地按在他的傷口上,蕭邢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原來你是想伺機報覆嗎?”

“不會說話就把你的嘴閉上。”

楚明赫的語氣裏帶著點很微弱的起床氣,蕭邢立即閉了嘴,老老實實地任由他給自己處理傷口,紗布被固定在皮膚上時,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偶爾蕭邢溫熱的皮膚。

很輕,像羽毛拂過,卻帶著電流般的麻癢,讓蕭邢的心跳漏跳了半拍,耳根也悄悄漫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熱度。

“好了,”楚明赫站起身,將手裏用過的東西扔進垃圾桶,“紗布裏面還有一張特殊的創口敷料,只要不是很大的動作幅度,都不用擔心扯到傷口。”

他頓了頓,又說:“你自己包紮的傷口簡直慘不忍睹。”

似乎是對自己行為的解釋。

蕭邢笑了聲,懶散地,整個人都隨意地靠在椅背上,只一雙眼睛很不容忽視地落在他臉上。

“多謝了。”

楚明赫背對著他收拾急救箱,消毒水的氣味散落在空氣中,還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楚明赫身上的薄荷須後水的味道,安靜的燈光中,蕭邢在長久的沈默後恍然發現自己竟然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呆。

——就這麽安靜地註視著眼前的這個人。

門扉被人用特殊的節奏敲響,楚明赫去開門,昨天見過的男人走了進來,長風衣下是很幹練簡潔的作戰服,他對楚明赫微微頷首,說:“已經與接應的人員對接上了,是‘虹色’親自過來。”

楚明赫上一次見到他們還是在前往康斯坦丁城的路上,他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為什麽——想來是他們正好還在執行任務,眼下距離此處最近。

“看來我們行動成功的概率又提高了,”蕭邢笑著說,“來吧,我們再最後確定一下細節。”

三人圍到桌邊,地圖重新被鋪陳開來,楚明赫問蕭邢:“你那邊的人動了嗎?”

蕭邢擡頭看了眼鐘表:“十五分鐘後,城南會有一場小規模的動亂。”

楚明赫點點頭,便開始說起別的,一旁的男人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先生,我們或許可以先等待一下城裏的消息。”

這便是不信任蕭邢的意思了,偏偏蕭邢跟沒聽出來似的,只是很專註地在記地圖,楚明赫偏頭看了他眼,說:“我知道,多謝你的提醒。”

消息在一小時內就傳了過來,男人神色覆雜地看了眼蕭邢,但再也沒有說什麽,一切都按照他們的計劃進行著,直到暮色四合之時,楚明赫從椅子上站起身。

“該出發了。”

他們像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間庇護了他們短暫時光的安全屋。蕭邢換上了楚明赫提供的、與他身形相仿的聯盟制式作戰服,外面罩著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風衣,臉上重新做了簡單的偽裝,遮掩住那份過於引人註目的英俊,只餘下一雙琥珀色的瞳孔冷厲地看向前方,楚明赫的打扮與他大差不差,只是多戴了一頂深黑的寬檐帽。

這個季節的風已經很冷了。

撤離的路線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順利,康斯坦丁城中的街道錯綜覆雜,他們如同游魚般在燈影與黑暗中穿梭,楚明赫與空暇間隙擡眼看向監控,心頭莫名有些發緊。

……實在是有些太順利了。

耳麥裏傳來沙沙的噪音,緊接著便是雷諾的聲音:“老大,楚先生,我們已經成功吸引了護衛隊的註意,你們的那條道路上應該剛好有輛要出城的大貨車。”

“收到,”蕭邢低聲回應,“你那邊註意安全,我們還有五分鐘就能抵達出城關隘。”

“收到收到。”

通訊中斷,楚明赫與蕭邢對視一眼,不由很輕微地皺眉。

“我總覺得……有什麽事在等著我們。”

蕭邢輕笑道:“現在可不能說這種話啊,我的嘴不行,你的嘴也好不到哪去。”

“……”

楚明赫無法反駁,他的運氣的確和蕭邢差不多。

雷諾說的貨車從夜色中駛來,引擎聲劃破喧鬧人聲與淩冽的冷風,蕭邢率先從黑暗的拐角跳了上去,順手扶了一把險些沒站穩的楚明赫。

“當心。”

楚明赫在顛簸的車廂內站穩,動物的騷臭味充斥在鼻尖,他沒忍住揉了揉鼻子,看向裏面的一個個籠子。

“雷諾挑了個好車,”他說,“這裏面的味道足夠蒙蔽可能出現的警犬了。”

似乎命運女神終於眷顧了他們一次。

康斯坦丁城的關隘近在咫尺,車很快就停下,檢查的人走過來與司機交談,他們一邊聊著天一邊打開貨櫃門,臭味撲鼻而來,檢查人員嫌惡地捂著鼻子看了兩眼,就揮手示意放行。

蕭邢奇怪:“檢查居然那麽松散?”

愈發明顯的違和感浮上楚明赫的心頭,他皺了皺眉,低聲說:“總之隨時保持警惕,三分鐘後,我們跳車下去。”

“行。”

蕭邢應了聲,夜色中貨車的門被人打開,兩道人影在冷風呼嘯中滾落在地呢,楚明赫站起身,甩了甩有點悶痛的手臂。

“你的傷口沒事吧?”

“放心,本來就只是一點小傷,”蕭邢很輕松地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走吧,去舊工業區。”

那是位於康斯坦丁城邊不遠處的一片舊遺址,大災難前二十四小時都在不停歇地運轉,從中制造出的零件被運送往全世界,而如今楚明赫與蕭邢走在這,只能看見一片龐大的金屬廢墟。

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金屬集裝箱如同沈默的鋼鐵巨獸,雜亂地堆砌在空地上,散發著濃重的鐵銹和機油氣味,楚明赫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前來接應的“虹色”小隊。

“謔,我們好像到得有點太早了。”

蕭邢從所有的可能性裏挑了一個最好的說,楚明赫沈默著看向遠處,舊工業區遠離喧囂,只有清冷的月光和遠處城市模糊的光暈為這裏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按照計劃,虹色小隊早就該在這裏等著他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約定的時間點已經過了五分鐘,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風吹過集裝箱縫隙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城市模糊的喧囂。

“嘖,”蕭邢在冷風中緊了緊自己的風衣,“看來你的嘴確實跟我一樣啊。”

“別說話。”

楚明赫靠在冰冷的集裝箱壁上,如同融入陰影的一部分,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蕭邢站在他身側,背靠另一個集裝箱,呼吸放得極輕,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按在腹部的傷口上,悶悶的鈍痛順著神經鉆進大腦,卻讓他更加緊繃敏銳。

——直到某個瞬間。

“有動靜!”

楚明赫在他這聲輕喝中繃緊身軀,宛若一張拉滿的弓般動了起來!他猛地側身,一把將蕭邢拽到自己身後,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配槍!

砰!

槍色劃破蕭索冰涼的風,卻不是從他手中傳出,蕭邢看向遠處,人影攢動間幾道刺目的強光手電光束如同利劍般從不同方向刺破黑暗,精準地鎖定在他們藏身的區域!

“在那裏!抓住他們!”

不是康斯坦丁城裏的巡邏隊,也不是穿著任何制服的人,楚明赫心下一沈,立即就明白了他們的身份——

地下交易市場裏循著味找來的亡命之徒。

他們是怎麽找到自己的行蹤的?

但此時此刻顯然不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拽了蕭邢一把,果斷地轉身奔跑。

“走那邊!”

楚明赫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蕭邢已經拔出來了槍,子彈精準地命中一個人。

“該死!他們究竟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這句話被湮滅在槍聲中,密集的彈雨打在集裝箱上,發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巨響,同時又濺起刺目的火花。楚明赫靈活地在集裝箱之間變換位置,避開掃射的同時舉槍還擊,槍口噴吐的火光在黑暗中短暫地照亮了他冷峻如冰雕的側臉,某個間隙中,楚明赫大聲道:“我們到現在為止,只聽到過雷諾的通訊!”

“但雷諾不可能是叛徒!”

蕭邢在槍林彈雨中側身翻滾躲進另一個廢棄集裝箱後,他腹部的傷口正在作痛,遲緩了片刻的動作令他的臉上多出一道擦傷。

“我的意思是!我的人叛變了!”

楚明赫的語氣聽起來帶著很明顯的火,他們朝著工業區的深處奔逃而去,交流在風聲與銹蝕的金屬氣味中戛然而止,蕭邢明白他的意思——直接采用最開始討論過的,在接應到來前被追上時的應對辦法。

他們會獨自穿過這片多年都無人問津的廢棄鋼鐵叢林。

“攔住他們!跑進去就不好找了!”

濃重的黑暗裏,巨大的、銹蝕殆盡的管道如同死去的巨蟒般橫亙在破碎的路面上,坍塌一半的廠房上生長著不知名的植物藤蔓,楚明赫喘著氣,在漸遠的人聲中轉頭看向蕭邢。

“你怎麽樣了?”

蕭邢的手在小腹上輕輕一掩,又很快若無其事地松開,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麽大礙,我看了眼方位,是往左邊那條路走。”

身後還有零星幾個人在追,楚明赫皺眉,語氣很急:“原定的路線肯定出不去了,但是這邊的圍墻外面就是一條河。”

蕭邢明白他的意思,很低地嗯了聲。

“那就跳河走。”

他們對視一眼,楚明赫突然折返,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而蕭邢則是從地上撿起能用的東西,重重地朝著前方荒廢林立的鋼筋砸去,一條狹窄的路在絕境中緩緩成形,等楚明赫繞了個彎回來時,蕭邢正好開槍打倒了他身後追逐著的一個人。

“走!”

冰冷的風吹來河水濕潤的氣味,楚明赫爬上墻,對蕭邢伸出手,他們的身後是重新趕來的腳步聲,河水湍急地在黑暗中奔跑,楚明赫用戰術小刀裁開風衣,將自己的手與蕭邢的手牢牢連接在一起。

“別松手,”他定定地看著蕭邢,“不管怎麽樣,都必須抓緊這根繩子,否則我們不一定會被沖散多遠。”

蕭邢只是散漫地,隨意地咧嘴一笑。

“我知道,楚明赫,我們可是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

撲通——

水聲嘩然響起,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周身,蕭邢動得一激靈,很快地跟著楚明赫潛入水中,水流狂暴地帶著他們向前,蕭邢順著手腕上的布繩,在水中帶了一把楚明赫有些失衡的身體。

遠處的地平線外,巨大的康斯坦丁城燈火通明,又漸漸地消失在平原盡頭。

只剩黑暗的夜色與刺骨的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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