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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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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史強把眼睛張開一條縫,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邊緣灑滿整個房間,這柔和明澈的光芒並不使他感到刺眼,反而有種舒適與愜意。他翻了個身,這張床對他一個人而言似乎過分寬大了點,但他已有好幾年都是這樣的狀態,因此他並沒有感到什麽不適應。

但是,立於墻角的衣架上掛著的制服讓他感到了一陣迷惑。

為什麽一套公元紀年的警察制服會出現這裏?那是他的嗎?可是他當年的制服不是早就在那將近兩百年的冬眠中嚴重老化、拿都拿不起來了嗎?

緊接著,另一件事讓他如同被頂頭澆下一杯冷水一般迅速清醒了過來,他隨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這不是他兩百多年前的公元世紀的家裏的臥室嗎?史強相當於只離開了這裏二十幾年,因此臥室裏的每一處陳設都記得清清楚楚。可是,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不是應該躺在威懾紀元的冬眠室裏嗎?

史強疑惑地把手伸向枕邊那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現在讓他感到十分意外的老式智能手機,他點亮屏幕,簡潔背景下清晰的“201X年4月X日  07:15”映入眼簾。

這是怎麽回事?他回到了二百多年前的世界?種種疑問一股腦湧入了腦海,他一時間難以接受,也無法理解。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時光倒流了?自己穿越了?這個世界還和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那個一樣嗎?其他人的情況怎麽樣?威懾紀元的那一攤子事兒怎麽辦?一連串疑問讓史強很少見地感到了一陣迷茫與無助,他該找誰弄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

忽然,剛剛看到的日期在他腦中閃電般浮現。他飛快地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鋪。這是一個萬分重要的日子,接下來要做的事壓過了剛才的一系列迷惑不解,現在他無暇顧及那些,必須全力以赴投入到這項工作中。

驅車前來的路上,史強心裏就隱隱有些擔憂:他剛才把家裏翻箱倒櫃找了個遍,始終找不到自己在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的證件。如果沒有證件在身,之後的行動肯定寸步難行。好在,部門的警衛對他很熟悉,先進入總部,然後再臨時補辦也不是不可以,老常應該也會幫他……

然而,他被拒絕進入防務安全部的大門。警衛態度堅決地攔住了他,這樣的眼神史強很熟悉:那是看非法闖入的陌生人的戒備眼神,之前自己還未被調到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工作時,有時來這裏辦事,幾乎每次會遇到這樣的眼神。

這兩個警衛似乎完全不認識自己了,史強心想。他不知道身處的世界和自己記憶裏的那個相比有什麽變化,再加上沒有攜帶證件的他也缺少進門的正當理由,因此他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地質問那兩個警衛怎麽這樣不夠意思。

正在史強站在大門口進退兩難時,他的餘光註意到了一個正在向這裏走來的身影,那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

“鄭!”

“啊,史隊!”在這個讓人不太舒服的地方遇到了親切熟悉的隊長,小鄭看起來很高興,“您今兒怎麽過來了?”

小鄭身上的警服讓史強很是詫異:他不是已經不在公安局工作了嗎?為什麽還穿著這身衣服?小鄭輕松悠閑的態度和他的問話也讓史強感到很不對勁兒,什麽叫“怎麽過來了”?今天可是要護送那個選定的面壁者去聯合國開會的日子!這麽大的事都不記得了嗎?!

但自從早上剛醒來就不斷出現的種種異常讓史強無法把這些話問出口,他只能把皮球踢給對方,“你怎麽過來了?”

“哦,這您得去問張翔。”小鄭搖搖頭,似乎在善意地抱怨著同事,“局子裏交給他的任務,那貨非說自己上午有事,讓我來替他一次。”

聽這話的意思,小鄭和張翔還都在原來的單位工作,自己似乎也是。這是不是意味著什麽……史強一驚,一個一閃而過的想法飛快地掠過他的腦海,他有種立刻打電話向常偉思確認自己猜測的沖動,然而,就在他看到手機屏幕上時間的那一刻,一陣更加強烈的緊張與擔憂攥住了他的心,打電話確認倒成了次要的小事。

羅輯離開酒店了嗎?他現在有危險嗎?

和小鄭匆忙的告別後,不顧年輕人有些疑惑和好奇的眼神,史強開著車,向著另一個方向飛快地駛去。

盡管知道那輛polo沒有撞上羅輯,史強還是無法放心……

把自家汽車停在最近的停車位後,史強向著酒店大門口跑去。早晨的街道行車不多,陽光灑滿了這條寬闊潔凈的馬路,在路的一側,他遠遠便望見了那位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孩和那個讓他現在一想起來就難過的人。羅輯和女孩正在交談著什麽,他們朝著對方伸出手,似乎馬上就要告別了。

史強站在羅輯身後三四步遠的地方,他的呼吸聲有些粗重,暗暗準備著等女孩一轉身就把羅輯拉向自己,以防他被突然出現的汽車撞上——盡管他知道羅輯本該避開這次撞擊的。忽然,一個問題在腦海中跳出:要不要提醒這個女孩也向後退?現在說的話,她還是可以避免這場車禍的……可是,這樣一來自己不就改變了發生過的事了嗎?這樣會不會造成什麽意想不到的後果?

正在史強左右為難的時候,女孩註意到了他。這個站在一周男友身後的粗壯男人不僅一臉兇相,還眼神陰沈地看著他倆,她感到了一絲厭惡與害怕。“那就,先再見吧。”女孩打斷了正在說話的羅輯,結束了這段早就想切斷的聯系。現在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做法會給羅輯留下什麽印象了,她只想快點離羅輯身後的中年男人遠一點。

史強一楞,他沒有想到女孩會忽然離開。而此時馬路上正好沒有過往的車輛,女孩擡起美目左右顧盼後,踩著尖細的高跟鞋向馬路另一側裊裊走去。直到女孩走到了另一邊的步行臺階上,空曠的公路上依然沒有機動車。

羅輯的背對著史強,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似乎也有點意外和失落。史強正在猶豫接下來要怎麽做,這時,羅輯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容,清秀,俊朗,卻又隱約給人一種輕浮感。羅輯的眼神又清又淺,讓人一眼便能看透。這是一雙單純無心機的眼睛,一雙只懂風花雪月的眼睛,一雙未曾歷過事的眼睛,一雙不知責任為何物的眼睛。史強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神情出現在羅輯臉上了,曾經的風流教授、花花公子似乎已經徹底和羅輯絕緣,雖然史強偶爾會希望他能像原來那樣稍微放松些。

而現在,這雙眼睛正直視著史強。

史強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再次見到年輕單純的羅輯,這雙眼睛讓他一瞬間出了神。自從羅輯離開了有聲有色、繽紛溫暖的人類社會,獨自去往地下四十五千米處的活的墳墓後,史強覺得原本擁擠喧鬧的世界,一下子空曠了下來,某些無法被替代的事物似乎將永遠地空缺下去。終於他再也無法忍受思念的折磨,決定冬眠直到羅輯離開地下,而他卻比自己想象中更早地醒來,也比想象中更早地見到了羅輯——幾個小時前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兩百多年前的世界。

“先生?”面前的陌生男人站著不動、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羅輯感到有些奇怪,“怎麽了?”

史強一下子回過神來,“請問,你是羅輯羅教授嗎?”他飛快想好了自己應該怎麽說。

“啊,我是。”

“這可真是太巧了。我之前聽過羅教授的公開講座,剛才正在路上走著,看這個背影怪熟悉,想不到還真是你。久仰大名啊。”史強心說但願自己別蒙錯了,他最近真的舉辦過公開講座。

“咳……甭提那場講座了,學院的任務推也推不掉。”羅輯有些難為情地笑著搖了搖頭。盡管他對於陌生人能認出自己還是很高興的,但這人撞見了自己和一周女友的分手現場,羅輯多少有些尷尬。

“今天能碰到羅教授,真是太好了。我以前還經常讓我兒子去蹭你的課呢,回來好給我這個沒什麽文化的講講。”史強心想就編下去吧,“你這是要回學校嗎?”

“是。”這人就像什麽也沒有看到,很體貼地完全不提女友的事,羅輯感到了一絲放松與感激,“先生貴姓?”

“我叫史強。喊我大史就行了。”這相似的自我介紹讓史強恍若隔世。他忽然想起站在這裏說話依然可能遇到危險,於是他忙說:“來,羅教授,咱們往裏站站,離馬路遠點。”

“哦,好。”羅輯一邊應著,一邊邁開了腿。他略微有些不理解:現在不是已經站在步行臺階上了麽?為什麽還要再往裏走……正想著,他一條腿膝蓋的下方絆上了身旁消防栓伸出的螺母,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史強本就站在靠近臺階內側的位置,說著那句話的同時他自己也向後退了一兩步,因此他沒來得及在羅輯整個人趴到地上之前扶住他。

自己怎麽回事?竟然會被消防栓的螺母絆倒?這不是平地摔跤也差不多了……羅輯心裏又是難堪又是對自己惱火,今天先是被外人撞見自己和炮友分手,好吧,雖然這人似乎完全無視了那一幕,可自己緊接著又直接摔倒在他面前,這實在是太尷尬了點。身體結結實實地撞在堅硬的地面上,這一下子摔得可不輕,羅輯感到身上很疼,但他試圖撐起身體盡快爬起來,他可不想一直趴在這個大史面前。

“老弟,你沒事吧?!”史強大吃一驚,剛才還好好立著的俊逸青年一眨眼就倒在了地上,一臉痛苦又咬著牙努力不表現出來。他連忙沖到羅輯身邊,蹲下身扶起他。這時他才回想起來自己剛才在意外與驚訝中無意地喊出了對羅輯的慣常稱呼,史強暗自後悔,他擔心在這樣的時刻,這個原本親昵的稱呼會被理解出輕視與嘲笑的意味。

“沒事。”羅輯費力地笑了笑,扶住伸向自己的手臂。他感到這雙正把自己緩緩往上帶的手臂穩定而有力,同時自己也配合地把力氣集中在腳踝——“啊……!”一陣鉆心的疼痛從腳踝處傳來,羅輯不禁痛苦地低低喊出了聲。

他怎麽會沒事。註意到羅輯的五官忽然扭成了一團,一滴冷汗順著他的臉頰緩緩滑下,史強迅速得出了這個結論。“怎麽了?是不是腳扭到了?”他根據自己以往野外工作的經驗推測道。

“是……”他竟然猜對了。羅輯無力地心想。

“那趕緊去醫院看看傷得重不重。怎麽樣?現在還能站起來嗎?”

“應該可以。大史,麻煩你了,我用沒受傷的那只腳走去醫院,路上你可以扶我一下嗎?”最近的醫院就在下個路口,羅輯心想沒必要打車了。

“可別了!你這是準備單腳跳一路?我直接背著你去吧,省的一不留神傷得更嚴重。”

“不不,沒事的!用不著那麽麻煩……這就是輕輕扭了一下。”這可不行,這麽一來就不僅僅是讓這人見到了自己尷尬的樣子,自己還相當於欠了人家大大的人情。更何況,讓一個初次見面的、看上去比自己年長的中年男子背著自己走一路,羅輯想想就覺得不好意思。實在不行還是打車吧。

“你可別硬撐。再說這有什麽,誰還沒個磕著碰著的時候?”史強咧開嘴笑了,不知怎的,這爽朗善意卻又有些粗傻的笑容讓羅輯的心理負擔減輕了許多,“我以前的工作中遇到這樣的情況太多了,大家經常會互相幫忙的。”

“那……好吧。”羅輯猶豫了一兩秒,終於還是考慮到自己的實際情況,點了點頭。“大史,多謝你了。今天虧了是你在旁邊。”他這句感謝是發自內心的。

“嗨,那有啥。你不怨我就算不錯了,要是我沒說讓你往裏站,你也不一定會被絆倒,對不對。”史強說。其實他內心如釋重負:畢竟他還沒有確定下來現在的局勢如何,而明天就是記憶裏聯合國面壁者大會召開的日子,這兩天羅輯很可能會遇到種種危險,他正不知應如何以易被接受的方式提醒並保護羅輯。但這樣一來,自己至少有一個合理的理由陪在羅輯身邊了。

史強背起羅輯向醫院走去。上午明媚的陽光下,兩人短短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其中一個人對這份幫助又感激又難為情,甚至還多少有點羞恥;而另一個,卻熟稔得有些恍惚,有些竊喜,又有些難過。畢竟這麽多年來,史強一直陪伴、保護、跟隨著的,始終是這一個人。

02

好在,羅輯的傷並不嚴重。“這種程度輕微的扭傷,大概三、四天就能恢覆。這幾天要多休息,盡量減少走動,以免傷勢進一步惡化。”醫生說。

史強和羅輯點點頭。門診室外站著好幾個等候就診的病人,就在羅輯的檢查快要結束時,已經有兩個人推開門走了進來。“大史,咱們回去吧。”羅輯低聲說。

向醫生道謝後,史強扶著一瘸一拐的羅輯向門外走去。“這下子恐怕得請幾天假了……”羅輯似在自言自語。

“現在回學校嗎?有沒有需要辦的事兒?”聽到這話史強問。

羅輯飛快笑了笑,心想這個大史估計是誤解了他之前話裏的意思。他能有什麽要辦的事?羅輯在周末是從不去學院的辦公室裏工作的——為此他的學生們也樂得自在。他要回學校,僅僅是因為單身教師的宿舍在校內罷了,這點從某方面來講讓他很不自在。

“嗯,宿舍在學校裏。”羅輯點點頭,“我沒什麽要辦的事,給院長打個電話就行了。”

“我的車在馬路那邊停著,我送你回去吧。”史強說著,示意要重新背起羅輯,“來。”

“謝謝謝謝!今天真是多謝你了,大史!”羅輯連忙道謝,“不過沒關系的,我在這兒等著你就行了,哪好意思再讓你背一趟呢?就是恐怕得麻煩你再把車開過來了。”他指指門診室外的一排座椅。

史強有些猶豫。醫院這樣人員密集的場所,誰知道會不會存在什麽潛伏著的襲擊?把羅輯單獨留在這裏,哪怕就一會兒也是危險的。可是,史強當然不會忘記,前往醫院時羅輯一臉勉強支撐著的難堪與不自然。如果自己總是做出太過熟絡親密的舉動,只怕羅輯會感到進一步的別扭與反感。畢竟,羅輯對於自己是一同出生入死過的、最重要最熟悉的存在,而自己對於現在的他,只不過是個相識不到兩個小時的陌生人啊……想到這兒史強忽然一陣失落。

“那好。我現在去開車,很快就過來接你。”扶著羅輯坐下後,史強湊近他壓低了聲音,“我回來之前你留神看著點兒四周,醫院這一層的警衛就在那邊,發現有什麽不對勁及時喊他。”他也顧不得這話會不會讓羅輯感到莫名其妙了。好在羅輯聽話地點了點頭。

史強飛快地向著當時的停車位跑去。路上他一直暗暗後悔自己剛來時應該直接把車開到羅輯站著的路邊。這時,一個念頭浮現了出來:現在他是一個人,時間也還算早,要不要趁著這個時候問問常偉思現在的情況?他自信無論自己的職位在哪一級,以他和老連長的交情,常偉思的私人電話都不會拒絕他。

打定主意後,史強等到自己回到車裏,編了條短信發了出去。這樣一是為了節省時間,二是為了自己說話方便。

短信的內容很簡單:老領導,您以前和羅輯有過私下裏的接觸嗎?這句話乍一看來有些莫名其妙,它指向不明,能讓人從不同方面去理解它的目的,卻最適合用來試探。

他沒想到,短信發出不到半分鐘,他就收到了回信。史強一邊心想這是因為首長對這件事足夠重視呢還是因為他現在其實並不算很忙呢,一邊調出了短信界面,他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內容:

羅輯是誰?我不記得曾在工作上或私下裏聽過這人的名字。

看到這封短信,史強對事情的大概已有了三四分猜測。但無論如何,現在都要盡快趕到羅輯身邊,他決不能因此而疏忽大意。

一路上只嫌車速不夠快、醫院裏的人太多,史強終於回到了羅輯所在的那一層。令他長出一口氣的是,剛剛走出電梯門,他就遠遠地望見了人群中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側影。不知道是不是史強的心理作用,穿著深色上衣、坐在來來往往的病人護士們中的羅輯,從側面看上去竟有些單薄。他獨自坐在靠椅上,微微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倒有些像個沒有玩伴的、孤單的男孩子。這個想法隨即讓史強嘲笑起了自己:想什麽呢,羅輯這樣大氣灑脫、對任何境遇都適應得來的人,怎麽會因為獨自等候而感到孤單?自己也真是可笑,竟會產生這樣荒唐的聯想。

“老弟!”史強小跑到羅輯面前,他再次自然而然地喊出了那個慣常的稱呼。這次,他並未感到不妥,“我們走吧。”

“嗯,好。大史,辛苦你了。”羅輯擡起頭微笑道。看得出他對此也不覺奇怪。

“老弟,你得幫我指一下路。我以前沒有來過這裏。”開著車行駛在大學校園裏,史強這樣問道。這是大實話,在他的記憶裏,羅輯雖然對他講過不少自己在學校工作時的趣事,可也不曾詳細到把學校地圖都畫給他看。“不過你們學校很漂亮嘛。”

“好找得很。”羅輯笑,“學校啊,唉,天天看就啥都感覺不到了。”

等到史強把車停在教工宿舍樓下、從車門中以近乎橫抱的姿勢扶出羅輯時,他註意到羅輯的神態輕微變化了一下。史強順著羅輯的目光看去,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羅老師好!”女孩們禮貌地笑著問好,她們年輕的面容在上午的陽光下顯得分外朝氣蓬勃。

“你們好。”羅輯說,他的一只手還扶著史強的胳膊,“你們,今天上午,沒有課?”羅輯說完便懊惱自己怎麽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沒有課。”其中一個女生答道,“我們先走啦,老師再見!”

“再見……”羅輯回答。史強聽他的聲音有點有氣無力的。

“學生?”等女生們走得稍遠一些後,史強低聲問。

“是,這個學期帶的本科生。”羅輯力不從心地回答。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感到有些狼狽,是因為一貫幹練的形象在學生面前打折扣了嗎?

終於回到了羅輯的宿舍門前。趁著羅輯掏出鑰匙開門的功夫,史強四下打量著這棟教工宿舍樓內部的構造。盡管自己往日與羅輯交情甚篤,可還從不曾來過他這間宿舍。準確地說是沒有這樣的機會,畢竟自己當初與他相識時,羅輯的普通人生涯只剩不到一天的時間,之後的他只管樂顛顛地跑向豪華舒適的莊園,反正不享受白不享受,誰又會回到這裏。而現在,自己有機會來到羅輯往日生活的地方一看究竟,史強心裏很有幾分期待和喜悅。他甚至有些慶幸這次“穿越”給了他這個機會。

“來吧,大史,隨便坐吧。”羅輯跳著腳走進了房間,招呼史強一同坐下。史強飛快地環顧了一下房間內部,陳設簡單而稍顯淩亂,沒有任何女性化的物品,一看就是單身男子的居所。呵,看來最近他沒有把女朋友帶到這裏來。不知怎的,史強竟小小地松了口氣。

一邊看著羅輯給自己塗治療扭傷的藥品,一邊和他隨意聊著天。“大史,你是在哪個單位工作啊?”

“我嗎?”史強停頓了一兩秒,“是個警察。”他想這樣回答應該問題不大。

“平時一定很忙吧!今天這一上午是不是耽誤你了好多事?”

“這兩天輪到我休息。”史強隨口編道,“再說有什麽耽誤的,人民警察為人民嘛。”

“你們是不是,只要一有任務,無論在不在休息,都要立刻開始工作?”

“是。比如現在雖然閑著,但如果上頭打電話來,我立刻就得走。”史強一邊這麽說著一邊心想現在還能有什麽事比你更重要呢。

“真的好辛苦……你們這工作,肯定很危險吧。”

“這個,怎麽說呢,危險是肯定有的,光是穿著防彈衣中槍,我就經歷過三次。”

羅輯問一句,史強答一句。這樣漫無目的的閑聊讓羅輯感到很舒適,大史不像自己周圍的同事們,對三體危機這個話題有種過分的熱衷,好像那事跟他們有多大關系似的。事實上這所大學裏的許多人身上都有種羅輯不喜歡的社會責任感,教師也好學生也好,總是熱切地討論著他們生活之外的事,但他們的操心真的有用嗎?至於大史呢,自己還算不上了解他,但至少他直到現在也沒有提起三體危機的話題,更不用說像其他人那樣圍著羅輯說個沒完了。這使得和大史聊天成了一件稱得上愉快的事。

兩人正聊著,史強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樣:“對了,老弟,這幾天你怎麽吃飯啊?”

“訂外賣吧。”

“這樣也挺好。”史強點點頭,“現在快到中午了,正好我在這兒,我去食堂給你帶一份上來吧。”

“沒事,大史,訂外賣就行,你何必再跑一趟。”

“這有什麽。主要是我還沒有吃過你們學校食堂的飯菜,今天正好嘗一嘗嘛。”

這個理由似乎說服了羅輯,他點點頭同意了。其實史強很願意在更多方面幫上他,但史強沒有說,他知道那樣會給人一種無事獻殷勤的反感。

在羅輯的宿舍裏吃過午飯後,史強起身告辭。他知道自己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臨行前羅輯問起史強的電話號碼,這讓史強心裏一動。盡管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離開了羅輯所在的教工宿舍,史強開車駛出了大學校園。但他並沒有走遠,而是在學校旁邊的酒吧旁停了下來。

這當然不是為了體驗羅輯泡妞時的心情。史強現在需要獨自安靜一會兒,梳理一下這半天裏發生過的事。

家裏的衣架上掛著警服。

哪個角落都找不到自己在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的工作證件。

小鄭和張翔還在原來的單位工作。

從他見到羅輯直到羅輯摔倒,他們一直在當時出現車禍的路邊站著。但這段不短的時間裏,馬路上的行車不多,什麽也沒有發生。

手機的聯系人列表裏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地球防務安全部的官員的電話號碼。這一上午他也沒有接到任何與護送羅輯有關的電話或通知。

常偉思說自己從未聽說過羅輯的名字。

史強向來擅長把看似零碎沒有關聯的事情串連起來。現在,他透過這些事,隱約看出了背後的原因。可如果事實真的如此,那簡直要顛覆史強曾經歷過的一切,讓他太過震驚,以至於一時間無法接受。

第二天快到中午時,史強撥通了羅輯的電話:“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帶上吃的來找你。”羅輯說好啊,這讓史強松了一口氣。其實就算羅輯說已經吃過了,他也要找個別的理由去找羅輯,因為他要當著羅輯的面證實自己的猜測。

實際上,昨天夜裏,史強一直在大學校園裏待著。他還是不能放心羅輯的安全。因此,他一直在那棟教工宿舍的不遠處轉悠,時刻註意著四周有沒有可疑的人。盡管在晚歸的學生看來,這個一邊轉悠一邊亂瞅的中年男人才是最可疑的。四月的北京,夜裏還是很有些涼的,史強就穿著白天的衣服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大史,昨晚沒睡好?”剛見面羅輯就說,“我見你黑眼圈有點重。”

“昨晚有任務出去了。”史強搖了搖頭,“咳,這種事都習慣了。”

兩人在不大的餐桌前坐下,準備吃飯。“要不要看會兒電視?”史強問,“偶爾看看新聞也好嘛。”就算羅輯心裏會有些厭煩,史強現在也顧不得了。

“好啊。”羅輯說。

電視打開了。果然正如史強所料,現在正在轉播剛剛進行過的面壁者大會。

美麗優雅的秘書長薩伊女士正在介紹面壁計劃的概況,她沈靜的聲音似乎有種特殊的魅力,羅輯漸漸被講話內容所吸引,手中握著的筷子都放下了。史強也緊緊註視著電視下方滾動的字幕,兩人幾乎沒有說話。

四個面壁者的名字就要公布了。兩人的神經同時緊張了起來。這一刻,地球上有千千萬萬的人們陪著他們一同心跳加速。而史強的某個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終於,經過長長的一串介紹,四個面壁者的名字都公布完畢。這時,史強的猜測得到了最終的證實:

這個世界裏,羅輯沒有被指任為面壁者。

03

轉播已經結束好一會兒了,兩個人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電視機前,面前的飯菜已經涼掉,卻始終沒人動一筷子。兩人滿懷心事,默然無語,而占據著他們思想的事情又有所不同。

“你覺得怎麽樣?”半天,史強問。

“你說面壁計劃嗎?”羅輯回過神來,“呵,這個真不好說。把這麽沈重的權力和責任交到幾個人手裏,真的是靠得住的做法嗎?但誰也無法預料,畢竟極少數時刻,一個人的決定確實能影響歷史的走向……”

“是啊。那,你覺得那幾個面壁者怎麽樣?”

“他們啊……說實話,我很同情他們。他們是在大會上才突然接受這個使命的吧,恐怕之後就再也不能回到自己原來的生活了,這麽突然的轉變怎麽接受啊。何況,應對三體危機應該是全人類的責任吧,聯合國憑什麽以這種近乎強制的方式要求那幾個人?他們為什麽要承擔這些?就因為他們的才幹與履歷都遠勝於一般人嗎?不過呢,人家也確實不是一般人,我從來沒有到達過他們的位置,所以也無法體會他們的感受。也許人家很願意呢,對不對。不過,我只知道有一點,那就是我對面壁者這個位置一點興趣也沒有。”

“是啊……”

史強不記得這番對話過後,自己在羅輯家坐了多久,又是怎麽走出門的。也許是因為他的思緒一直在這匪夷所思、恍若夢幻的過往與現實間飄蕩。

四月午後的陽光把溫暖與明媚灑向世間萬物,史強走在路上,不多一會兒,就被春天這令人微醺或倦怠的熱度曬得臉頰發燙。他不由得瞇起眼睛。

他不知道是何處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掀起的宇宙天風吹皺了時間之河的漣漪,竟把他這粒浮塵拋回了那遙遠荒蕪、卻又讓人不住思念的過去。而睜開眼睛,他周圍的事物都微妙或劇烈地改變了,只因為疾風暴雨的中心、行星日夜圍繞的恒星發生了變化。

他從未指望自己這個渺小蒙昧的普通人能夠理解這背後的覆雜深奧,他更在意這變化會對羅輯產生什麽影響。他不知道是宇宙的溫柔還是疏忽,或者只是一次無意識的分子排列組合,無論如何,他如釋重負:這一次,羅輯終於擺脫了那個將改變他一生的使命。他再也不需要一次次試圖掙紮、一次次妥協、再一次次擔起那常人遠遠不能承受的責任。他的生命將只屬於他自己,他可以以他喜歡的方式瀟灑自在地生活,然後像所有幸運的普通人那樣,平靜地衰老、死亡。

史強發自內心替羅輯感到高興與安慰,這份喜悅在他內心緩緩膨脹開來。但這喜悅內部,卻有一個小小的空洞,酸澀與悵然也在一同發酵。是啊,羅輯成為了普通人,聯結他們命運的鋼索頃刻間消失。一個大學教授,一個重案刑警,剛剛相識不久的兩個人,能有什麽讓他們的生活再度產生交集?羅輯不再需要踏上危機四伏的旅途,史強也不再需要寸步不離地護送他;再也不會有一次次針對羅輯的暗殺,史強也不再有機會一次次救他的命。他們的羈絆原本源自外界不可抗拒的力量,現在這樣的助推力消失了。

不,我怎麽能這樣想。史強搖搖頭,試圖將這些難以啟齒的悵然若失拋諸腦後。

這段時間的工作不算繁忙。軍方曾經讓他參與過針對ETO成員的作戰計劃,自從面壁者大會召開以來,史強卻一直沒有接到新的任務,只是像原來那樣負責他分內的警務工作。輪休的時候,他還在市區的某家書店碰見過羅輯。

“啊,大史!”記得羅輯那天略帶驚訝地向他打招呼,估計是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今天休息?”

“是。”史強扭頭看看兩側書架上陳列的一冊冊文藝理論著作,自覺頭大,“老弟,你平常喜歡看這類書嗎?呵呵,我是肯定看不進去的。”

“談不上喜歡,我就是隨便看看而已嘛。”羅輯笑。

“我今天也是隨便逛逛,沒想到就遇到你了。怎麽樣,晚上要不要去吃個燒烤……”

當然,羅輯不會知道,另一個世界線裏,他曾經告訴大史,自己平時喜歡來這家書店逛,他們才能“偶然”地相遇。

但是,史強明白,這樣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地球叛軍的最高統帥已經落網,接下來就該清洗分布在世界各地的ETO成員了。他想,包括他在內的,參與過針對ETO成員的作戰計劃的警方人員,很快就會接到這樣的任務。

這天史強下班早,走到自家居民樓下時,聽到有人從背後喊他。史強回頭一看,是鄰居老陳,一個退休工程師。

“大史,今天難得下班這麽早?”

“可不是難得嘛。陳工,吃完飯了?”

幾句寒暄過後,老陳湊近史強,壓低了聲音問道:“你最近,有沒有什麽關於審查的消息?”

“審查?那是什麽?”

“奇了怪了,之前那個球奸頭子不是你們警方抓到的嗎?這次行動竟然沒有你們參與?”

“我最近沒有接到任何關於這方面的通知。”史強實話實說,“您能說得詳細些嗎?”

聽到史強的話,老陳嘆了口氣,拉著史強走到了樓下另一個安靜的角落,這才開口道:“唉,你不知道,研究所裏來了一批人,先是把我兒子他們的檔案給翻出來檢查,從小學到進入工作一個細節都不落下。然後再挨個審訊,說是要防止ETO成員滲透工程師隊伍。聽我兒子說,他們單位裏還有人的情況更嚴重:全天都有人緊跟在身旁監視著!你看看,這誰能受得了!最嚴重的好像已經被軟禁起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這年頭還有這種事兒?”史強作出訝異的樣子。他暗想,老陳的兒子在航空航天領域工作,怪不得上面會調查他的單位。想來,那些研究自然科學的科學家們也難以逃過這次審查。

“可不是嘛!簡直趕上我年輕那會兒了!”老陳的情緒有些激動,“可是退一萬步說,我兒子怎麽可能會是球奸?他這人那麽實在、那麽善良!”

“是,您兒子從小就又聽話又懂事,年紀輕輕就那麽優秀,我常常說要是曉明能趕上您兒子的一半就好了。”史強連忙應和著憤懣不平的鄰居,“不過您也別急,這種審查應該很快就會結束,它一般都是大範圍的,不會專門針對某一個人。”

或許是史強的話起到了作用,老陳平靜了些:“唉,希望如此吧!大史啊,將來如果你能經手這事兒,還是拜托你照應著點。”

“這您放心……”史強答應著,和鄰居一同向回去的方向走去。

回家後,史強站在陽臺上悶悶抽了支煙,走回房間撥通了羅輯的電話。

“是嗎……這麽嚴重啊。”聽完史強對剛才發生的事的描述後,羅輯說。

“老弟,你最近真的一點都沒有聽說過這些?”

“沒有。”

史強一時間無言。他知道,以羅輯的性格,一般不會在意周圍的人身上發生了什麽。平時他也很少關心與三體危機有關的事,他不喜歡那種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的氛圍,盡管那些事可能會對他的生活產生影響。可是無論如何,這次審查和羅輯他們的關系十分密切,何況,他的學校應該是首當其沖的。羅輯多少也該聽說一點兒吧?

“大史,其實就算查到我們學校,應該主要是針對理學院那幫人,和我不會有什麽關系。”像是感覺到了史強的無話可說,羅輯補充到,“而且,你不知道,我在工作上很水的。ETO就算挑選成員,也不會找我這麽不靠譜的吧。”史強能想象出羅輯說這番話時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

“好吧。”史強說,“不管怎麽說,最近多留點心。”

史強沒有想到,兩天後,他接到了羅輯打來的電話。這次,羅輯的語氣沒有了上次的悠閑從容和滿不在乎。

“大史,今天我們院裏的幾個教授真的被喊走了,還有幾個經常參加學生工作的學生。我一打聽,原來學校裏大部分學院都被查過了。”

史強心裏一沈,想不到這麽快就輪到了羅輯。但這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他很快鎮靜了下來。他剛想開口安慰羅輯不要擔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這幾天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疑問。

“老弟,你認識ETO的統帥嗎?”

“你說葉文潔教授嗎?我和她在學校裏碰過幾次面,不過不算熟悉,就是打個招呼的程度。哦,對了,我和她女兒是高中同學,當時關系還不錯,他們會不會因為這個而重點調查我?”羅輯的聲音裏多了幾分擔憂與慌亂。

“我想不會的,畢竟楊冬又不是ETO成員,她應該屬於受害者之一。”史強安撫道,“那,你有沒有在學校外面遇到過葉文潔?她有沒有給你說過一些別的話?”

“我記得應該沒有。”

“會不會是一時間想不起來?你再想想,比如,既然你和楊冬當年關系不錯,她去世後你應該掃過墓吧。有沒有遇到她母親?”

“哦,這個啊,我幾年前確實掃過墓。但是那天傍晚陵園裏人很少,我沒有遇到葉老師。這點我記得很清楚。大史,你為什麽要問這個啊?”

“你想想,要是你和葉文潔還有私下裏的交流,不管說了什麽,肯定會被列為重點調查對象的。”史強壓下一下子紛亂起來的思緒,回答著羅輯的話,“這下子你就不用太擔心了。”

“啊,那太好了!”羅輯的聲音透著止不住的喜悅。聽得出,史強的話確實讓他安心了許多。

此時此刻,史強心裏卻感慨萬千,無法平靜。他明白了羅輯為什麽沒有被指任為面壁者。原來,一次偶然際會,真的會對個人,對世界造成這麽大的改變。一粒滾落在路中央的堅硬小石子,或許真的能改變歷史巨車行進的方向。

04

“大史?”聽到敲門聲後,羅輯從辦公桌前站起身,走上前打開了門。見到來人時他有些驚訝,一時間想不到史強來學校找他做什麽。何況現在還是工作時間。

史強站在門口,穿著他那件皮夾克,臉上掛著他往常那幅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張張嘴,開口前又猶豫了兩三秒這種情況下的稱呼問題,隨後他做出了決定。

“老弟,現在忙不忙?不忙的話,跟我出去一趟吧。”

“出去?去哪兒……”羅輯還是沒有反應過來,他楞楞地重覆了一遍史強的話。

“有一些問題得問問你。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在你辦公室裏也可以。不過我還是建議換個地方,因為問題有點多,問的時間可能會比較長。”

羅輯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情況:終於,輪到他接受審查了。只是他從未把可能會審查自己的人和大史聯系起來。現在看來,自己對這方面的嗅覺真是太不靈敏了,大史可是個警察啊,之前還向自己再三提及過審查的事,自己應該早就有所預感他這麽做的含義的。

“好,我們走吧。”羅輯點點頭。在史強看來,他的神色依然很鎮靜。

兩天前,當史強在他將負責審查的人員名單裏找到那個最最熟悉不過的名字時,他難以相信地擡起頭看向面前的上級,“就是這些人嗎?”

“是的。”專門小組的組長沖他笑了笑:“怎麽,有認識的人?”

“不,沒有。”史強連忙否認。

組長再次寬厚地笑了笑:“史強同志,你不要有什麽顧慮。之前你已經了解過,這次審查行動本來是由紀檢部門的人員成立的專門小組負責的,但是,前一段工作的進展有些不順,我們考慮到你之前的工作經驗,”——史強知道他指的是配合汪渺共同查出《三體》游戲背後的底細的事——“決定讓以你為首的警方人員也加入這次行動。呵呵,史強同志,我從以前的資料上了解到,在和知識分子打交道上,你比我們做的更好呢。我們對你們寄托了很高的信任,你就按照你認為合適的工作方式去做吧。”

“是。”

走在回家的路上,史強擡起頭,春天的夕陽給西方的天空渲染了一片令人迷醉的斑斕色彩,柔細的柳梢溫和地拂過他的頭頂。但此刻他無心欣賞這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史強知道,這次審查的範圍如此之大,從老教授到青年教師再到部分學生,羅輯被牽扯到這件事中是難免的。從某種程度來講,是自己而不是別人負責羅輯的事,史強應該對此感到高興。畢竟,換了別人的話,誰知道會怎麽對待羅輯呢?自己至少可以放放水,沒準還能到上級跑跑,幫他減少一些流程。可是,羅輯很可能會認為自己最開始向他搭話就是為了探清底細,提醒羅輯審查的事更成了有力的證明。他會怎麽想自己呢?史強自從年輕從軍時起,就沒少因為太過粗放的處事方式而引起別人的不滿,但來自羅輯的誤解與失望讓他分外難受。而他也無法解釋。

說來有些諷刺,他不久前還在為自己和羅輯的聯系被切斷而傷感,想不到這麽快,就出現了新的事物把他們的命運聯結起來。只是這一次,他不再作為保護者,而是以另一個令人反感的身份出現。想到這兒史強嘆了口氣。

“羅教授,您來了,我們走吧。”站在樓下的小鄭對走到他面前的兩人說道。這次是他和史強一起來接羅輯,但剛才史強讓他站住樓下等著。小鄭指指旁邊停著的一輛黑色桑塔納。

“好。”羅輯點點頭。之前下樓的時候他一直很順從,一言不發地走在史強旁邊,連眼睛都不往別的地方看。這時,史強註意到羅輯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他猜羅輯是回憶起了扭傷時也曾坐過這輛車。而現在的情況卻完全不同了。

上車後,羅輯坐在副駕駛座上。他依舊一言不發。實際上,他有些緊張:之前每個經歷過審訊回來的同事都三緘其口,一副如諱莫深的樣子。羅輯和周圍的同事們關系很淺,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因此他也不好多問什麽。所以,他到現在還完全不知道審訊的具體內容包括哪些、會不會很苛刻。羅輯微微側過頭,正在開車的大史依然是送他回宿舍那天的樣子。哦,大史倒是一個讓人感到親切、放松的角色,可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一個可靠的朋友,而是即將擺出一副鐵面無私的樣子、把自己老底翻遍的人了!想到這兒,羅輯感到旁邊的人一下子陌生了許多,自己的心迅速冷卻下來,緊張擔憂之餘又多了一份被欺騙、被耍弄的苦澀。

羅輯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史強心裏也五味雜陳。而他在想著更遙遠的往事:另一個世界線裏,羅輯從西山前往飛機場時,自己和小鄭不也是像今天這樣開車送他去的嗎?可是現在他卻要把羅輯送到另一個地方。

汽車很快駛到了公安局前,三個人下了車。羅輯走在史強和小鄭中間,這讓他倍感自己像個犯罪嫌疑人。希望別遇到認識的人,他心想。

羅輯被領著走到了一個房間,進門前他擡頭看了看,發現這個房間沒有門牌。這卻讓他更緊張了。“房間是臨時找了一間空閑的,所以沒有門牌號。”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史強補充道。

好在,這確實是一個普通的房間。三人在一張方桌前面對面坐下。“羅教授,我去給您拿杯水。”小鄭說著便起身離開了。

房間裏總算只剩自己和羅輯兩個人了,史強想。“別擔心,就是一些常規的問題。比你平時上課都輕松,你就當是對著兩個學生就行了。”史強安慰道,同時他伸手越過桌面拍拍羅輯的肩膀。羅輯既不躲閃,看起來也不像受到了安慰,他只是微微牽動嘴角,幅度很小地笑了笑。這時小鄭回來了。

“您以前玩過,或者聽說《三體》游戲嗎?”

“沒有玩過,也沒有聽說過。”

“可是,很多像您這樣知識分子都接觸過這個游戲。您的學校裏就有不少。”

“我確實沒有聽說過。我平時和同事很少交流工作之外的私人話題,也從不參加他們的聚會。所以不知道。”

那你一般都是和女朋友交流私人話題嗎?聽著羅輯的回答,史強腦子裏忽然冒出這麽一個問題。他有點想笑,但是忍住了。

“您怎樣評價外星侵略者的行為?”

“我想,這可以類比發生在地球上的物種入侵,都是為了爭奪生存空間而進行的侵略活動。”

“那您怎麽看待地球三體組織呢?”

“我覺得他們的行為不可原諒。三體人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而侵略,可他們卻是想把自己的家園、自己的生存機會拱手相讓。”

“您對獨立整合方式有什麽看法嗎?”

“可以解釋一下這個名詞的含義嗎?我平時不怎麽看新聞。”

……

“現在需要問您一些生活上的問題。您以前經常觀看外星人題材的影視作品嗎?”

“小時候看過一些這方面的科幻小說。”

“您本科時的專業是天文學。您選擇這個專業的原因和您剛才的回答有關系嗎?”

“科幻小說?那倒不是。嗯……我當時是覺得,天文學專業比較有難度、有挑戰性。”換句話說,就是只有自己這種聰明的人才學得來。

“那您後來為什麽會從事社會學的研究呢?”

“這個……我覺得想要在天文學上有所建樹會比較困難,社會學就相對容易一些。”這個問題讓羅輯有些難堪。他當然也可以編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但他覺得最好實話實說,以防可能會出現的重覆盤問。

“說到天文學,您和ETO統帥的女兒楊冬是高中同學。您能否說一下您對楊冬的印象?”

史強看到羅輯的神色猛地凝固了。羅輯飛快地看了史強一眼,隨後立刻收回目光,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怎麽回答。

“楊冬……她很聰明,理解事物的能力也很強,在某些方面的見地特別遠。總感覺她的愛好、思考方式和周圍的高中生都不太一樣。”羅輯說。

你是不是覺得,是我把你和楊冬曾是同學的事告訴了上級?史強想。不是的,老弟,我當然沒有說,但他們自己也會查到你的資料啊。你現在是很鄙視我嗎?你出於信任才告訴了我這些,我卻轉個身就把你賣了出去?

盤問還在繼續著。發問的基本上只有小鄭一個人,史強偶爾會補充一兩句。終於,所有的問題都問過一遍了。“羅教授,今天下午辛苦您了。”小鄭說。

“我可以回去了嗎?對我的審查結束了嗎?”

“您當然可以回去了。至於其他的,現在還不確定,我們還需要把剛才的記錄提交給上級。不過您不用擔心,一般都不會有問題。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們會再聯系您的。”

“好。”羅輯低嘆似的回答道。他疲憊地站起身子,三個人一同向門外走去。經過走廊時,羅輯扭頭看向窗外,沈沈暮色已經籠罩了下來,這讓他感到分外無力。“鄭,你先忙別的去吧,一會兒我送他回去。”史強說。小鄭聞言點點頭,應了聲好,向兩人道別後就轉進了另一個房間。

走廊裏只剩下羅輯和史強。羅輯冷冷地瞥了史強一眼,心想以後再也別讓我見到這個人了。“史警官,您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羅輯客氣地說,他只想快點擺脫他。史強卻好像什麽也沒聽到似的,只是默默走在旁邊。

兩個人走出了大門,暗色的餘暉落在他們臉上,誰都沒有看對方一眼。羅輯正納悶這人怎麽還跟著他,這時,史強開口說話了。

“老弟,你別怨我,我也是兩天前才突然接到任務的,之前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把你對我講過的事告訴上級。你別擔心,我會盡可能幫你跑跑,讓你趕緊從這事兒中脫出身來的。”

羅輯看著面前的人,他粗糙的面容逆著黯淡下來的天光,更添了幾分蒼老。史強的眼裏帶著真誠的歉疚。這一刻,在羅輯眼裏,他再次由一個欺騙了自己的、遙遠冰冷的執法者變回了一個親切可靠的人。如果你說的情況是事實,你又何必抱歉呢。羅輯想。

“所以,我送你回去吧,已經不早了。我的車在那邊。”

羅輯默默地想了兩三秒,他決定相信他剛才的話。“好吧。”羅輯點點頭。趁他轉過頭時,史強悄悄出了一口氣。

沒過多久,兩人來到了羅輯的宿舍樓下。但是這次,史強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像以前那樣上去坐坐了。

當天晚上,史強回到了單位。他準備向專門小組的組長談談羅輯的事。“史強同志,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情要找你。”坐在燈光明亮的辦公室裏的組長說道。

“您講。”

“你來找我肯定也有事,你先說你的事吧。”

“是這樣的。”史強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我剛才看了一遍這兩天的記錄,個人感覺他們都沒有問題,比如今天的羅輯,他基本上不操心三體危機這方面的消息,除了一些盡人皆知的事兒,許多名詞他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也從不參加這方面的活動。從他以前的經歷來看,他的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很少會關心外界的變化。我覺得這個人的嫌疑可以排除了。昨天的那個也是。”

“是嗎?”組長笑了,“我們的想法一部分一致,另一部分完全相反。對於昨天那個,的確可以排除嫌疑。但羅輯不是。你說的那些情況確實是事實,但你忽略了重要的一點:他曾提出過‘地外生命亞文化’這個課題。他提出的時間可是在三體危機為世人所知以前。何況,他和楊冬有過交情,誰知道他是不是從那邊聽說過什麽消息,才會想到這個課題?這個課題很可能是ETO的宣傳手段之一。”

“可是,那個課題還沒有正式展開,更不要說成果了。”

“他也許是在等待時機成熟。何況,個人情況可以說假話,申請過的課題可是有白紙黑字的證據的。而且,從記錄上看,他和同事的人際關系很淡,這也許是他另有隱蔽的社交圈子的表現。剛才我和其他兩個同志交流了一下,他們也有這樣的想法。”

“不,您要知道,羅輯經常換女朋友,這才是他另外的社交圈,而不是其他ETO成員。”史強心想,把你泡妞的事說出來,對不住了啊。

“呵呵,你連這個都知道?原來他是這樣的人嗎?”組長被逗笑了,“好吧,就算拋開這一點,他那個課題的嫌疑也很重。總之,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需要對羅輯實行進一步審查,從明天開始,實行為時兩天的全天候監視。這件事還是由你來辦吧,你們這才見了一面,看起來就挺熟了,可見你們溝通得不錯嘛。記住——可不要因為個人關系而影響工作啊。”組長無意般地補充道。

05

羅輯剛剛穿戴整齊,正準備收拾收拾東西出門。他忽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喲,老弟,早上好啊。正準備出門?虧了我來的夠早。”房門一打開,站在門口的男人就毫不見外地笑著打招呼道。

“……大史?”見到來人是誰,羅輯醒來後殘留的迷糊立刻消退了八九分。略感別扭地說出名字後,他緊張地盯著對方,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不好意思啊,羅老弟。”史強還是帶著那副笑容,語氣不緊不慢,“昨晚上面剛剛給我交代過,要進一步升級對你的審查工作。所以呢,今明兩天要對你進行全天候監視。負責的人還是我。”

羅輯的心一下子沈了下去。從昨晚開始他一直試圖說服自己,審查應該不會有後續。可現在,情況還是朝著更糟的方向發展了。他仔細觀察著史強的表情,對方也直直看著他,昨天傍晚流露出的無奈與歉疚消失地無影無蹤。

“……好。”羅輯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今天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你稍等,我很快收拾好。”

羅輯轉身走進了屋內,史強也跟了進來。整理隨身物品時,盡管不至於手忙腳亂,可他心裏還是一團亂麻:一方面,他對自己的處境很是擔心,不知道這之後還有什麽在等著他;另一方面,一想到未來48小時內,身後這個男人要時刻跟著他,羅輯就有種說不出的抗拒與反感。

“好了,我們走吧。”五分鐘後,羅輯說。他的臉繃著。

兩人走出了房門。羅輯的步速一直比史強慢一拍,史強微微側過頭,發現這張清秀的面容上滿是欲言又止的陰沈。

“大史。”羅輯停了下來。“你們為什麽要監視我?我昨天的回答有什麽問題?你同事當時不是說沒事了嗎?我到底是哪點會讓你們這樣?”他終於憋不住滿肚子的疑惑與委屈,問了出來。

一連串質問轟炸而來,史強也為之一楞。隨即他有點想笑:羅輯果然還是那個毫無城府的嫩主。

史強停下腳步,轉過身湊近羅輯,低聲開口道:“你急什麽?如果你真是清白的,人家想查也查不到啥啊。再說了,就算上面真的懷疑你,那也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執行命令罷了,你怨我也沒用啊。何況——”他擡頭環顧了一圈教工宿舍的樓道,同時伸手拍拍羅輯的肩膀,“今天是周六,這個時間,你的同事總有沒出門的吧?你這麽大聲喊,就不怕被人聽到?”

羅輯楞住了:他竟然會這樣說!他昨晚的歉意與自責一定是裝出來的!這時,史強在羅輯心裏的印象虛偽到了極點。但考慮到史強說的最後一點也是事實,羅輯決定還是先閉上嘴,不要發作出來。

兩人走出樓門,早晨金色的陽光頃刻間灑滿全身,羅輯感到心情稍微舒暢了些。但這時,晨跑回來的同事闖入眼簾,羅輯的後背立刻又僵硬了。

“羅老師,起的這麽早啊?”同事笑著問候道。羅輯還沒來得及回話,同事立刻註意到了羅輯身邊的男人,這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似乎以前來這兒找過羅輯。 “羅老師,這位是……?”

向來伶牙俐齒的羅輯一時間失語。他該坦坦蕩蕩地承認,自己之前的審查沒有通過,現在正在接受進一步的監視嗎?他不想說出去,可如果不這麽說,這大清早的,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走出房門,只會更讓人誤會啊!

羅輯感到一只大手攬過自己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身旁的人朗聲答道:“這位老師,您好啊。我是羅輯的朋友,今天不是周六麽,我們都休息,我就請他出來一趟,給我上高中的兒子做做工作,平時可沒有這個時間。嗨,我那兒子啊,從來就不知道學習,我也說不動他。”史強邊說邊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和同事告別後,羅輯立刻從那只有力的手中掙脫出來。但他不得不承認,大史的借口很有說服力,成功地替他解了圍。這讓羅輯心裏劃過一絲感激。

兩人繼續向前走去。“我說老弟呀。”史強的胳膊再次搭上羅輯的肩膀,羅輯本想躲開,但已來不及,“這兩天咋過不是過,你何必這麽苦大仇深呢?就當作有人在旁邊陪著你聊天,行不行?兩天呢,說長也長說短也短,其實我也不願意來,但既然是沒辦法的事,咱們為什麽不過得快活點呢?”史強說著,掏出一支煙遞給羅輯,“來。”

羅輯扭過頭,在史強眼裏意外地看到了真誠。他本想點點頭,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接過了史強的煙。

羅輯告訴史強,他今天上午要去本市的另外一所大學進行一場報告。由於路途較遠,他們是開車去的。現在,兩人已經來到了這所學校的學術報告廳裏。

講座開始前,幾位曾經打過交道的同行圍著羅輯說話。羅輯應付之餘,不住地瞟向報告廳後方。目光穿過一排排坐著或站著的教師學生,史強正貼著墻站在最後。不得不說,這個粗糙的男人和周圍濃厚的學術氣氛格格不入。但羅輯很感激,他原本擔心大史為了監視方便,會站在離講臺很近的位置,但大史自從來到這所學校,一句話也不多說,還自動地退到了後面,幾乎沒有給羅輯帶來一點難堪。

兩個小時的報告很快結束。待羅輯和同行們告別後,史強才出現在他身邊,手裏拿著一杯綠茶。“說這麽長時間的話,一定渴了吧。”

“哦,大史,謝謝你啊。”羅輯接了過來,他確實口渴,“對了,你什麽時候出去買的啊?不怕監視不到我?”

“呵,只怕到時候你甩也甩不掉呢。”史強笑答。

兩人走出社科院大門,時間已至中午。雖然還是春季,正午陽光的溫度已足以讓人身上冒出一層薄汗。羅輯微微瞇起眼,手中的綠茶顯得格外清涼沁人。這份體貼讓他心裏微微一動。

“下午有什麽安排呢?”在食堂裏吃過午飯後,史強問。

“隨便逛逛吧。反正也沒什麽別的事。”這所學校坐落在市區,出去溜達是很方便的。這半天來,大史給自己的感覺很不錯,和他一起逛逛似乎也不是一件不能接受的事。或許真能如他所說,“為什麽不過得快活點”呢。

打定主意後,兩人小坐了一會兒,起身向著學校外走去。春日陽光明媚,四月的薔薇沿著校園路上的籬笆向前延伸去,形成了一道粉色的河流。清純稚嫩的少年少女們從他們身旁結伴經過,史強側過頭,看到羅輯臉上泛起淡淡的微笑,他許是回憶起了自己大學的時光。

似乎就在一眨眼之間,陽光忽然消失了。灰色的烏雲遮住了原本湛藍的天空,遠方似有雷聲滾滾而來。風兒忽然加大了力度,攜裹著沙粒粗暴而來。

“怎麽回事?”羅輯擡頭問道。

“像是要變天了。可能要下雨。”

兩人話還沒說完,四周響起了一片沙沙聲,臉頰頭頂一陣刺痛。低下頭,腳邊散落著潔白的小顆粒。這不是雨,而是冰雹!

“下冰雹了?”羅輯有些驚慌,“春天還會下冰雹?”

“是。這種天氣很少見,我二十年前遇到過一次。”

“那咱們怎麽辦?”

他們現在快要走到學校的大門前,離那些可以躲雨的大型建築已經很遠了。周圍只有一棵棵梧桐樹和兩旁的花草,而冰雹似乎越下越大,羅輯不由得低下了頭。

“去學校大門下躲。”史強四下望了望,做出了決定。這所學校的大門很高,可以站在門下躲雨。“咱們快跑去。”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的夾克脫了下來,蓋在自己和羅輯頭上,然後伸手握住兩邊,“走吧。”

“哎?!這個就不用了吧!”羅輯一驚,連忙推脫道。他並不是不需要遮擋,只是他們現在的姿勢實在太過別扭:兩人的頭離的很近,史強的一只胳膊繞過自己的肩膀和腦袋,以便於固定住夾克的另一邊,自己就仿佛被摟在大史的臂彎裏一樣。

“怎麽不用,你看周圍的人不都是這樣。行了,別說啦,快跑吧。”史強不由分說,推了一把羅輯的後背,自己先快走了兩步。

大哥,你怎麽不看看周圍人都是什麽關系?羅輯欲哭無淚地想到。男孩子們脫下外套,仔細地蓋在女朋友身上,少女們也聽話地躲進男朋友懷裏。而自己和另外一個大男人,卻和這群小情侶擺著一樣的動作,這讓羅輯很有幾分尷尬。

再堅持一下,到門口就好了!羅輯對自己說。他也跟著跑了起來。

終於來到了大門下,羅輯長出了一口氣。然而,冰雹的攻勢卻越發猛烈了起來,白色的顆粒密集地擊打著地面,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也不知道外面的交通狀況如何,羅輯暗想。還好沒有開車出去。

“啊!”額頭上一記刺痛,羅輯低低喊出了聲。原來是冰雹趁著斜斜的風刮進了被大門遮擋的地方。看來,即使是在這裏,也不能完全躲避冰雹的侵襲。

“怎麽了?”聽到了自己的喊聲,史強轉過身,“是不是被砸到了?看來還不能摘掉衣服啊。”史強一邊說,一邊重新把夾克蓋在自己和羅輯頭上。

“不用了!真的——啊!”羅輯連忙推脫,可他還沒來得及說完,額頭上緊接著又挨了一記。這下子羅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了,他很後悔把外套留在車裏,自己只穿了一件襯衫。

兩人又回到了剛才的姿勢,羅輯甚至覺得比之前更近了一些。他倆的臉幾乎挨在一起,自己的一側甚至能感覺到大史呼出的熱氣,稍微動一下,就能蹭到大史臉上的胡茬。這讓羅輯很是惶恐。而自己的身體也以一種別扭的姿勢,和大史的貼在一起。

烏雲遮住太陽,天地間模糊一片,再加上頭頂深色夾克的遮蓋,羅輯什麽也看不清。此時唯一的感官似乎只剩下耳邊的冰雹砸地的刷刷聲和大史的呼吸聲,還有來自大史的溫度和觸感。羅輯不知道周圍那幾對情侶是不是也是這樣,他只希望冰雹能快點停下來。

06

耳畔劈裏啪啦的撞擊聲漸漸微弱、遠去。羅輯把垂在眼前的衣服掀起一條縫,看到冰雹已經停息。他終於得以從這過分貼近的距離中脫出身來。

史強也註意到了外面的情況。他收起衣服,若無其事地穿上,同時向遠離羅輯的地方走了兩步,似乎完全不把兩人方才的親密當一回事。這多少讓羅輯感到輕松了些。

誰都沒有發話,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出學校大門的遮擋。四下望去,天地間已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鐵灰色的天空沈沈壓向大地,淺灰或慘白的雲雜亂分布著,仿佛一道道深深的傷口。而低下頭,融化了的冰匯成一股股細細的水流,從四面八方淌來,沖刷著大地。而那些還未融化的小冰粒堆積成潔白的一片,它們的下端已被冰水和地面的塵土染成半透明的灰色。滿眼不堪。

羅輯還沒來得及開口,熟悉的溫度再次覆上他的雙肩。那正是史強的外套,還帶著他倆共同的體溫。這時他才註意到,周圍的溫度降低了許多,甚至有幾分冬的寒意。

“啊,謝謝,不過不用了……不然,你怎麽辦?”羅輯連忙拒絕,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你就不用擔心我了。”

“你不也……?”羅輯指著史強身上的單衣。

“都說不用管我了。再說,今天是我監視你,我總不能讓我的監視對象凍出問題吧?”羅輯註意到,這是大史今天第一次主動提起“監視”這個詞。他不知道,大史之前的不提和現在的提起是否都是為了讓他心安。

“那,謝謝你。”羅輯有些難為情,“那咱們先別出去了,趕緊去我的車旁邊,拿上我的衣服。”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返回。一路上,融冰的細流向著路邊的下水道流去,而道路兩旁的景色,已然是另一個世界。如果說來時是暖陽和微風、薔薇和梧桐共同營造出的柔和夢境,現在則是屠殺過後的、觸目驚心的慘烈戰場。半個小時的功夫,能把暖春變為嚴冬,也能把盛開的花兒、伸展的葉片悉數打落在地。曾經搖曳在枝頭的粉嫩花瓣與青翠樹葉,現在卻被擊碎了浸泡在冰水裏。羅輯低下頭望著一地殘花殘葉,鮮艷的色澤還依舊,想來,等不到它們黯淡、腐爛,就會連同冰水一起被清理幹凈。

史強註意到羅輯的腳步明顯放慢了,他低著頭,似乎在想些什麽。於是他開口問羅輯怎麽了。

“大史,現在還是四月份。這些花、這些葉子,應該長出來沒多久吧。”

“是。”

“尤其是這些花,應該剛剛開放一個星期,現在本是開的最好的時候。怎麽就這樣被打落了呢?它們還該在春風裏生存的更久,花朵還該被更多人欣賞,葉子還該度過一個漫長的夏天……怎麽就這樣被打落了呢?”

史強承認,眼前的景象也觸動到了他的內心。但他沒有想到,羅輯這個對周圍之人毫不在乎的人,竟會像葬花的林妹妹一樣,對命途多舛的花木產生如此多感傷。

“你說,它們在剛剛發芽的時候,能預料到會有今天嗎?要是能的話,它們還會願意長出來嗎?”沒人回答他,羅輯依然自顧自地說下去。

“……”史強思考了片刻,“當然不能了。無論是植物還是人,如果能因為預知到未來的災難而選擇不來到這個世界,世界早就完蛋了。所以不提前知道那些災難是好的,至少這些花還存在過,對吧。”

羅輯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把思緒從腦內趕出去,“算了,大史,我們快走吧!你肯定很冷。”

兩人很快回到車旁,拿出了羅輯的外套。但此時,羅輯已經沒有了出去逛的心情。“大史,估計外面的路也不通,咱們就在這校園裏轉轉吧,還去剛才那兒。”

之後的整個下午,羅輯都站在路邊,看著稀疏了許多的樹冠、只剩下花蕊的枝頭、還有滿地花葉的碎片,直到清潔工人把它們清理幹凈。史強站在羅輯身旁,看著他的表情有些呆呆的,估計自己臨時想出的歪理沒有安慰到羅輯。學生們從他倆身旁來來往往,不知是否有人註意到這兩個男人一直奇怪地站在路邊,一動不動,沈默不語。

時間慢慢流逝著,直到傍晚,陰沈了一下午的天空才透出了幾線明亮的天光。盡管是短暫的餘暉,依然讓人心情一暢。這時,往日的活潑生氣才回到羅輯身上,“大史,天晚了,我們回去吧!”他轉過頭說。

兩人回到車裏。經過這一天,羅輯對史強的戒備放下了很多,他忽然想起了大史的任務,“大史,快要一天了,你能不能給我說說,你主要是監視我哪方面,又要匯報哪些呢?”他想,直接問大史應該也沒有關系。

“哦,這個啊,也就是常規的,你今天去哪兒了,說了什麽話。比如你上午講座的內容,就是肯定要匯報的。不過放心,到目前為止,你的言行都沒有問題。”

“那就好。”羅輯松了一口氣,“天快黑了,咱們今晚住哪兒呢?我看要不就訂個標準間吧,既方便,離這裏又近。”羅輯積極提議,他不希望把大史領回自己的宿舍。要是被同事們見到了,沒準兒真會招來一些解釋不清的麻煩。

“老弟,這個恐怕不行。”史強搖頭,“上面的要求是,在你平常生活的環境裏,觀察你日常的生活狀態,所以今晚只能住在你的宿舍裏。不過別擔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羅輯內心轟的一聲,“……好吧。”

兩人在外面吃過晚飯,天色已黑透了。史強註意到,羅輯同自己往宿舍樓處走時,總是偷偷摸摸地四下望著,很有幾分緊張。史強暗暗想笑:也不知道這家夥在約妹子的時候有沒有這麽緊張。

所幸,直到羅輯鎖上房門,他們都沒有遇到任何熟人。看到羅輯回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拉上窗簾,史強更想笑了。

洗洗涮涮,辦了些雜事,很快就到了睡覺的時間。“大史,按照規定,你是需要和我睡在一個房間嗎?”

“是。”

“好,你等等,我把折疊床搬出來。”羅輯神色如常地點點頭,史強預想中的難堪並沒有出現。

但是,當兩人各自在單人床和輕質折疊床上躺下時,羅輯卻感到了一陣陣接連不斷的緊張:史強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

大史的目光很坦蕩,但羅輯還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這視線的加熱之下逐漸變燙。他想說點什麽來換換氣氛,卻先聽到了大史的聲音。

“哎,老弟,我剛才看到你床頭擺著一條項鏈,是你挑的吧?還怪好看的。”

羅輯心裏一咯噔,暗想糟了,忘記把它收起來了,緊接著聽到了另一句讓他心裏如驚雷炸開的話:“這項鏈是給誰買的?讓我猜猜,該不會是……你的夢中情人吧?”

我的夢中情人!大史怎麽會知道這個!羅輯在心裏驚呼。他竭力維持著聲音的平靜:“你說的,夢中情人,是什麽意思?”

“就是想象出來的美人兒唄。”史強不經意般地說道,“那準是個單純善良的好姑娘。”

羅輯震驚地說不出話來,他坐起身,直勾勾地看著大史。

“行啦,激動啥。”史強擺擺手,示意他重新躺下。“趕緊睡吧,改天再和你聊這些。”說完他伸手關上了臥室的小燈,也不管此時的羅輯還能否平靜入睡。

此時,史強不知道,他們再次談到羅輯的夢中情人時,也是他和羅輯最後一次相見的日子。

監視的第二天依然平靜地結束了。不得不說,這兩天來,大史留給羅輯的印象一直很好。大史離開時,一反常態地向羅輯保證,對他的審查就到此為止了。果然,在這之後,盡管審查的風潮還在持續,羅輯身邊卻真的風平浪靜了下來。但有不短的一段時間,羅輯既沒有見到史強,也沒有聽到他的消息。

而他們卻在一個普通的傍晚不期而遇。羅輯遠遠望著對面走來的人影像是史強,待看清楚後,他熱情地招呼道:“大史!”

史強卻不像平常那樣熱情回應。他的面容仿佛被疲憊浸泡得有些麻木,往日的精神氣一掃而光。他垂著眼簾低聲道:“啊,老弟。”

“下班了?今天是不是比較累?”

“嗯。先走了。”史強點點頭,拋下這句過分簡單的話,繼續趕路了。經過羅輯身邊時,他的腳步幾乎沒有放慢。羅輯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禁有幾分莫名其妙。

而當後來的某天羅輯無意得知,史強為了證實他的清白,在時間、精力、名譽上付出了多少時,他瞬間理解了大史那天的疲態。他久久說不出話,心裏翻騰著的,除了感動,似乎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至於這段時間裏,史強的身體狀況因白血病而加劇惡化,則是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事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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