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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羅輯問。些許難以掩飾的失望從他平靜的語氣中流露了出來。
“是啊。”史強說，“我們難得出門一趟，你們卻給了這樣的回覆，未免有點太掃興了吧。”
如今是威懾紀元7年，未來的祥和歲月一眼望不到邊。政府提出了目標：要逐步將位於地底的建築設施轉移至地面。而對於這座中原地區的小城，首先搬到地面的，竟是這座城市的市博物館，以及周邊的一些服務產業。現在，羅輯和史強在他們的短期旅途中經由這座城市，於是自然想要來這座博物館看看，體驗一下久違的、在地面上觀光游覽的感覺。但他們竟然被博物館拒之門外。
“羅先生，史先生。”博物館館長解釋道，“不是我們不願意配合。你們看，現在正是出游高峰期，許多市民都前往地面游玩，其中很可能會混有針對羅先生您的極端組織人員。要是您在這兒出了什麽三長兩短，怎麽辦？我們，總得對您的安全負責吧。”
“哦，也是。”考慮到可能出現的危險，羅輯皺了皺眉頭。
“當然，如果您依然堅持要進去，我們可以現在疏散館中的所有游客，並派警務人員看守好各個入口和角落。這樣，您的安全就有了一定的保障。”
“不不，還是算了吧。”羅輯連忙搖頭。二百多年前，他曾為了滿足夢中情人的心願，運用特權使盧浮宮只為他們二人開放。但現在，他不願再這樣做了。
“那，大史，我們回去吧。”羅輯看向史強，投過一個商量的目光。
“不，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館長擡起手，像是要制止兩人走出館長辦公室。“不知道二位是否願意嘗試。”
“老弟，這玩意兒，怎麽這樣眼熟啊。”史強把玩著手中的VR眼鏡，“這不就是當年汪教授他們玩《三體》游戲時戴的東西嘛。看來真像你說的：這二百年來科技完全沒有進步。”
“可不是嘛，你終於相信了。”羅輯懶洋洋地回答。“不過能把VR裝備用在這個方面，也算是創新了。”
原來，館長所說的辦法，就是讓兩人帶上VR裝備，把博物館周圍和內部的實時影像展現在他們眼前。而對於當事人，那感覺就像真的並肩行走在博物館中一樣，館中的游客則不可能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這麽一來，我看也人們也用不著費力氣出門旅游了，直接帶上這東西就好了。”史強說，“不管怎樣，咱倆先體驗一把試試唄！”史強一邊說著，一邊戴上了VR眼鏡。羅輯也跟上了他。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羅輯喃喃道。
“嗯？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就是說，這座博物館呀，和我許多年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可能是原來的建築一直沒有拆除，最近又重新投入使用的吧。”羅輯看著史強微笑道。
下午燦爛的陽光灑滿了博物館前寬敞的廣場，天高雲闊，游人如織，載笑載言。羅輯感到暮春的風兒暖融融地吹拂著他的臉，這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本是待在一間狹小昏暗的操作室。
羅輯和史強朝著博物館走去。從遠處看來，博物館在空曠的天空之下並不起眼，只不過是地平線上的一個低矮凸起；只有走近它，這座暗褐色的鼎形建築的巨大才真正顯現出來。兩人來到入口前，擡起頭來，只見外墻上方有幾排字，那是用不同語言寫出的博物館名稱。其中，最為醒目的是一行中文：
洛城博物館
這行字極為簡潔，只是一個最為籠統的概述，可它又似包含著想要表達的一切。它清楚明白地告訴人們：看吧，這座城市的發源與繁榮、洛城古人的勤勞與智慧，全都凝結成了精華，留在這裏作為紀念了。
兩人並肩走進門。館中的游客並不少，三五成群的朋友、攜手漫步的愛侶、教師帶領下的一群小孩子……人們都沈浸在自己小世界的快樂中，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倆。甚至，還有人一邊聊天、一邊從史強的“身體”中“穿過”。這似乎讓史強感到很有意思，他饒有興致地東瞅西瞅。而羅輯卻註意到了一樓展廳的名字，那是黑色底襯上的、更為簡潔的四個大字：
河洛文明
羅輯又體會到了剛才看到博物館名字時的感受。但這次的，似乎更加難以言說一些。
“大史，別逗他們啦。你怎麽這麽愛玩兒啊。”像是要甩開展廳名稱帶給自己的奇特感受，羅輯拉住史強，制止了他繼續對游客們做出搞怪動作，“咱們去看該看的東西吧！”
兩人來到了史前時期的展區前。剛一到這兒，史強就指著展櫃中的一根長長的象牙狀物體，驚訝地大喊道：“嗬，你看，這麽長的牙！”
“哦，是。”羅輯點點頭，“這應該不是猛獁的牙。如果是猛獁，應該更大一些。”
史強不明白羅輯提到的那個名詞是什麽，他只是發現羅輯並沒有驚訝於這根化石的巨大。於是他說：“那也不小啦。一根牙就這麽長，整個動物站起來，不知該多大呢。”
是啊，如果把每一塊骨骼化石都找到並組裝起來，這只史前巨獸一定能重現當年的雄風。它曾是多麽巨大而有力的存在，生機勃勃地跨越過河流、草原，在古老的大地上肆意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而它可曾知道，百萬年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會安靜地躺在玻璃展櫃中柔和的燈光下，供人們參觀？羅輯的目光向一旁看去，只見那裏陳列著幾塊粗糙的打制石器。這些石器的制造者、人類的祖先們，他們那進化尚不完全的大腦又怎會知道，自己為了生存而制造出的樸拙工具，有一天會重新聚集在這裏？
“大史，你之前有沒有把什麽東西留作紀念的習慣？”羅輯問。“我看到這根牙，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換牙時，都會把換掉的牙收到一個小盒子裏。”
“我小時候沒有。”史強搖頭，“我們當時一家好幾個孩子，大人們要下地幹活，就放我們每天在外面瘋跑。誰有精力管我們這些啊。不過，要是你當時那個小盒子還能找到，肯定也很值錢了，畢竟是救世主換掉的牙呢。”他揶揄道。
羅輯沒管他最後那句話，“那，小時候沒有的話，你後來呢？”
“後來？”史強想了想，“當年在軍隊時，和戰友們的合影倒是一直留著。這還得感謝那些冬眠中心的工作人員，把我的東西一直保存到蘇醒後。”
“我也是。”羅輯點點頭。
兩人繼續參觀著。其實，史強不太能欣賞的動這些文物，“我不懂歷史。你說這一件件盆子罐子，能看出個什麽門道來？”他指著一個繪有簡單花紋的褐色陶罐說道。
“我給你講講不就行了——”羅輯卻看得很入迷。說著這話時，他的眼睛也沒從展櫃上移開。
走到隋唐時期的展區時，史強卻來了興致。“你看，這銅像、這鐲子、這簪子，做的多巧啊。我雖是外行，但好看的東西還是看得出來的。”這個展區陳列的大多是小巧精致的裝飾品，一件件金飾銀飾在燈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是，確實漂亮。”羅輯讚同，“現在的首飾和這些也差不多嘛，可見千百年來人們的審美變化不大。”
“也不知道，當時的技術那麽不發達，人們是怎麽制作出它們的。當年的工匠早就沒影兒了，他們的作品卻一直留到現在，這輩子也是值了啊。”
“哦？”羅輯笑了起來，他湊近史強的臉，似乎想要觀察出什麽，“大史，這麽說，你是希望自己能把什麽東西留在世界上嗎？”
“你呢？”史強反問道。
“我以前呢，從來沒有在乎過這些。從前有本書中說，不要認為時間盡頭有什麽超越一切的公正在等待著你。我深以為然，所以只管抓緊享受現有的樂趣。現在我依然這樣想，盡管有的時候也行不了什麽樂子。”
“我明白，那段時間你真的不容易啦——不過，一般說來，人總要創造些什麽，來證明自己沒有白白來過世間吧。”
“沒有白白來過？”羅輯輕笑，“葉文潔厲害吧？楊冬厲害吧？可是她們的墓碑前依然長滿荒草，和其他人的沒什麽兩樣，盡管我敬佩她們。歷史的長河中，一個個體算的了什麽？說起來，又有誰會去註意一塊墓碑上寫著什麽呢？”
“你和她們可不一樣。不管你怎麽想，老弟呀，你的名字是一定會流傳下去的。”史強拍拍羅輯的肩膀。
“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給學生們增加負擔嗎？”羅輯哈哈笑起來，“按你的說法，一個人的作為，也算是他曾生活過的留念了。但這留念東西很玄，我從前看過一個作家的訪談，別人問，如果把你獨自放在荒無人煙的孤島上，你會做什麽？作家回答，我寫作。別人又問，要是將來不會有人看到你的作品呢？作家回答，那我就自殺。可見這種紀念是留給別人看的，有人觀看，它才會有意義。”
史強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不過大史，我知道，你肯定希望自己能留下什麽來，因為你是個傳統的人。”羅輯笑著敲敲史強的胸口，“說不準呀，將來的歷史書上，咱倆的名字會一起出現呢！”說著，羅輯再次邁開了步伐，向其他展區走去。
“咱倆的名字能連在一塊兒？那敢情好啊！我倒有點好奇，書上會怎麽形容咱們倆之間呢！”史強也咧嘴笑了，他跟上了羅輯的腳步。
兩人邊聊邊看，不知不覺間逛完了一樓的展廳，走到了出口處。像是延續這個博物館一貫深沈而凝練的風格，出口處的墻壁上只有一段話：
當人類科技手段尚不足以超越光速，不能馭波馳光的時候，由於時間的一維性，我們無法回歸歷史。而收藏歷史實物的博物館，是距真理最近的地方。
羅輯望著墻上的這段話，半天不做聲。史強問他怎麽了。
“大史，你還記得一個叫做薩伊的人嗎？就是當時的聯合國秘書長。”羅輯緩緩開口，“她當時認為，很有必要推進一個人類文明紀念工程，把那些珍貴的作品收藏到最安全的地方，或者送到最遙遠的太空中。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她。”
“哦，是有這麽一回事。”史強努力回憶著自己蘇醒後看過的資料。
“其實，當我剛剛進來，看到‘河洛文明’這個標題時，我就想起她了……按照薩伊的觀點，她構想的博物館建成後，就叫做，人類文明。”
史強輕輕點頭，“給人類文明留個念，總是很有意義的吧。”
“那你說，這人類文明博物館，是留給別人看的，還是留給咱們自己的？”羅輯微微皺起眉，“要是到時候人類不存在了，也沒有其他智慧生命來看，它還有意義嗎？”
“這……”
史強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一道道裂縫爬上周圍的墻壁，墻上的字跡紛紛剝落，墻壁開始晃動，然後朝著他們傾塌而下……史強下意識地撲過去，把羅輯護在自己身下。
“羅先生！史先生！”一個焦灼的聲音在耳邊反覆響著。博物館內的場景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灰暗。
隨後，燈光亮了起來。兩人透過鏡片，看到了操作間內的陳設，還有站在他們面前的，一臉擔憂的工作人員。
羅輯摘下眼鏡，直起身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怎麽回事？博物館出事了？”
“不不，博物館安然無恙。”工作人員連忙搖頭，“您二位沒事吧？”
“我們沒事。”史強回答，他已經恢覆了平靜，“既然博物館沒事，剛才是怎麽了？”
“是這樣的。”工作人員低下頭，為難與愧疚布滿了他年輕的臉，“我們的VR設備忽然出問題了，傳輸的數據有誤，導致顯示出的圖像不穩定，才會讓你們看到那樣的畫面。我們這套設備會立刻送去檢修，剛才給二位帶來了糟糕的體驗，我們實在很抱歉。”
“沒關系。”羅輯靠回椅背上，無力地擺擺手，“只要博物館沒事就好，裏面那麽多人呢。就算沒人，文物也可惜了啊。實際上你們不用感到抱歉，能通過這幅眼鏡看看裏面是什麽樣，我已經很開心了。”說完，他站起身，“大史，我們走吧。”
此時夕陽已經西下，白晝行將結束。羅輯和史強坐在他們的車裏，車子行駛在灑滿餘暉的公路上。
“去吃點什麽吧。”羅輯說，“這附近似乎有幾家飯館。”
史強點頭應允。他原本有些擔心會不會被人們認出來，但他見羅輯從博物館出來後，情緒一直有些低沈，於是便順著羅輯的意思，不再多說什麽。
汽車在一家小吃店門口停下，兩人走了進去。好在，店裏的人不多，他們挑了一個角落處的位置坐了下來。
機器人服務員很快送上了晚飯，羅輯卻不急著動筷子。“大史，我覺得，想要留下什麽作為紀念，實在是太難了。”他的神情淡淡的。
“怎麽忽然想到這個了？”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說，人們可以利用VR眼鏡去游覽，而不需要真正出門。對吧？”
“對。”
“可是，儲存在網絡上的數據是最脆弱的啊，輕輕敲下幾個按鈕，就什麽都不存在了。要是記錄在紙上呢，反倒容易保存一些。可是，一盆水，一場火，就可以徹底銷毀它們。何況，紙張和油墨也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脆弱、模糊。這麽一想，還是刻在石頭上比較好，盡管石刻品也會被風化。那就把它們放進博物館，好生保存著吧，可是說不準哪一天，連博物館本身也不存在了啊！”
聽完這番話，再回想了一下之前博物館“坍塌”的畫面，史強感到有什麽東西悶悶地堵在胸口。他放下筷子，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吐出一句話：“是啊，想留下些痕跡，實在是太難了。”
“是吧。”羅輯沖他笑笑，“別想這些了，咱們吃飯吧。”
吃過飯後，羅輯站起身來，向著飯店內一面色彩斑斕的墻處走去。史強跟上了他。
“老弟，你在看什麽？”
“我在店門口看到宣傳標語說，這家店主打公元時代覆古感的氛圍。你別說，就這面貼滿小紙條的墻，還真的跟咱們那時候有點像呢。”
“確實是。不過我記得，這種彩色小紙條，當時好像都是哄小女孩用的吧？這家店這樣安排，總感覺有點滑稽，奇奇怪怪的。”史強撓了撓頭。
“唉，他們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羅輯一邊說著，一邊在一張藍色的便簽紙上寫著什麽，“來，大史，我寫好了。該你寫了。”他把紙和筆遞給了史強。
史強低頭一看，只見便簽上赫然兩個最最熟悉的字：羅輯。
“哎，老弟啊，你把你的名字留在這兒，就不怕被別人發現？”
“管他呢，就讓別人看到之後大吃一驚吧。”羅輯滿不在乎地搖搖頭。史強見狀，就也在羅輯的名字旁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要不要再加上一句‘到此一游’什麽的？”
“哈哈，那就免了吧。”羅輯笑著接過紙條，把它滿意地貼在那一張張五顏六色的紙條間，然後回頭看著史強微笑道，“你看，這也算是留個念了。”
“對，對！”史強理解了他的用意，“咱們也算是留下點痕跡了。”
是啊，一張小紙條的載體是多麽脆弱。它可以輕易地被人撕碎、被人塗改；它可以被風吹落在地，任人踐踏，然後被掃進垃圾桶，結束了它能見光明的生涯。而這紙條上的留念，也就從此被完全抹去了——甚至不需要太長時間、不用花太多力氣就能達到這個。
但至少，此時此刻，它能清楚地證明，他們曾一同來過。
羅輯和史強離開了。一束夕陽透過窗戶，給那群寫著字的紙條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其中也包括剛剛貼上的、淡藍色的那一張。
一片沈沈的橙色在淺灰的雲層間塗抹開來，天已向晚。但這晚霞卻並不讓人感到溫暖明艷，反而像那一腔慢慢化開的淒涼、蕭條、與哀傷。因為這晚霞消失後，到來的既不是浪漫的夜晚，也不是光天化日的現實，而是虛無，什麽都不存在的虛無。
羅輯婉拒了助手陪同的請求，獨自走出了大廈。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什麽，所以只能漫無目的地閑逛。
但是能在落日時分逛逛也好，畢竟，以後再也看不到這樣美麗的夕陽了。這是羅輯留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天，第二天，他就要動身前往冥王星，去履行餘生中的最後一項職責。作為總負責人，他將盡力使人類文明博物館建得更堅固、盡力使那些皇冠上的明珠保存更多的年歲。向自己、或者向可能的其他智慧生命證明，曾有一個叫做“人類”的群體，他們來過、生存過、創造過。這座博物館中封存的，是他們的歷史記憶，他們的智慧結晶，他們的光輝歲月。
羅輯每次想起此事，總是忍不住感慨。在這個人類足跡遍布太陽系各個角落的年代，他卻從來沒有離開過地球。但一旦離開了，就是要去那個太陽系中最偏遠、最寒冷、最邊緣的角落。兩者一比較，他竟有些哭笑不得。
現在的地球上已經沒什麽人了。看著空蕩的街道落滿了淺淡的霞光，羅輯回想起了那遙遠到模糊的黃金時代。當他還是個學生時，畢業之後，那空無一人的教學樓也是同樣的沈靜與落寞。
他最近常常回憶往昔。對於一個身旁已無任何舊人故知的老人，想想從前的事兒，總是不過分的。或許是眼前的夕陽和那日太過相似，他再次想起了那個和史強一起參觀博物館的下午。想起那濃縮在一層樓間的河洛文明，想起他們談論過的留念的意義，想起那場意料之外的小小“事故”，想起那張寫著兩人名字的淡藍色紙條。
“大史，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去冥王星，那多好啊。”羅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實際上，他清楚自己已不再是真正離不開大史的陪伴，他只是喜歡自顧自地同史強“交談”。
“咱們一起建博物館，那可就有意思多啦。就像當時一起看博物館一樣。”羅輯繼續說著。他擡起頭，晚霞漸漸褪去的天邊，啟明星升起來了。星光依舊純凈而動人，羅輯心中卻一陣惶惑。日月星辰，這存在了萬億年的大自然造物尚且旦夕不保，人類怎能癡心妄想去留下些痕跡？自己和同事們為之盡心盡力的博物館，也許就像清晨的露珠、沙灘上的字跡、當年的小紙條一般脆弱易逝。
他能隱隱感覺到，等待人類的將會是什麽。到了那個時候，恐怕就連把有意義的事物保存下來這件事本身，也會失去意義。
“想要保留下些什麽，哪能有那麽容易。”羅輯輕嘆。
“但，這也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很可能也是最後一件事吧。和我之前的經歷相比，修個博物館還不至於太離譜。”那就去做吧，在這一天的遲暮時分，在他人生的遲暮時分，在人類文明的遲暮時分。
“就當作留個紀念，對吧。”羅輯淡淡地笑了，他顫動的白須在夕陽中顯得晶瑩剔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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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史強說，“我們難得出門一趟，你們卻給了這樣的回覆，未免有點太掃興了吧。”
如今是威懾紀元7年，未來的祥和歲月一眼望不到邊。政府提出了目標：要逐步將位於地底的建築設施轉移至地面。而對於這座中原地區的小城，首先搬到地面的，竟是這座城市的市博物館，以及周邊的一些服務產業。現在，羅輯和史強在他們的短期旅途中經由這座城市，於是自然想要來這座博物館看看，體驗一下久違的、在地面上觀光游覽的感覺。但他們竟然被博物館拒之門外。
“羅先生，史先生。”博物館館長解釋道，“不是我們不願意配合。你們看，現在正是出游高峰期，許多市民都前往地面游玩，其中很可能會混有針對羅先生您的極端組織人員。要是您在這兒出了什麽三長兩短，怎麽辦？我們，總得對您的安全負責吧。”
“哦，也是。”考慮到可能出現的危險，羅輯皺了皺眉頭。
“當然，如果您依然堅持要進去，我們可以現在疏散館中的所有游客，並派警務人員看守好各個入口和角落。這樣，您的安全就有了一定的保障。”
“不不，還是算了吧。”羅輯連忙搖頭。二百多年前，他曾為了滿足夢中情人的心願，運用特權使盧浮宮只為他們二人開放。但現在，他不願再這樣做了。
“那，大史，我們回去吧。”羅輯看向史強，投過一個商量的目光。
“不，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館長擡起手，像是要制止兩人走出館長辦公室。“不知道二位是否願意嘗試。”
“老弟，這玩意兒，怎麽這樣眼熟啊。”史強把玩著手中的VR眼鏡，“這不就是當年汪教授他們玩《三體》游戲時戴的東西嘛。看來真像你說的：這二百年來科技完全沒有進步。”
“可不是嘛，你終於相信了。”羅輯懶洋洋地回答。“不過能把VR裝備用在這個方面，也算是創新了。”
原來，館長所說的辦法，就是讓兩人帶上VR裝備，把博物館周圍和內部的實時影像展現在他們眼前。而對於當事人，那感覺就像真的並肩行走在博物館中一樣，館中的游客則不可能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這麽一來，我看也人們也用不著費力氣出門旅游了，直接帶上這東西就好了。”史強說，“不管怎樣，咱倆先體驗一把試試唄！”史強一邊說著，一邊戴上了VR眼鏡。羅輯也跟上了他。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羅輯喃喃道。
“嗯？你說什麽？”
“沒什麽……我就是說，這座博物館呀，和我許多年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可能是原來的建築一直沒有拆除，最近又重新投入使用的吧。”羅輯看著史強微笑道。
下午燦爛的陽光灑滿了博物館前寬敞的廣場，天高雲闊，游人如織，載笑載言。羅輯感到暮春的風兒暖融融地吹拂著他的臉，這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本是待在一間狹小昏暗的操作室。
羅輯和史強朝著博物館走去。從遠處看來，博物館在空曠的天空之下並不起眼，只不過是地平線上的一個低矮凸起；只有走近它，這座暗褐色的鼎形建築的巨大才真正顯現出來。兩人來到入口前，擡起頭來，只見外墻上方有幾排字，那是用不同語言寫出的博物館名稱。其中，最為醒目的是一行中文：
洛城博物館
這行字極為簡潔，只是一個最為籠統的概述，可它又似包含著想要表達的一切。它清楚明白地告訴人們：看吧，這座城市的發源與繁榮、洛城古人的勤勞與智慧，全都凝結成了精華，留在這裏作為紀念了。
兩人並肩走進門。館中的游客並不少，三五成群的朋友、攜手漫步的愛侶、教師帶領下的一群小孩子……人們都沈浸在自己小世界的快樂中，沒有人註意到他們倆。甚至，還有人一邊聊天、一邊從史強的“身體”中“穿過”。這似乎讓史強感到很有意思，他饒有興致地東瞅西瞅。而羅輯卻註意到了一樓展廳的名字，那是黑色底襯上的、更為簡潔的四個大字：
河洛文明
羅輯又體會到了剛才看到博物館名字時的感受。但這次的，似乎更加難以言說一些。
“大史，別逗他們啦。你怎麽這麽愛玩兒啊。”像是要甩開展廳名稱帶給自己的奇特感受，羅輯拉住史強，制止了他繼續對游客們做出搞怪動作，“咱們去看該看的東西吧！”
兩人來到了史前時期的展區前。剛一到這兒，史強就指著展櫃中的一根長長的象牙狀物體，驚訝地大喊道：“嗬，你看，這麽長的牙！”
“哦，是。”羅輯點點頭，“這應該不是猛獁的牙。如果是猛獁，應該更大一些。”
史強不明白羅輯提到的那個名詞是什麽，他只是發現羅輯並沒有驚訝於這根化石的巨大。於是他說：“那也不小啦。一根牙就這麽長，整個動物站起來，不知該多大呢。”
是啊，如果把每一塊骨骼化石都找到並組裝起來，這只史前巨獸一定能重現當年的雄風。它曾是多麽巨大而有力的存在，生機勃勃地跨越過河流、草原，在古老的大地上肆意散發著蓬勃的生命力。而它可曾知道，百萬年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會安靜地躺在玻璃展櫃中柔和的燈光下，供人們參觀？羅輯的目光向一旁看去，只見那裏陳列著幾塊粗糙的打制石器。這些石器的制造者、人類的祖先們，他們那進化尚不完全的大腦又怎會知道，自己為了生存而制造出的樸拙工具，有一天會重新聚集在這裏？
“大史，你之前有沒有把什麽東西留作紀念的習慣？”羅輯問。“我看到這根牙，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換牙時，都會把換掉的牙收到一個小盒子裏。”
“我小時候沒有。”史強搖頭，“我們當時一家好幾個孩子，大人們要下地幹活，就放我們每天在外面瘋跑。誰有精力管我們這些啊。不過，要是你當時那個小盒子還能找到，肯定也很值錢了，畢竟是救世主換掉的牙呢。”他揶揄道。
羅輯沒管他最後那句話，“那，小時候沒有的話，你後來呢？”
“後來？”史強想了想，“當年在軍隊時，和戰友們的合影倒是一直留著。這還得感謝那些冬眠中心的工作人員，把我的東西一直保存到蘇醒後。”
“我也是。”羅輯點點頭。
兩人繼續參觀著。其實，史強不太能欣賞的動這些文物，“我不懂歷史。你說這一件件盆子罐子，能看出個什麽門道來？”他指著一個繪有簡單花紋的褐色陶罐說道。
“我給你講講不就行了——”羅輯卻看得很入迷。說著這話時，他的眼睛也沒從展櫃上移開。
走到隋唐時期的展區時，史強卻來了興致。“你看，這銅像、這鐲子、這簪子，做的多巧啊。我雖是外行，但好看的東西還是看得出來的。”這個展區陳列的大多是小巧精致的裝飾品，一件件金飾銀飾在燈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是，確實漂亮。”羅輯讚同，“現在的首飾和這些也差不多嘛，可見千百年來人們的審美變化不大。”
“也不知道，當時的技術那麽不發達，人們是怎麽制作出它們的。當年的工匠早就沒影兒了，他們的作品卻一直留到現在，這輩子也是值了啊。”
“哦？”羅輯笑了起來，他湊近史強的臉，似乎想要觀察出什麽，“大史，這麽說，你是希望自己能把什麽東西留在世界上嗎？”
“你呢？”史強反問道。
“我以前呢，從來沒有在乎過這些。從前有本書中說，不要認為時間盡頭有什麽超越一切的公正在等待著你。我深以為然，所以只管抓緊享受現有的樂趣。現在我依然這樣想，盡管有的時候也行不了什麽樂子。”
“我明白，那段時間你真的不容易啦——不過，一般說來，人總要創造些什麽，來證明自己沒有白白來過世間吧。”
“沒有白白來過？”羅輯輕笑，“葉文潔厲害吧？楊冬厲害吧？可是她們的墓碑前依然長滿荒草，和其他人的沒什麽兩樣，盡管我敬佩她們。歷史的長河中，一個個體算的了什麽？說起來，又有誰會去註意一塊墓碑上寫著什麽呢？”
“你和她們可不一樣。不管你怎麽想，老弟呀，你的名字是一定會流傳下去的。”史強拍拍羅輯的肩膀。
“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給學生們增加負擔嗎？”羅輯哈哈笑起來，“按你的說法，一個人的作為，也算是他曾生活過的留念了。但這留念東西很玄，我從前看過一個作家的訪談，別人問，如果把你獨自放在荒無人煙的孤島上，你會做什麽？作家回答，我寫作。別人又問，要是將來不會有人看到你的作品呢？作家回答，那我就自殺。可見這種紀念是留給別人看的，有人觀看，它才會有意義。”
史強一時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不過大史，我知道，你肯定希望自己能留下什麽來，因為你是個傳統的人。”羅輯笑著敲敲史強的胸口，“說不準呀，將來的歷史書上，咱倆的名字會一起出現呢！”說著，羅輯再次邁開了步伐，向其他展區走去。
“咱倆的名字能連在一塊兒？那敢情好啊！我倒有點好奇，書上會怎麽形容咱們倆之間呢！”史強也咧嘴笑了，他跟上了羅輯的腳步。
兩人邊聊邊看，不知不覺間逛完了一樓的展廳，走到了出口處。像是延續這個博物館一貫深沈而凝練的風格，出口處的墻壁上只有一段話：
當人類科技手段尚不足以超越光速，不能馭波馳光的時候，由於時間的一維性，我們無法回歸歷史。而收藏歷史實物的博物館，是距真理最近的地方。
羅輯望著墻上的這段話，半天不做聲。史強問他怎麽了。
“大史，你還記得一個叫做薩伊的人嗎？就是當時的聯合國秘書長。”羅輯緩緩開口，“她當時認為，很有必要推進一個人類文明紀念工程，把那些珍貴的作品收藏到最安全的地方，或者送到最遙遠的太空中。這番話，讓我想起了她。”
“哦，是有這麽一回事。”史強努力回憶著自己蘇醒後看過的資料。
“其實，當我剛剛進來，看到‘河洛文明’這個標題時，我就想起她了……按照薩伊的觀點，她構想的博物館建成後，就叫做，人類文明。”
史強輕輕點頭，“給人類文明留個念，總是很有意義的吧。”
“那你說，這人類文明博物館，是留給別人看的，還是留給咱們自己的？”羅輯微微皺起眉，“要是到時候人類不存在了，也沒有其他智慧生命來看，它還有意義嗎？”
“這……”
史強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一道道裂縫爬上周圍的墻壁，墻上的字跡紛紛剝落，墻壁開始晃動，然後朝著他們傾塌而下……史強下意識地撲過去，把羅輯護在自己身下。
“羅先生！史先生！”一個焦灼的聲音在耳邊反覆響著。博物館內的場景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灰暗。
隨後，燈光亮了起來。兩人透過鏡片，看到了操作間內的陳設，還有站在他們面前的，一臉擔憂的工作人員。
羅輯摘下眼鏡，直起身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怎麽回事？博物館出事了？”
“不不，博物館安然無恙。”工作人員連忙搖頭，“您二位沒事吧？”
“我們沒事。”史強回答，他已經恢覆了平靜，“既然博物館沒事，剛才是怎麽了？”
“是這樣的。”工作人員低下頭，為難與愧疚布滿了他年輕的臉，“我們的VR設備忽然出問題了，傳輸的數據有誤，導致顯示出的圖像不穩定，才會讓你們看到那樣的畫面。我們這套設備會立刻送去檢修，剛才給二位帶來了糟糕的體驗，我們實在很抱歉。”
“沒關系。”羅輯靠回椅背上，無力地擺擺手，“只要博物館沒事就好，裏面那麽多人呢。就算沒人，文物也可惜了啊。實際上你們不用感到抱歉，能通過這幅眼鏡看看裏面是什麽樣，我已經很開心了。”說完，他站起身，“大史，我們走吧。”
此時夕陽已經西下，白晝行將結束。羅輯和史強坐在他們的車裏，車子行駛在灑滿餘暉的公路上。
“去吃點什麽吧。”羅輯說，“這附近似乎有幾家飯館。”
史強點頭應允。他原本有些擔心會不會被人們認出來，但他見羅輯從博物館出來後，情緒一直有些低沈，於是便順著羅輯的意思，不再多說什麽。
汽車在一家小吃店門口停下，兩人走了進去。好在，店裏的人不多，他們挑了一個角落處的位置坐了下來。
機器人服務員很快送上了晚飯，羅輯卻不急著動筷子。“大史，我覺得，想要留下什麽作為紀念，實在是太難了。”他的神情淡淡的。
“怎麽忽然想到這個了？”
“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說，人們可以利用VR眼鏡去游覽，而不需要真正出門。對吧？”
“對。”
“可是，儲存在網絡上的數據是最脆弱的啊，輕輕敲下幾個按鈕，就什麽都不存在了。要是記錄在紙上呢，反倒容易保存一些。可是，一盆水，一場火，就可以徹底銷毀它們。何況，紙張和油墨也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脆弱、模糊。這麽一想，還是刻在石頭上比較好，盡管石刻品也會被風化。那就把它們放進博物館，好生保存著吧，可是說不準哪一天，連博物館本身也不存在了啊！”
聽完這番話，再回想了一下之前博物館“坍塌”的畫面，史強感到有什麽東西悶悶地堵在胸口。他放下筷子，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吐出一句話：“是啊，想留下些痕跡，實在是太難了。”
“是吧。”羅輯沖他笑笑，“別想這些了，咱們吃飯吧。”
吃過飯後，羅輯站起身來，向著飯店內一面色彩斑斕的墻處走去。史強跟上了他。
“老弟，你在看什麽？”
“我在店門口看到宣傳標語說，這家店主打公元時代覆古感的氛圍。你別說，就這面貼滿小紙條的墻，還真的跟咱們那時候有點像呢。”
“確實是。不過我記得，這種彩色小紙條，當時好像都是哄小女孩用的吧？這家店這樣安排，總感覺有點滑稽，奇奇怪怪的。”史強撓了撓頭。
“唉，他們能想到這些，已經很不錯了。”羅輯一邊說著，一邊在一張藍色的便簽紙上寫著什麽，“來，大史，我寫好了。該你寫了。”他把紙和筆遞給了史強。
史強低頭一看，只見便簽上赫然兩個最最熟悉的字：羅輯。
“哎，老弟啊，你把你的名字留在這兒，就不怕被別人發現？”
“管他呢，就讓別人看到之後大吃一驚吧。”羅輯滿不在乎地搖搖頭。史強見狀，就也在羅輯的名字旁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要不要再加上一句‘到此一游’什麽的？”
“哈哈，那就免了吧。”羅輯笑著接過紙條，把它滿意地貼在那一張張五顏六色的紙條間，然後回頭看著史強微笑道，“你看，這也算是留個念了。”
“對，對！”史強理解了他的用意，“咱們也算是留下點痕跡了。”
是啊，一張小紙條的載體是多麽脆弱。它可以輕易地被人撕碎、被人塗改；它可以被風吹落在地，任人踐踏，然後被掃進垃圾桶，結束了它能見光明的生涯。而這紙條上的留念，也就從此被完全抹去了——甚至不需要太長時間、不用花太多力氣就能達到這個。
但至少，此時此刻，它能清楚地證明，他們曾一同來過。
羅輯和史強離開了。一束夕陽透過窗戶，給那群寫著字的紙條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粉，其中也包括剛剛貼上的、淡藍色的那一張。
一片沈沈的橙色在淺灰的雲層間塗抹開來，天已向晚。但這晚霞卻並不讓人感到溫暖明艷，反而像那一腔慢慢化開的淒涼、蕭條、與哀傷。因為這晚霞消失後，到來的既不是浪漫的夜晚，也不是光天化日的現實，而是虛無，什麽都不存在的虛無。
羅輯婉拒了助手陪同的請求，獨自走出了大廈。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什麽，所以只能漫無目的地閑逛。
但是能在落日時分逛逛也好，畢竟，以後再也看不到這樣美麗的夕陽了。這是羅輯留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天，第二天，他就要動身前往冥王星，去履行餘生中的最後一項職責。作為總負責人，他將盡力使人類文明博物館建得更堅固、盡力使那些皇冠上的明珠保存更多的年歲。向自己、或者向可能的其他智慧生命證明，曾有一個叫做“人類”的群體，他們來過、生存過、創造過。這座博物館中封存的，是他們的歷史記憶，他們的智慧結晶，他們的光輝歲月。
羅輯每次想起此事，總是忍不住感慨。在這個人類足跡遍布太陽系各個角落的年代，他卻從來沒有離開過地球。但一旦離開了，就是要去那個太陽系中最偏遠、最寒冷、最邊緣的角落。兩者一比較，他竟有些哭笑不得。
現在的地球上已經沒什麽人了。看著空蕩的街道落滿了淺淡的霞光，羅輯回想起了那遙遠到模糊的黃金時代。當他還是個學生時，畢業之後，那空無一人的教學樓也是同樣的沈靜與落寞。
他最近常常回憶往昔。對於一個身旁已無任何舊人故知的老人，想想從前的事兒，總是不過分的。或許是眼前的夕陽和那日太過相似，他再次想起了那個和史強一起參觀博物館的下午。想起那濃縮在一層樓間的河洛文明，想起他們談論過的留念的意義，想起那場意料之外的小小“事故”，想起那張寫著兩人名字的淡藍色紙條。
“大史，要是你能和我一起去冥王星，那多好啊。”羅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道。實際上，他清楚自己已不再是真正離不開大史的陪伴，他只是喜歡自顧自地同史強“交談”。
“咱們一起建博物館，那可就有意思多啦。就像當時一起看博物館一樣。”羅輯繼續說著。他擡起頭，晚霞漸漸褪去的天邊，啟明星升起來了。星光依舊純凈而動人，羅輯心中卻一陣惶惑。日月星辰，這存在了萬億年的大自然造物尚且旦夕不保，人類怎能癡心妄想去留下些痕跡？自己和同事們為之盡心盡力的博物館，也許就像清晨的露珠、沙灘上的字跡、當年的小紙條一般脆弱易逝。
他能隱隱感覺到，等待人類的將會是什麽。到了那個時候，恐怕就連把有意義的事物保存下來這件事本身，也會失去意義。
“想要保留下些什麽，哪能有那麽容易。”羅輯輕嘆。
“但，這也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了，很可能也是最後一件事吧。和我之前的經歷相比，修個博物館還不至於太離譜。”那就去做吧，在這一天的遲暮時分，在他人生的遲暮時分，在人類文明的遲暮時分。
“就當作留個紀念，對吧。”羅輯淡淡地笑了，他顫動的白須在夕陽中顯得晶瑩剔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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