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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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夜
不到五分鐘，剛剛走出房門的史強就回來了。他走到羅輯的病床邊：“我剛才聯系了一下，那邊兒說一會兒很可能會有大範圍雷雨，交通不太方便。暫時扣押那個殺手的地方離醫院比較遠，如果現在過來，很可能得到半夜才能趕到。我想了想，你的傷畢竟還沒有好利索，最好不要再半夜喊醒你了。所以我就讓他們明天一大早出發。你看怎麽樣？”
羅輯扭頭望了一眼窗戶，半掩的窗簾外，似乎真的有雷聲從遙遠天際滾滾而來。他心想這也不算急事，於是就點點頭說：“那行。”
史強也點點頭。他在床邊那張體溫還未散去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一瞬間，某種難言的舒適感包裹住羅輯全身，他發現自己並不抗拒、甚至還有點歡迎大史坐在他旁邊，在這個純白空蕩的異國病房裏，在這個悶雷陣陣、驟雨將至的夜裏。
“剛才那頓飯吃得怎麽樣啊？按說你這樣身份的人，應該享受一下更好的食物。可是考慮到你的傷，也只好安排些清淡點的了。”史強說。
這番話在羅輯聽來有點奇怪，可他也顧不上去追究原因了。“沒事啊，我覺得挺好的。”他甚至有些感激大史的關心。
史強靠在椅背上，腳尖輕輕點著地，他隨意地望著前方，眼角眉梢都是一副輕松的模樣。羅輯看到他這樣子，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許多，他幾乎忘了自己身在哪裏，說話也變得沒有遮攔起來：“大史啊，來的時候你算是說對了，這一趟可不就是受刑嗎！還差點把命搭進去了。”
史強微微一怔，他沖著門口擺擺手，那處立著的兩個護士知趣地走出門外，順便也帶上了房門。
“你當時竟然還讓我在腦子裏對照那些大人物的長相？我越想越好笑！你這人真有意思！”羅輯說著，真的笑了起來，似乎在說一件很好玩的事。他似乎忘了史強當時嚇唬他的話是如何讓他惶恐不安。實際上，經過車禍、被抓上飛機押送到聯合國會場、被任命為面壁者、未遂暗殺這一連串讓人措手不及的事後，羅輯很是心力交瘁。當他在救護車上接受治療時，胸前的劇痛、身邊嘈雜而陌生的聲音，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孤單和脆弱。周圍沒有一個熟悉的人，而大史，這個近幾天陪同他最久、並救了他一命的人，自然而然成了他此刻心中最親近的人，就像他幾十個小時前把大史當作精神支柱一樣。盡管他們實際上的交情還不足以深刻到支撐起這種情感。
“大史，你當時真的不知道送我來這兒的目的？真的一點都不知道？”羅輯幾乎是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誰能想到聯合國搞的這一出？”史強又露出了他的招牌式笑容，傻裏傻氣，又帶著些真誠，仿佛在告訴羅輯：我沒騙你。
“好吧……那你當時教我騙人還算是撞對了。我覺得那仨人倒有必要聽聽。”羅輯嘻嘻笑著，“不過這次，不光是你們要回去，我還得回去呢。你應該知道了吧，我已經拒絕了這個任命。”他顯然在說那個劊子手的笑話。
一道銀亮的閃電劃過天際，給窗外黑夜中的景物帶來了刺眼而短暫的光明。雷電交錯，大雨接踵而至。雨滴爭先恐後地嘩嘩墜落，為這個房間增添了雜亂而急促的背景音。
“老弟，我覺得，沒那麽簡單。”史強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他臉上的笑意全收。
“沒那麽簡單？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拒絕擔任面壁者的事，沒那麽簡單。你想想，聯合國花了那麽大的功夫把你弄到這兒了，這又是這麽重大的決議，能是你說拒絕就可以拒絕的嗎？”
“不會的，大史！”羅輯有些急，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我向薩伊說過了，她親口答應我的！”
史強沒有回話。他默默地看著羅輯，神情嚴肅，微微擰起的濃眉下，那雙眼中透著一絲不忍，一絲糾結，一絲沈重。
在這覆雜的眼神的凝視下，一陣無端的慌亂忽然擊中了羅輯。如同閃電般，一個讓他驚栗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可他無法準確地把握住它。“大史，你不會是說……”羅輯攥緊起雙手，艱澀地開口發問。但他發現自己竟無法組織語言，或許因為潛意識裏無法接受這件事。
“老弟，你別急。剛剛那也只是我的猜測，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別去想這件事。”史強開口道。他依舊神色沈著，語調波瀾不驚。
“可是……”
“我說了，那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咱們過來的路上不也在猜這猜那，可是不都差得離譜？所以嘛，你可以明天再去考慮這些，現在都這麽晚了，你就安安生生地把心放回肚子裏，別瞎胡嚇自己。”史強說著，把手伸向羅輯的手背，在那只緊攥的拳頭上輕輕拍了拍。
“好吧……”羅輯輕嘆。史強的話雖然也有道理，可是沒能完全說服他。但那幾下安撫般的輕拍仿佛有著神奇的力量，使他的不安與焦躁一下子消解了大半。他緩緩地靠回靠枕上，望著天花板，如同被抽去力氣一般喃喃道：“反正我堅決不當面壁者。誰他媽想當就讓誰當去。”
羅輯沒註意到史強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悲憫，他只看到先前那大大咧咧的笑容又回到了史強臉上，“別管那些覆雜的了。我說老弟啊，你要是真能擁有很大的權力，要什麽就有什麽的那種，你準備用來幹什麽啊？”
“要真是這樣……”羅輯思索了兩三秒，“那我就去找一套最好的房子，能讓我過上貴族生活的那種。聯合國那幫人統統不能來打擾我。”
“這個好啊，現在的好房子，一般人就是有錢也買不到呢。何況他們沒錢。”史強有些市井氣地笑了，但這讓羅輯感到很親切。
“你之前好像說過，是你負責我的安全？那等我到那兒以後，還讓你來擔任安全保衛工作，怎麽樣啊？我保證，我給你的工資肯定比其他地方都高。”羅輯也笑了。幻想著如何支配手中的大權，他重新輕松了起來。
羅輯說這句話的時候，窗外恰有閃電一閃而過。史強坐在窗戶和羅輯的床之間，盡管羅輯從小就不害怕打雷閃電，但這樣的位置讓他內心有種難言的安全感。所以這一瞬間，他只顧著去張望那被照亮的密密雨簾，而沒有註意到史強細微的表情變化。自然，他也不可能知道史強已身患白血病。
“那敢情好啊！”史強哈哈笑了起來，他看上去很開心，“我今後的工資就指望老弟你嘍。”
兩人繼續隨意的聊著天。雨聲刷刷，悶雷滾滾，但房間卻因此而顯得安寧平和。某個瞬間羅輯忽然敏感而不安地想到，大史看起來似乎並不相信自己已經拒絕了任命，但他還是會喊自己老弟，還是會拍著自己的手背，同自己說說笑笑。那麽，如果大史的猜測是真的，今後，他很可能是唯一會這樣對待自己的人了。但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大史正在說的話把他的註意力重新帶回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疲倦襲來。還沒等羅輯開口，史強先註意到了。“老弟，不早了。你先睡吧，要是有什麽不舒服，及時喊人。”羅輯沖他感激地笑笑。
說完，史強便站起身，扶著羅輯的肩背，協助他躺下。羅輯本有些難堪，但一想到自己的確受了傷，便也就釋然地接受了史強的照顧。看著大史拉上窗簾，為自己掖好被角，羅輯回想起了，在飛機上大史幫自己系安全帶的情形。
“那我先走了。”做完這些後，史強說。羅輯聞言點點頭。
史強轉身離去。在史強關上房間的燈之前，羅輯看到他對門口的護士又交代了些什麽。這期間，羅輯一直默默地註視著他。
這是發生在地球的某個角落的事。在這同一個雷雨夜，地球的另一個角落裏，他冰冷地說出了一句簡潔的決斷，她的一生將因這決斷而永遠改變，他不再是一個即將淒涼死去的離群之人，而他卻註定做出最終失去意義的犧牲與獻祭。
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個角落。他們上演著不同的劇本，體會著不同的悲歡。他們在平靜中談笑時，也是另外一些人在絕望中前進時。在這個動蕩激變的時代裏，每個人的經歷都可以譜寫成一篇扣人心弦的恢弘史詩，但對於具體的某個人，他不知道，也無需知曉其他人的喜樂、艱難與掙紮。
而對於羅輯和史強，在這個有故事的雷雨夜裏，他們於一個安寧的小小角落，度過了飄搖風雨來臨前的短暫歇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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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五分鐘，剛剛走出房門的史強就回來了。他走到羅輯的病床邊：“我剛才聯系了一下，那邊兒說一會兒很可能會有大範圍雷雨，交通不太方便。暫時扣押那個殺手的地方離醫院比較遠，如果現在過來，很可能得到半夜才能趕到。我想了想，你的傷畢竟還沒有好利索，最好不要再半夜喊醒你了。所以我就讓他們明天一大早出發。你看怎麽樣？”
羅輯扭頭望了一眼窗戶，半掩的窗簾外，似乎真的有雷聲從遙遠天際滾滾而來。他心想這也不算急事，於是就點點頭說：“那行。”
史強也點點頭。他在床邊那張體溫還未散去的椅子上重新坐下。一瞬間，某種難言的舒適感包裹住羅輯全身，他發現自己並不抗拒、甚至還有點歡迎大史坐在他旁邊，在這個純白空蕩的異國病房裏，在這個悶雷陣陣、驟雨將至的夜裏。
“剛才那頓飯吃得怎麽樣啊？按說你這樣身份的人，應該享受一下更好的食物。可是考慮到你的傷，也只好安排些清淡點的了。”史強說。
這番話在羅輯聽來有點奇怪，可他也顧不上去追究原因了。“沒事啊，我覺得挺好的。”他甚至有些感激大史的關心。
史強靠在椅背上，腳尖輕輕點著地，他隨意地望著前方，眼角眉梢都是一副輕松的模樣。羅輯看到他這樣子，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許多，他幾乎忘了自己身在哪裏，說話也變得沒有遮攔起來：“大史啊，來的時候你算是說對了，這一趟可不就是受刑嗎！還差點把命搭進去了。”
史強微微一怔，他沖著門口擺擺手，那處立著的兩個護士知趣地走出門外，順便也帶上了房門。
“你當時竟然還讓我在腦子裏對照那些大人物的長相？我越想越好笑！你這人真有意思！”羅輯說著，真的笑了起來，似乎在說一件很好玩的事。他似乎忘了史強當時嚇唬他的話是如何讓他惶恐不安。實際上，經過車禍、被抓上飛機押送到聯合國會場、被任命為面壁者、未遂暗殺這一連串讓人措手不及的事後，羅輯很是心力交瘁。當他在救護車上接受治療時，胸前的劇痛、身邊嘈雜而陌生的聲音，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孤單和脆弱。周圍沒有一個熟悉的人，而大史，這個近幾天陪同他最久、並救了他一命的人，自然而然成了他此刻心中最親近的人，就像他幾十個小時前把大史當作精神支柱一樣。盡管他們實際上的交情還不足以深刻到支撐起這種情感。
“大史，你當時真的不知道送我來這兒的目的？真的一點都不知道？”羅輯幾乎是饒有興趣地問道。
“我真的不知道。誰能想到聯合國搞的這一出？”史強又露出了他的招牌式笑容，傻裏傻氣，又帶著些真誠，仿佛在告訴羅輯：我沒騙你。
“好吧……那你當時教我騙人還算是撞對了。我覺得那仨人倒有必要聽聽。”羅輯嘻嘻笑著，“不過這次，不光是你們要回去，我還得回去呢。你應該知道了吧，我已經拒絕了這個任命。”他顯然在說那個劊子手的笑話。
一道銀亮的閃電劃過天際，給窗外黑夜中的景物帶來了刺眼而短暫的光明。雷電交錯，大雨接踵而至。雨滴爭先恐後地嘩嘩墜落，為這個房間增添了雜亂而急促的背景音。
“老弟，我覺得，沒那麽簡單。”史強沈默了片刻，緩緩開口。他臉上的笑意全收。
“沒那麽簡單？什麽意思？”
“我是說，你拒絕擔任面壁者的事，沒那麽簡單。你想想，聯合國花了那麽大的功夫把你弄到這兒了，這又是這麽重大的決議，能是你說拒絕就可以拒絕的嗎？”
“不會的，大史！”羅輯有些急，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我向薩伊說過了，她親口答應我的！”
史強沒有回話。他默默地看著羅輯，神情嚴肅，微微擰起的濃眉下，那雙眼中透著一絲不忍，一絲糾結，一絲沈重。
在這覆雜的眼神的凝視下，一陣無端的慌亂忽然擊中了羅輯。如同閃電般，一個讓他驚栗的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可他無法準確地把握住它。“大史，你不會是說……”羅輯攥緊起雙手，艱澀地開口發問。但他發現自己竟無法組織語言，或許因為潛意識裏無法接受這件事。
“老弟，你別急。剛剛那也只是我的猜測，你今晚就好好休息，別去想這件事。”史強開口道。他依舊神色沈著，語調波瀾不驚。
“可是……”
“我說了，那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咱們過來的路上不也在猜這猜那，可是不都差得離譜？所以嘛，你可以明天再去考慮這些，現在都這麽晚了，你就安安生生地把心放回肚子裏，別瞎胡嚇自己。”史強說著，把手伸向羅輯的手背，在那只緊攥的拳頭上輕輕拍了拍。
“好吧……”羅輯輕嘆。史強的話雖然也有道理，可是沒能完全說服他。但那幾下安撫般的輕拍仿佛有著神奇的力量，使他的不安與焦躁一下子消解了大半。他緩緩地靠回靠枕上，望著天花板，如同被抽去力氣一般喃喃道：“反正我堅決不當面壁者。誰他媽想當就讓誰當去。”
羅輯沒註意到史強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悲憫，他只看到先前那大大咧咧的笑容又回到了史強臉上，“別管那些覆雜的了。我說老弟啊，你要是真能擁有很大的權力，要什麽就有什麽的那種，你準備用來幹什麽啊？”
“要真是這樣……”羅輯思索了兩三秒，“那我就去找一套最好的房子，能讓我過上貴族生活的那種。聯合國那幫人統統不能來打擾我。”
“這個好啊，現在的好房子，一般人就是有錢也買不到呢。何況他們沒錢。”史強有些市井氣地笑了，但這讓羅輯感到很親切。
“你之前好像說過，是你負責我的安全？那等我到那兒以後，還讓你來擔任安全保衛工作，怎麽樣啊？我保證，我給你的工資肯定比其他地方都高。”羅輯也笑了。幻想著如何支配手中的大權，他重新輕松了起來。
羅輯說這句話的時候，窗外恰有閃電一閃而過。史強坐在窗戶和羅輯的床之間，盡管羅輯從小就不害怕打雷閃電，但這樣的位置讓他內心有種難言的安全感。所以這一瞬間，他只顧著去張望那被照亮的密密雨簾，而沒有註意到史強細微的表情變化。自然，他也不可能知道史強已身患白血病。
“那敢情好啊！”史強哈哈笑了起來，他看上去很開心，“我今後的工資就指望老弟你嘍。”
兩人繼續隨意的聊著天。雨聲刷刷，悶雷滾滾，但房間卻因此而顯得安寧平和。某個瞬間羅輯忽然敏感而不安地想到，大史看起來似乎並不相信自己已經拒絕了任命，但他還是會喊自己老弟，還是會拍著自己的手背，同自己說說笑笑。那麽，如果大史的猜測是真的，今後，他很可能是唯一會這樣對待自己的人了。但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因為大史正在說的話把他的註意力重新帶回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一陣疲倦襲來。還沒等羅輯開口，史強先註意到了。“老弟，不早了。你先睡吧，要是有什麽不舒服，及時喊人。”羅輯沖他感激地笑笑。
說完，史強便站起身，扶著羅輯的肩背，協助他躺下。羅輯本有些難堪，但一想到自己的確受了傷，便也就釋然地接受了史強的照顧。看著大史拉上窗簾，為自己掖好被角，羅輯回想起了，在飛機上大史幫自己系安全帶的情形。
“那我先走了。”做完這些後，史強說。羅輯聞言點點頭。
史強轉身離去。在史強關上房間的燈之前，羅輯看到他對門口的護士又交代了些什麽。這期間，羅輯一直默默地註視著他。
這是發生在地球的某個角落的事。在這同一個雷雨夜，地球的另一個角落裏，他冰冷地說出了一句簡潔的決斷，她的一生將因這決斷而永遠改變，他不再是一個即將淒涼死去的離群之人，而他卻註定做出最終失去意義的犧牲與獻祭。
世界上還有許許多多個角落。他們上演著不同的劇本，體會著不同的悲歡。他們在平靜中談笑時，也是另外一些人在絕望中前進時。在這個動蕩激變的時代裏，每個人的經歷都可以譜寫成一篇扣人心弦的恢弘史詩，但對於具體的某個人，他不知道，也無需知曉其他人的喜樂、艱難與掙紮。
而對於羅輯和史強，在這個有故事的雷雨夜裏，他們於一個安寧的小小角落，度過了飄搖風雨來臨前的短暫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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