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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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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行之路

瀏覽過最後一個文檔,史強伸手關掉了屏幕。面前的墻壁再次恢覆了幹凈純粹的白色。如果從一開始就應該坐在這裏的人是他,他倒是希望這個房間布置得稍微不那麽單調的。

現在,史強不比往日那樣操勞奔波、留心出力,還得時刻提防著生命危險,他卻感到有些疲憊。許是因為一整天都沒怎麽活動,他的雙肩一陣沈沈的酸痛,倒像長時間背負重物後的感覺。他張開雙臂向後用力抻了抻。

扭過頭,墻角處的電子時鐘顯示著當前的時刻:22:30。該去洗漱、準備入睡了,這不是一個需要熬夜的崗位。此刻夜色剛濃,外面的世界或許有寧靜美麗的深藍夜空,或許有遙遠深邃的閃閃星光,或許有車水馬龍的繁華街道,或許有等候在溫暖燈光中的可愛姑娘。但是他沒有。這裏一成不變。時間輪替,白晝黑夜,對於他而言僅僅意味著電子時鐘上那幾個清晰簡潔的、不斷跳動的數字。

他站起身,向著盥洗室走去。這一天就要結束了,地球又將平安無虞、安穩寧靜地自轉過完整的一周,在執劍人史強的守護下。

史強雖自認為不是真正的大氣之人,可也算大事小事都經歷過了。但他還是低估了命運——如果這東西存在的話——有多麽難以捉摸。在之後漫長的獨處中,他總忍不住回想起那天。

那一天,羅輯在嚴密的保衛下,前往這個世界上最深最安全的地方。對羅輯的安保工作幾乎沒出過什麽問題,這次護送結束後,史強的任務就算是圓滿勝利地結束了。但誰能想到,就在他們步行走完最後一段路時,一顆不知從哪個方向飛來的子彈,穿過了周圍密不透風的人形屏障,精確地擊中了羅輯。而周圍人全無損傷,也監測不到狙擊手。

事後專家們分析起此事時,紛紛表示從未見過定位精確度如此之高的小型武器。它究竟是如何控制彈道,才能在人群中辨認出目標並進行打擊?不知道極端組織還有多少、何種類型的尖端武器,想來真令人後怕。

但這不是此刻需要關心的問題。離羅輯最近的史強迅速反應過來,他張開雙臂用身子護住羅輯,以防下一次襲擊。緊接著他感受到了羅輯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羅輯,羅輯!你現在怎麽樣?”他焦急地問道。

周圍的人亂作一團。內層的驚魂未定手足無措,外層的不知是沒認清狀況還是不願意相信。嘈雜人聲中,史強湊近羅輯顫抖的、流血的嘴唇,卻聽不到他的聲音。但羅輯的眼睛定定地、深深地看著他。史強以前也曾見過這樣的目光:在他年輕時,只剩一口氣的戰友托付他帶回消息時是這樣的目光;在他從警時,受害者家屬握緊他的手請求一定要抓獲犯人時是這樣的目光;後來他調離警隊,首長把羅輯的安保工作交給他來辦時,也是這樣的目光。同時他感到一個溫熱的物體塞到了他的手中。

人們很快恢覆了理智。加固過的救護車飛來,羅輯被擡進了車內。包括史強在內的一眾人員還留在原地。正當史強思考下一步應該做什麽時,不知誰問了一句:“威懾開關還在羅輯先生手裏嗎?他現在的狀態還能保持威懾嗎?”

威懾開關!這個詞讓史強一驚。他這才反應過來羅輯塞給他的是什麽,剛才他只是下意識地握住了。

“在我這裏。”他回答。這聲音不大,卻足以穿透周圍的人群。

人們讓開一條道路,PDC主席走了過來。他看著史強,思考了幾秒後點了點頭:“那,就先由史強先生進入基地吧。”

看上去,這次行動雖中途遭遇波折,卻還是基本成功完成了:一個人拿著威懾開關,安全地抵達了基地內部。

後來,種種歷史資料都著重記下了這之後的一個星期,連同威懾剛剛建立後的十八個小時一起:開關的觸發與否完全脫離了羅輯的個人意志。

而這兩次“危機”都平安無事地結束了。但這期間,史強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度過的。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迷茫的狀態。要說絲毫沒有憂慮和惶恐是不可能的,他忍不住向負責的醫生反覆詢問著羅輯的狀況,每每聽到羅輯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羅輯正在漸漸好轉時,他心裏的踏實就多了一分。

這時他才發現,他擔憂的對象已不僅僅是羅輯個人的安危,還有這個世界的命運。

唯一支撐著他的信念,就是要好好維持住威懾,直到羅輯痊愈後,把開關交到他手裏。史強一閉上眼睛,就會感到羅輯那時的目光正註視著他。人的一生中見過那種目光的次數不會多,但每一次都會烙進記憶裏。

史強從未想過要由自己的雙手決定兩個世界的存亡,但他知道這是羅輯的責任。現在羅輯把責任交給他了,他就要替羅輯守住,他要讓敵人相信他時刻有按下按鈕的決心。因為羅輯是有這個決心的。

一個星期後,史強接到了通知:羅輯已經恢覆,開關將正式轉交給他。其實以羅輯的身體狀況,他更適合繼續靜養,但嚴峻的事實要求他不得不帶傷上崗。

史強長長地出了口氣,他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所需時間甚至比他想象中更短。

轉交開關那天,史強依舊坐在那個純白的房間裏。時事通訊顯示著羅輯所在的飛車離基地越來越近。史強靜靜等待著。所有人都靜靜等待著。

我們不同意。

這時,史強眼前忽然出現了一行字幕。這黑色加粗的文字在純白背景下格外清晰。

你們?史強一驚。他一下子反應過來了是誰在和他對話。

“你們不同意?”他對著空氣問道。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他自己眼前才有這些字幕。

是的。史強先生,我們不同意你把開關轉交給羅輯先生。

為什麽?!史強簡直想揪著三體最高執政官的衣領(如果他有的話)這樣質問。但他隨即覺得沒有必要:發射咒語的人是羅輯,領悟法則的人是羅輯,建立威懾的人也是羅輯。三體人怕他,可是不怕自己。誰不喜歡一個弱的對手呢?

幾年前那次,我們錯失了攻擊你們的機會。現在,我們絕不會再讓開關回到羅輯手中了。或許是因為史強沒有回話,字幕繼續補充道。

史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整整一個星期,核彈鏈都沒有遭到攻擊,說明三體人還是忌憚自己的。意識到的這個事實給他增添了不少底氣。

“如果我一定要交給羅輯呢。你們會怎麽做?”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需要擔心一下羅輯現在的性命了。想想一周前的經歷吧。沒能把他一擊斃命是我們的失誤,但我們此刻還有這樣的機會。

“你們敢碰羅輯一下,我立刻按下按鈕。”

我們當然相信。只是,在那之後,我們會在第一時間內殺掉羅輯。如果你執意交給羅輯,一定會害死他。史強先生,你該不會願意這樣吧。

史強難以察覺地渾身一顫。他沒有回答,直到字幕消失。

“史強先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了PDC主席的聲音。史強回過頭,看到主席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雲,他的聲音就像他的神情一樣低沈:“我們剛剛接到了三體世界的通訊。您應該也收到了吧。交接儀式已經取消,今後將繼續由您持有引力波發射開關。”

史強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動彈,沈重的責任已紮紮實實地落在他肩上。他的任務遠遠沒有完成,所需的時間或許是一生。

之後的一整天,史強坐在原地,沒有說一句話。

其實這樣挺不錯。自己這後半輩子都在圍著羅輯轉,這下算是為他徹底解決一個大麻煩了。從前一想到他將在地下度過餘生便感難過,由自己來代替他其實挺好。說不定他的妻子和女兒還會回來呢。

也不是沒有臨危受命過。當年他沒少頂著槍子兒出任務,哪一次不比在這兒坐著危險?臨陣逃脫可不是史強的作風。

要說不習慣這裏的生活?呵,他離開了軍隊後位置就沒爬高過,這回能體驗一把當兩個世界的老大的感覺,有什麽不好?這一周來史強觀察過了,基地裏悶是悶了點,生活條件還是很不錯的。

他不是不想承擔責任。

他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從前,他認為自己是在替羅輯工作;而現在,這已真切成為他自己的工作。是羅輯一直支撐著他:維持威懾,是羅輯的意志。他慶幸智子看不透人類的思維,從而不會知道他威懾度的來源是什麽。

這一天快要結束時,基地工作人員給史強送來了一副小巧的耳機。他們告訴他,羅輯那裏也有一副同樣的。戴上耳機後,只要雙方都打開開關,就可以保持實時聯系。耳機具有防水等功能,因此可以24小時佩戴。

史強點點頭。工作人員離開後,他默默帶上了耳機。

一陣嘩啦啦的流水聲傳來。史強一楞,是羅輯在洗漱嗎?也對,確實到了該睡覺的時間。過了一會兒,流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料低沈的摩擦聲,夾雜著幾聲咳嗽。羅輯在整理床鋪嗎?他的聲音還是那麽熟悉,這讓史強倍感親切。

史強無聲地咧嘴笑了笑。他感到了極大的安慰。

夜深了,史強卻一直無法入眠。他和羅輯一直都沒有說話,現在只能聽到羅輯的呼吸聲。

史強翻了個身,看到了電子時鐘上的數字。已經是半夜了。他不想打擾對方,但人的情緒容易在深夜裏變得不似白天穩定,於是他嘆息般地低喚了一句,羅輯。

“大史。”耳邊立刻傳來了回答。柔和而清晰。

史強一楞,原來羅輯也沒有入睡。

“你的傷,怎麽樣了?”

“已經好多了。大史,你最近呢?”

“我也挺好。”

然後,一段沈默。

史強疲憊地緩緩閉上眼睛。此刻,他心中翻騰著千言萬語,但他的身份讓他無法一吐苦衷。他這才明白了羅輯從前身為面壁者時,什麽都不能說的壓抑與苦悶。原來有些感受真的是非經歷不能明白的。

半天,史強側過身子,悶悶地開了口:“老弟,我只是個保鏢,你的保鏢。”

“是,大史,我知道。”回答聲響了起來,“你一直都是。”

“最開始,你保護國土不受侵犯,後來保護社會的治安與穩定,再後來保護我。現在呢,你保護這兩個世界。”

“……還真是這樣。”史強輕輕笑了笑。

“所以你的工作性質一直都沒變嘛。知道麽,我今天聯系原來的單位了,他們同意我回去工作。所以我還是個混吃等死的小教授。咱倆的工作性質都沒有變。”

史強默默註視著黑暗中的墻壁,他明白羅輯這番話的用意。“行吧。學術混子,你該睡覺了。”

“你也是。睡吧,保鏢老兄。”

這個稱呼!史強笑著閉上了眼睛。他舒緩地伸開四肢。

之後,史強總有種感覺:羅輯從未離開過他的生活。

伴隨著收拾東西的窸窣聲,“大史,我起床了,你呢?”幾乎每天早上,都能聽到類似的問候。因為他們可以24小時不間斷地保持聯系,從而可以與對方分享生活中的每一刻。通常是羅輯滔滔不絕地講著他此刻見到、想到的事,史強從不嫌煩。有時他們還會很有興致地聊起來。

“大史,你說奇怪不奇怪,現在我在單位的職稱比以前還高。明明我啥都沒有做。”

“這不是肯定的麽!你發現了那個法則啊!你們的社會學教材裏,估計還能找到你的名字呢。”

“哈哈,別說,還真有。位置可明顯了。”

“這麽一來你也成了學術明星,算是圓了你當年的夢想了……不過老弟啊,你這個情況,恐怕沒法像其他人那樣工作、生活吧。”

“是,我每天上下班都處於保護之下,行動也不太自由。那幾個人挺好的,但我還是希望能換成你。不過麽,你現在依然在保護我。”

如羅輯年輕時所願,他創立了宇宙社會學這門學科。史強常常能聽到羅輯講課,他聽不太懂內容,但單單是“羅輯的聲音”這一個理由,就足以成為史強安靜聆聽的背景音樂。

讓史強不解的是:一個當過救世主的人,怎麽還會為成為學術明星而顯得沾沾自喜?就像他同樣覺得,自己在地面時,羅輯似乎也沒有現在愛說話。羅輯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感到舒服、放松嗎?

史強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和外部世界的聯系也沒有斷開。除去兩人各自的聲音,耳機的兩個終端,一邊彌漫著周遭事物稍顯雜亂的背景音,另一端則是一片寂靜。史強通常是樂意聽聽那些背景音的,只有在特別吵鬧的環境下,他們才會暫時關閉耳機。

但史強最喜歡的,是每晚入睡之前。羅輯坐在安靜的房間裏,周圍的雜音已經消失,他們或許會隨意聊天,或許什麽也不說。過了一會兒,羅輯入睡,於是他說話的聲音也停止。這時史強會閉上眼睛,想象著微風吹起窗簾,月光落在羅輯安靜的臉上。他沈浸在耳邊平穩的呼吸聲中,那感覺竟像羅輯正躺在身旁。

史強常常會關註地面上的新聞。自從羅輯遭遇襲擊、自己代替他進入地下後,質疑和反對的浪潮從未停息過。大多數民眾無法安心地把世界交給這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無名男人。最初人們尚懷一絲期望,那就是羅輯痊愈後能重新執劍;而當那天PDC宣布三體世界拒絕了更換執劍人的要求後,難以接受、憂慮、恐慌、憤慨的呼聲達到了頂峰。甚至有人激憤地表示應該直接按下按鈕,給那幫欺負人的外星孫子們看看。直到當晚PDC再次發聲,說史強和羅輯會保持實時聯系後,民眾的情緒才稍稍安定下來。

但人們對史強的不信任從未真正消失。得,又有人在說這事兒了。史強看著顯示屏無奈地想到。他正在瀏覽一篇新聞報道,內容是一個課題組對於讓AI執劍的可行性說明。

人工智能這東西,真的靠譜嗎?他記得羅輯給他看過一本二十世紀的科幻小說,其中人工智能叛變的情節讓他印象深刻。史強一邊想著,一邊點開了評論區,不出意外,網民們就自己的觀點激烈地爭辯著。

忽然掃到了自己的名字,史強的手指停了下來。他仔細看著那條評論。

“人工智能未必不可行。要我說,史強也不過是依照羅輯指令行事的傀儡罷了。如果能把威懾的信念編成代碼,輸進AI的程序裏,肯定會比史強更可靠。畢竟計算機執行指令時是不會出差錯的,而人就不一樣。”

史強心裏一陣別扭。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番話說中了什麽。

這天羅輯的話不太多。史強了解到今天溫度較高,現在又是大中午,走在外面的羅輯估計又熱又困,提不起什麽精神。他不想額外消耗羅輯的精力,於是也沒有開口。

忽然,耳邊那隱約而無時不存在的雜音消失了。與此同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事物:一行黑色字幕。

史強先生,很遺憾,我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

又是三體世界!史強的心猛地一緊。“你們想說什麽?”

就在剛在,羅輯在外行走時,遭到了身份不明之人的襲擊。羅輯不幸遇害。

羅輯,不幸遇害?史強感到腦內嗡地一聲,這六個字不斷地放大、回響。

這是當時現場的照片。

黑色字幕消失了,彩色圖像呈現在眼前。畫面上,羅輯倒在馬路正中央,暗紅的血液在黑色路面上流淌成一幅詭駭的抽象畫。警戒線還未拉起,路人們圍成一圈,驚恐而絕望地看著他們的救世主。正午毒辣的太陽毫不憐憫地照著這具已經沒有生命的軀體。

羅輯死了。

史強腦內一片空白。悲傷、憤怒還沒來得及匯聚成風暴去沖擊他。此刻他只覺得房間如死一般寂靜,那個時刻陪伴他的聲音永遠消失了。空氣仿佛一下子有了重量,沈沈地壓在他身上,讓他喘不上氣。他握緊手中的威懾開關。

史強只覺喉頭發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見過太多的死亡,卻從沒有哪次像現在這樣讓他難以自控。他像被定在原地一般無法動彈。字幕也沒有再次出現,四光年外的敵人靜靜地觀察著他。

“這是什麽人組織的?你們參與了嗎?”終於,史強艱難地開口。過了好幾分鐘,字幕才再次出現。

史強先生,你通過了我們的測試。現在你可以放心了,羅輯沒有死,他還在路上好好地走著。

“什麽?!”事情轉折太快,這句話的含義又太多,史強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

這段時間,我們建立了你生理心理各項參數的模型。你的威懾度一直很高,但我們無法明白你威懾度的來源。經過討論,我們認為最有可能是羅輯的意志一直支撐著你。而剛才,在我們告訴你羅輯遇害後,你的威懾指數依然沒有下降。看來我們之前的結論是錯誤的。

“你們……你們耍我!”

不,這只是一個測試而已,之前的照片是我們合成的。史強先生,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我們沒想耍弄你。

“這麽說,羅輯沒有事兒?我為什麽聽不到他的聲音了?我怎麽才能知道你們沒在騙我?”

羅輯平安無事。他正走在一條熱鬧的街道上,剛才,路邊商店的宣傳聲忽然提高了許多個分貝,他也許是擔心會吵到你,所以關掉了耳機。我們也是好不容易遇到了這個機會,才能對你進行測試的。他就要離開這條街道了,你很快就能再次聯系上他。我們可以給你顯示他此刻的圖像,這次是真實的。如果依然不放心,你可以聯系PDC官員以尋求證實。

史強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感覺像在做夢。

三體人確實沒有欺騙他。不到兩分鐘後,耳邊的雜音再次響起。史強連忙問話,隨即聽到了羅輯略帶疲憊的聲音:“是的,我剛才把耳機關掉了。剛才一下子特別吵,我估計你聽不清我的聲音,就沒提前告訴你。怎麽了大史?為什麽忽然問我有沒有事?你不會是怕我中暑吧?”

史強終於安下心來。

回答完羅輯的話後,史強再次看到了字幕:“史強先生,我們還會繼續對你的威懾度進行研究。我們將會有一段時間不來打擾你了,希望在這之前,你能一直保持著原有的狀態。”

……

史強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墻壁,他一聲不吭。這是他來到這裏後,第一次直面這個問題。

是的,三體人的結論是正確的。這幅耳機之所以給他如此之大的安慰,不僅僅是滿足了他對羅輯強烈的思念,更讓他從精神上找到了依托。他無需顧及後果,無需思考正確與否,羅輯就在他身邊,他只用像一直以來那樣忠實地執行就好。

剛才,自己的心理確實是暫時地保持著穩定。但下一次“測試”時呢?下一次可能出現的真正不測呢?他還能繼續保持嗎?

他已無法逃避。史強終於領悟到了威懾的含義:要讓敵人相信他是有決心按下開關的。這該是執劍人的決心,該是史強的決心,而不是別人的。按下開關後,別說他史家四百年後的延承,人類的歷史與未來都要葬送在他手中。但他必須有此決心,而那一時刻到來後,他必須接受後果。

守護或毀滅的決定,要由他自己做出。

救世或滅世的責任,要由他自己承擔。

這一切都要基於他個人的意志。史強知道自己不能繼續依賴那份慰藉。自從羅輯將開關塞到他手中的那一刻起,他註定踏上了一條需要獨自前行的道路。

聽到史強說自己不能繼續和他保持聯系時,羅輯的反應並不驚訝,“好的,大史,如果你認為這樣更好的話,我們就不必再這樣聯系了。”

“……好。”聽到羅輯如此鎮靜,史強倒有幾分意外了。

“大史,沒事的,今後我們肯定還有說話和見面的機會。我會向他們申請的。”羅輯寬慰似的補充道。

史強忽然想起了羅輯當初那托付的目光。也許他在那時就預料到了今天。

而PDC成員聽說史強要把耳機交還時,顯得十分出乎意料:“史強先生,為什麽呢?”

“我覺得沒必要一直帶著它。”

“那您可以關上耳機,放在您身邊呀!那樣不是更方便嗎?”

“不了。”史強堅決地說,“還是交給你們吧。需要聯系羅輯時,我再找你們。”

……

史強躺在床上。這一天就要結束了,地球又將平安無虞、安穩寧靜地自轉過完整的一周,在執劍人史強的守護下。

房間靜默無聲。他感到似乎缺少了點什麽,因此他稍微有些不習慣。那份溫暖的陪伴再也不會圍繞在他身邊,十幾個小時前,他主動結束了它。從今往後,獨行之路漫無盡頭。

回憶了一會兒從前的事,史強大致聯想了一下未來。明天,後天,他的生活將一成不變、危機四伏。一成不變是好的,他的一成不變就意味著地球世界的安寧繁榮;危機四伏也沒什麽,從異國軍隊到刑事罪犯再到外星侵略者,他早就習慣了時刻面對著敵人的生活。

一陣疲倦感襲遍全身。史強側過身,選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這個真正安靜下來的夜晚裏,除去他的呼吸心跳,再無其他聲音。

這是史強成為執劍人以來,第一次獨自入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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