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

白發白須的老人和兩個年輕的女孩，一同註視著這幅由死神之筆繪就的巨幅畫卷。這畫卷細致地描摹了閃爍了46億年的日月星辰，忠實地記錄了人類的光榮與屈辱，尊嚴與脆弱，歡笑與眼淚。世間再無更加浪漫、壯美的毀滅。女孩們的眼睛美麗而清澈，晶瑩得仿佛蓄滿了淚水。老人卻淡然地註視著這一切，似乎還在微微讚嘆地球那精致純白的雪花花環。

羅輯沒有感到害怕，更沒有感到驚慌。羅輯知道他正站在自己身邊，就像遠去的漫漫歲月裏一樣。羅輯看到他比自己還要平靜，臉上還帶著戲謔的笑容。這次，救世主的救世主再也無法像之前的那麽多次一樣保護自己了，但此刻能一同看到時間與歷史的盡頭，羅輯已感到足夠安心。

得知大史在地球抵抗運動中犧牲的消息時，羅輯並沒有像想象中的那樣悲痛欲絕，淚如泉湧。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什麽，但他另有一種更奇妙的感覺。

那之後周圍的人發現這個一直沈默寡言、剛剛才開始變得健談起來的老人，再次變得沈默了起來，並且增加了許多獨處的時間。人們猜測，這也許是因為羅輯沈浸在失去故友的悲傷中無法自拔，但他們無法理解羅輯臉上的溫柔的神情和淡淡的笑容。

他們不會知道，幾百年前，羅輯正是以這樣的方式，讓心中的天使陪伴在自己身邊。

一幕幕往事都化作了一顆顆珍珠，由回憶的絲線串起來，掛在羅輯的心上。這珍珠自然不像鉆石那樣耀眼奪目，令人目眩神迷，它只是靜靜地發出柔和的、舒心的光芒，黯淡而又溫柔，卻足以照亮黑暗的宇宙和未來那孤獨的歲月。

走進聯合國會議大廳的那一刻，羅輯感到迷惘無助，因為他不知道等待著自己的將是怎樣的命運。這時他看到那個剛剛見面不到四十八小時的男人笑著對自己說，我就在這裏等你。羅輯感到這個人是自己唯一的精神支柱了。呵，大史，你一直都是，今後也是。

剛剛住進北歐別墅的羅輯曾經要求坎特把那個外國人警衛換成大史，坎特為難地說大史和別墅裏其他講英語的工作人員會有溝通上的困難。擁有面壁者大權的羅輯滿不在乎地說那就把其他的工作人員全部換成中國人，因為他只是想讓大史陪在自己身邊。之後在這間別墅裏，大史滿含笑意地看著自己，那不是深紅晶瑩的“晚霞的眼睛”，也不是夢幻中天使那單純天真的眼睛，沐浴在他的目光中，自己卻感到格外舒服。現在這雙智慧的眼睛是時時刻刻地註視著自己了，僅僅註視自己一個人。

那個黃昏的沙漠上，坐在車裏的羅輯，終於可以趁大史看不到自己的臉而放肆地令淚水流滿雙頰。他透過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努力地凝視著後視鏡上大史的身影，努力地將他點煙時總是帶著過去的習慣這個小動作也一同記在心中。現在他是成功地將大史的模樣深深地刻在心上了，哦，大史正在嘲笑自己當時沒出息的樣子呢，他的眉目間卻帶著一絲感傷，這可不像是屬於他的表情啊。

經過兩百多年的冬眠，大史成了剛剛蘇醒的羅輯唯一的依靠。“你對我的責任還是要盡的啊，沒有你我活不成。”羅輯知道，這個時候大史早就沒有了繼續保護自己安全的義務，大史在自己剛剛蘇醒的時候就來接自己出院，並一次次地救了自己，完全是出於個人的感情。想到這裏，羅輯感到心裏格外的溫暖，他向大史露出了一個感激的笑容，大史沒有說話，只是揉了揉他的頭發。

那個黑得連星星都看不到的夜晚，兩人並肩坐在一起。黑暗的宇宙中，一個上帝向另一個上帝講出了宇宙的真相。於是，大史成了人類世界中第三個知道黑暗森林理論的人。

“行啦，老弟，別再想這些費腦子的事了，一起去喝杯酒吧。”大史用力地攬住了羅輯的肩膀，“好啊。”羅輯順著大史的腳步，向一旁的桌椅走去。

人們看到羅輯獨自坐在桌邊，面前放著兩個空酒杯——這個時候早已沒有酒了。他拿起其中的一個空杯，笑著看向一旁的空氣，仿佛在看著什麽人，並與這人談笑風生。

羅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從此大史將以這種方式陪伴著他，永遠也不會離開，自己再也不會失去他，直到一切的一切歸於沈寂。只不過，幾百年前，這樣陪伴自己的是個純白無瑕的天使，這次啊……恐怕是個魔鬼呢。羅輯再次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老人平靜如水的目光望著面前的女孩，女孩緊蹙著眉頭，眼淚馬上就要落下來了。老人關切地說道：“不，孩子，我可是什麽都沒有失去的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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