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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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哭
下雨前悶熱得密不透風的天氣，最容易讓人心神不寧，在這種老式的7層居民樓的樓道裏尤是如此。這是十多年前建造的房子吧，還保留著傳統的構造。汪渺一邊上樓一邊想著。兩層樓梯的轉彎處，停著一輛看得出很有些年頭的自行車，角落裏還擺著幾株種在搪瓷花盆裏的植物。種種感覺都和汪渺那充滿了現代化氣息的住所完全不同。這樣的居民樓，在這座城市裏應該已經很少見了。
真想不到他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
終於爬上了五樓。汪渺輕輕地喘了口氣——大概是由於太久沒有爬過樓梯，連上個五樓都覺得有些吃不消了。他認出自己要找的那一戶，然後擡起手敲了敲墨綠色的老式防盜門。這是汪渺第一次來這裏，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分陌生感。
門開了。是個女人。
“您是……汪教授？”女人問道。她大概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一身樸素的家居服，長發束在腦後。汪渺首先註意到的是她那雙溫柔的大眼睛，讓人很容易想象出她年輕時的溫嫻柔美，只是這張臉已經被歲月與操勞刻上了明顯的痕跡。
“嫂子好，我是汪渺。”汪渺一邊思忖她應該就是大史的妻子，一邊暗自納悶她怎會認出自己。
“快進來吧。您來找史強？”女人友善地笑了，領著汪渺走進了房門。跟在史強妻子身後，汪渺大致地環顧了下史強的家：房間收拾得很整潔，家具並不覆雜，卻透著種溫馨，一看就是那種讓人很舒服的環境。這些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吧，這麽多年又是照顧孩子又是處理家務，一定很辛苦。汪渺看著史強妻子消瘦的背影，暗暗想道。
“喲，汪渺，你來啦？”汪渺的思緒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快坐快坐，我剛才一直在陽臺站著，這才聽到你的聲音。”史強笑著向汪渺走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史強的妻子把兩杯泡好的茶放在他們面前，同時對汪渺抱歉地笑了笑——她大概不知道汪渺在認識史強前幾乎滴酒不沾。“你們慢慢聊。”說完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看起來沒什麽變化。汪渺觀察著對面的人，發現他和自己之前的認識並沒有太大差異後，汪渺得出了這個結論。但願這兩件事真的不會讓他心裏太難受，不過怎麽可能？
“今天休息？孩子呢？”再平常不過的問話。
“嗯。今天下午天有點陰，孩子和瑤瑤都在家待著。”謹慎地回答，生怕自己觸碰到對方的痛處。
“那挺好。”
真的快要下雨了。雖是夏天的下午，窗外卻一點都不明亮。天陰沈著，風兒凝滯著，慘白的光線透射過厚厚的雲層，遠方滾來幾聲低低的悶雷。客廳沒有開燈，兩人籠罩在一片不明朗之中，他們的一半身體帶上了陰影。
悶熱。壓抑。沈重。黯淡。
“大史，”幾經猶豫，汪渺還是艱難地開口了，“曉明的事……我聽說了。”
汪渺懸著心，等待著史強的回應。大史不是那種會在乎別人的眼光的人吧？不知他最近是否會遭到流言蜚語？不知別人在背後會怎樣議論他？那麽好的一個人，那樣出色、盡責的警察，兒子竟然因為行騙入獄！這真是命運殘酷的玩笑，黑色的幽默，天大的諷刺。不過，大史的為人處世有目共睹，似乎不用擔心他會遭到惡意的流言、揣測與譏諷。汪渺只恐怕自己的話被曲解出這一層意思。
“那是他自己作出來的，不用管他。”史強疲憊地搖搖頭，緩緩說道，“我只恨我自己幾乎沒怎麽管過他。他媽也管不住那小子。要是我能對他從小多上點心，他也不至於有今天。”
汪渺驚詫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史強：招牌式的嘿嘿傻笑完全消失了，如影隨形的痞氣和匪氣蕩然無存，眼裏的自信、活力與調侃也找不到了。這是一個憔悴、滄桑、疲憊的父親，一個深感自己失敗的男人。史強從未對外界展示出自己這樣的一面，想必他也不希望自己會有這一面，可是命運自有其弄人之處，縱你平日嬉笑怒罵、如魚得水、游刃有餘，也無力去抗拒，只得無奈接受。
雨下起來了。雨點密密麻麻從天而降，像是在肆意釋放著許久的壓抑。
汪渺心如刀絞。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是如果什麽都不說，就這樣默然而對，他心裏只會更難受。
“沒事……曉明是個好孩子，他就是一時糊塗了。你別太責怪自己。”汪渺說，同時他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認識史曉明。
史強擡起頭，竟然看著汪渺笑了：“老弟，你這不會是在安慰我吧。不用這樣。”
“我是說真的，你人這麽好，曉明從小能沒跟你學著點麽？”汪渺急切地解釋著，“誰年輕時沒糊塗過啊？曉明還小，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的。何況他還那麽聰明。”此刻汪渺只覺自己笨嘴拙舌，沒法把自己心裏的話全都表達出來。
“就怕他不學好啊……只是苦了孩子他媽，我這病一冬眠，所有的負擔都得她一人扛著了。”
汪渺心裏一沈，因為這是事實。他意識到這雖不是死別，大史和他的妻子也將永遠分離。再想想自己團圓美滿的家庭，汪渺立刻明白了什麽叫做“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愧怍”。“放心，以後嫂子和曉明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找我。你幫了我這麽多，這病還是因為救我才得的，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麽。但你也千萬別太擔心你的病，畢竟未來的醫學一定很發達的。”
史強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隨意地指指房間一角收拾好的行李：“知道麽，後天還有任務，關於那個面壁者的。”
這就不是自己能涉及的了。汪渺苦笑：“大史，你這人真是太重責任，總把自己的事往後排。也虧了你這一點，不然我早就崩潰了。我真覺得，前一陣子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你這個朋友。要是像你之前那麽說，曉明的事也有我的過錯——那段時間，你不是一直在□□的心嗎？還是那句話，以後能幫上忙的，我會盡力幫你們。”
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砸向大地。豆大的雨點織成密密的簾幕，遮擋住天光。房間裏更昏暗了，汪渺看不清史強的表情，他只是覺得，這個總是作為別人的精神支柱的男人，也會有脆弱無力、想要依靠別人的一瞬間。
“汪渺，謝謝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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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前悶熱得密不透風的天氣，最容易讓人心神不寧，在這種老式的7層居民樓的樓道裏尤是如此。這是十多年前建造的房子吧，還保留著傳統的構造。汪渺一邊上樓一邊想著。兩層樓梯的轉彎處，停著一輛看得出很有些年頭的自行車，角落裏還擺著幾株種在搪瓷花盆裏的植物。種種感覺都和汪渺那充滿了現代化氣息的住所完全不同。這樣的居民樓，在這座城市裏應該已經很少見了。
真想不到他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
終於爬上了五樓。汪渺輕輕地喘了口氣——大概是由於太久沒有爬過樓梯，連上個五樓都覺得有些吃不消了。他認出自己要找的那一戶，然後擡起手敲了敲墨綠色的老式防盜門。這是汪渺第一次來這裏，多多少少還是有幾分陌生感。
門開了。是個女人。
“您是……汪教授？”女人問道。她大概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一身樸素的家居服，長發束在腦後。汪渺首先註意到的是她那雙溫柔的大眼睛，讓人很容易想象出她年輕時的溫嫻柔美，只是這張臉已經被歲月與操勞刻上了明顯的痕跡。
“嫂子好，我是汪渺。”汪渺一邊思忖她應該就是大史的妻子，一邊暗自納悶她怎會認出自己。
“快進來吧。您來找史強？”女人友善地笑了，領著汪渺走進了房門。跟在史強妻子身後，汪渺大致地環顧了下史強的家：房間收拾得很整潔，家具並不覆雜，卻透著種溫馨，一看就是那種讓人很舒服的環境。這些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吧，這麽多年又是照顧孩子又是處理家務，一定很辛苦。汪渺看著史強妻子消瘦的背影，暗暗想道。
“喲，汪渺，你來啦？”汪渺的思緒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快坐快坐，我剛才一直在陽臺站著，這才聽到你的聲音。”史強笑著向汪渺走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史強的妻子把兩杯泡好的茶放在他們面前，同時對汪渺抱歉地笑了笑——她大概不知道汪渺在認識史強前幾乎滴酒不沾。“你們慢慢聊。”說完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他看起來沒什麽變化。汪渺觀察著對面的人，發現他和自己之前的認識並沒有太大差異後，汪渺得出了這個結論。但願這兩件事真的不會讓他心裏太難受，不過怎麽可能？
“今天休息？孩子呢？”再平常不過的問話。
“嗯。今天下午天有點陰，孩子和瑤瑤都在家待著。”謹慎地回答，生怕自己觸碰到對方的痛處。
“那挺好。”
真的快要下雨了。雖是夏天的下午，窗外卻一點都不明亮。天陰沈著，風兒凝滯著，慘白的光線透射過厚厚的雲層，遠方滾來幾聲低低的悶雷。客廳沒有開燈，兩人籠罩在一片不明朗之中，他們的一半身體帶上了陰影。
悶熱。壓抑。沈重。黯淡。
“大史，”幾經猶豫，汪渺還是艱難地開口了，“曉明的事……我聽說了。”
汪渺懸著心，等待著史強的回應。大史不是那種會在乎別人的眼光的人吧？不知他最近是否會遭到流言蜚語？不知別人在背後會怎樣議論他？那麽好的一個人，那樣出色、盡責的警察，兒子竟然因為行騙入獄！這真是命運殘酷的玩笑，黑色的幽默，天大的諷刺。不過，大史的為人處世有目共睹，似乎不用擔心他會遭到惡意的流言、揣測與譏諷。汪渺只恐怕自己的話被曲解出這一層意思。
“那是他自己作出來的，不用管他。”史強疲憊地搖搖頭，緩緩說道，“我只恨我自己幾乎沒怎麽管過他。他媽也管不住那小子。要是我能對他從小多上點心，他也不至於有今天。”
汪渺驚詫自己從未見過這樣的史強：招牌式的嘿嘿傻笑完全消失了，如影隨形的痞氣和匪氣蕩然無存，眼裏的自信、活力與調侃也找不到了。這是一個憔悴、滄桑、疲憊的父親，一個深感自己失敗的男人。史強從未對外界展示出自己這樣的一面，想必他也不希望自己會有這一面，可是命運自有其弄人之處，縱你平日嬉笑怒罵、如魚得水、游刃有餘，也無力去抗拒，只得無奈接受。
雨下起來了。雨點密密麻麻從天而降，像是在肆意釋放著許久的壓抑。
汪渺心如刀絞。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可是如果什麽都不說，就這樣默然而對，他心裏只會更難受。
“沒事……曉明是個好孩子，他就是一時糊塗了。你別太責怪自己。”汪渺說，同時他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認識史曉明。
史強擡起頭，竟然看著汪渺笑了：“老弟，你這不會是在安慰我吧。不用這樣。”
“我是說真的，你人這麽好，曉明從小能沒跟你學著點麽？”汪渺急切地解釋著，“誰年輕時沒糊塗過啊？曉明還小，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的。何況他還那麽聰明。”此刻汪渺只覺自己笨嘴拙舌，沒法把自己心裏的話全都表達出來。
“就怕他不學好啊……只是苦了孩子他媽，我這病一冬眠，所有的負擔都得她一人扛著了。”
汪渺心裏一沈，因為這是事實。他意識到這雖不是死別，大史和他的妻子也將永遠分離。再想想自己團圓美滿的家庭，汪渺立刻明白了什麽叫做“幸運的人對不幸者的愧怍”。“放心，以後嫂子和曉明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找我。你幫了我這麽多，這病還是因為救我才得的，我總得為你做點什麽。但你也千萬別太擔心你的病，畢竟未來的醫學一定很發達的。”
史強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隨意地指指房間一角收拾好的行李：“知道麽，後天還有任務，關於那個面壁者的。”
這就不是自己能涉及的了。汪渺苦笑：“大史，你這人真是太重責任，總把自己的事往後排。也虧了你這一點，不然我早就崩潰了。我真覺得，前一陣子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你這個朋友。要是像你之前那麽說，曉明的事也有我的過錯——那段時間，你不是一直在□□的心嗎？還是那句話，以後能幫上忙的，我會盡力幫你們。”
雨越下越大，劈裏啪啦砸向大地。豆大的雨點織成密密的簾幕，遮擋住天光。房間裏更昏暗了，汪渺看不清史強的表情，他只是覺得，這個總是作為別人的精神支柱的男人，也會有脆弱無力、想要依靠別人的一瞬間。
“汪渺，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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