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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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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凝望

北方冬天的風一直是那麽的凜然冷冽,“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割在臉上”——程心覺得這句經常出現在中學語文讀本上的話實在是很貼切。算起來,自己在這座城市也生活了二十年出頭了吧,卻一直沒能適應這裏的冬天。說到這個,自己原本是屬於哪裏的呢?也許是溫軟濕潤的江南?程心輕輕地甩甩腦袋,她不願去想這個問題。

這兩個星期的空氣出奇地好,完全不像這座深受霧霾統治的城市。空氣清澈透明,天空也藍得一派天真,清晨的陽光給萬事萬物鋪上層淡淡的金色,雖然即使走在其中也感受不到多少暖意,但還是讓人心情愉快。這樣的天氣總讓程心回想起童年。

今天她又來這裏寫生了。程心望著不遠處的那個女孩子,默默想到。這兩個星期的每天早上,程心在去實驗室的路上,都能看到同一個女孩在校園裏那條小河旁支著畫架寫生。

她真美。程心每次看到她,都會在心裏這樣感嘆。看的次數多了,女孩的每個細節都了然於心。她總是系著條灰藍色的圍裙,露出乳白色的大衣的一角——哦,乳白色,程心總有些擔心大衣會被顏料弄臟,可她又覺得這女孩是不會被任何色彩所沾染的。女孩細軟的黑色長發低低地束在腦後,整齊的劉海乖巧地垂著,在冬日的陽光中閃閃發亮。她的臉頰似乎過於白皙素凈了,也許顏色鮮亮的飾物能讓它顯得有血色一點——比如一條紅圍巾?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清亮、專註而寧靜,又帶著溫和的善意。這是一雙屬於藝術生的眼睛,透著一種獨特的敏感與靈性,和程心這個工科生是完全不一樣的。

女孩畫畫的時候,她身邊總是放著一個與她的體型不相稱的、碩大的黑包。這些畫板啊顏料啊水桶啊,想必都是裝在這個大包裏背過來的吧?程心竟莫名有些心疼:這女孩看上去那麽纖細柔弱,如何背得動這樣沈的包呢?

除了這些之外,程心對女孩一無所知。她沒有想過上前同女孩搭話,畢竟程心的性格稱不上活潑開朗外向,女孩大概也不像這樣的人。她覺得這樣遠遠凝望著就是一種很舒服的狀態了。

當然,也不是每天早上都能這樣獨自一個人默默地看著女孩。上個星期三,程心起床晚了些,就和室友一起去實驗室。

一路上兩人邊走邊聊,不知不覺間到了離女孩不遠的地方。程心的目光一如既往地被吸引到了那裏,幾乎忘了室友的存在。

“程心!怎麽半天都不說話呀?你在看什麽呢?”室友伸出手在程心眼前晃了晃,同時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你在看那個畫畫的女孩?哦,這幾天她好像每天都來的。”

程心連忙轉過頭,不自然地笑著掩飾道,“沒有,我沒有看她。我就是發現學校的河面結冰了。”她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否認,只是覺得有些難為情,就像自己的秘密被戳破了,“咱們走快點,畢竟今天出門的時間都不早了。”程心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她怕室友看到自己的臉微微泛紅。她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裏暗暗埋怨室友怎能將自己的心事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口。盡管,室友怎會知道這是她的心事?

這之後,程心比平時更早地起床了,有意避開和室友一同出門的時間。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地看著女孩,不想被打擾,也不想和別人分享這個過程。她希望這段時間是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可是,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程心無法為這種心理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就不要找。

程心漸漸覺得,只有每天早上都能見到女孩,這一天才是完整的。她已經習慣了如此,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女孩會一直來這裏寫生,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女孩可能就不出現了。她甚至把這一廂情願地理解為她們兩個人的默契。

第二天與前一天並沒有什麽區別,還是同樣的冷風、藍天與陽光,同樣的時間走在同一條路上。程心已經走過了看女孩的最佳位置,再繼續看下去的話就要倒退著走路了,於是她收回視線,扭過頭看著前方。

“同學。”

清晰的、甜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同學!”

沒有得到回應,這聲音再次響起了。音調微微提高了些,但是依舊溫柔。

程心站住了腳步。這是在喊自己嗎?不會是她在喊吧?不是她又能是誰呢?現在在這條路上行走的並沒有其他人呀。她的聲音真是和想象中一模一樣啊……我是在做夢吧?

程心轉過身。女孩從幹枯的草坪上向程心小跑過來,程心也向著她快走了幾步。

她們面對面站定。兩雙清澈、美麗、聰慧的眼睛相遇了,就像這兩個星期裏心照不宣的許多次那樣。程心覺得面前站著的是一個十分熟悉的人,是啊,在她們眼神的交流中,已經把該說的話說盡了。盡管實際上對彼此一無所知。

“不好意思,你現在有時間嗎?”女孩微笑著問道,帶著幾分歉意。

“我沒事。”程心回答道。“最近,我每天都看到你來這裏寫生。”不是禮貌問好,不是自我介紹,竟是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

“嗯,我每天也都看到你從這裏經過。”女孩笑著點點頭,似乎並不感到有什麽不妥。

“我叫程心,你呢?你是咱們學校藝術學院的學生嗎?”總算是回到正軌上的問話。

“我叫莊顏。我不是這個學校的,我是中央美院的,剛剛畢業半年。”女孩——莊顏回答道。陽光在她清澈的眼瞳中反射出柔和的光輝,她的笑容就像一朵剛剛盛開的百合花。

“啊,我是航天發動機專業的,明年夏天我也要畢業了。”程心沒有說出自己是將要博士畢業。

“這座學校真美啊,”莊顏擡起頭看看四周,感嘆似的說道,“我很喜歡這個地方。你也很美,我覺得你的氣質和這座學校很搭配。”

“謝謝你,不過我覺得你比我美得多,真的。”程心真誠地說道,絕不是女生間的互相吹捧。

“這是我最後一次來這裏畫畫了……馬上就要離開北京啦,還是挺舍不得的,總想多畫一些喜歡的事物。”莊顏的臉上流露出幾分難過與不舍。

“是要去外地工作嗎?去哪座城市呢?”程心問,她的大腦選擇性地不去思考“最後一次來這裏”這件事。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不同於之前的自然,莊顏支支吾吾地回答道,面色有些為難。

很遠的地方?會是哪裏呢?程心沒有繼續問下去,她隱隱約約覺得這背後隱藏著什麽自己不該知道的事情。

“所以,我很想畫一幅你的速寫,可以嗎?”莊顏露出了請求的神色,似乎還有點難為情。

“好呀,怎麽不可以?”

“我可能會用三四個小時,會不會耽誤你今天上午的事情?”莊顏還是有些抱歉和猶豫。

“沒事的,不會耽誤,今天上午實驗室正好沒什麽事。”其實自己的論文正急待修改,但和眼前的這些相比,論文算得上什麽?

“那太好了,咱們找個合適的地方吧!”莊顏放下心來,開心地笑了。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喜悅,使得她看上去更像一個單純的小女孩了。

兩人在冬日陽光中並肩走著,欣喜充滿了程心的心間。現在她還是不願意考慮今天過後的事,畢竟,接下來的三四個小時裏,她的眼裏只有她,她的眼裏只有她,她將用畫筆一點點地描摹出她的樣子——這是多麽的美好,是程心之前從未敢企及的。想到這兒,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了。程心悄悄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找到了同樣的神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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