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與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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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與淚光
“羅輯，羅輯！”母親的聲音從不遠處的餐桌旁傳來，“都喊你幾遍了，快來吃飯！”
“好好。”羅輯答應著，眼睛卻一刻也舍不得離開電視機屏幕，窩在沙發裏的小小身體也絲毫沒有挪動的意思，“馬上就來，這一集馬上就要結束了。”
“你都說了多少個馬上了……”
好在，這一回，過了大約三分鐘，羅輯如約關掉了電視。他從沙發上跳下來，一溜小跑到餐桌旁，坐在了椅子上。十一歲的他還沒有開始長個子，兩條細細的腿懸在空中調皮地晃啊晃。
“你這孩子，看電視有點上癮啊。電視一打開，你就什麽都忘了。”盡管羅輯已經過來了，母親還是忍不住責備他兩句。
“哎呀，這不是暑假嘛。再說我看電視也沒有耽誤學習呀，不然我怎麽能考上全市最好的初中？”羅輯為自己辯解道。自從小升初考試結束，他沒少以此為理由去應對母親的嘮叨。
不等母親回答，羅輯就忙不疊扭過頭，一臉興奮地轉向旁邊的父親，“爸，下一回，你和我一起看吧！下一集就是大結局了！”
“呵呵，行啊，只要我不上班。”父親溫和地笑著點點頭。比起母親，他對於羅輯的生活習慣、個人愛好的約束要少很多。
“唉，那個主角實在太牛了！真羨慕他們當兵的啊！”羅輯依然意猶未盡地回味著電視劇中的情節，他最近對軍旅題材尤其感興趣。“如果我也是軍人就好了，肯定會特別酷！”
“你呀，要是真的把你送到部隊裏，誰知道你能不能吃的了那個苦呢？”父親伸手輕輕敲了一下羅輯的腦袋。“不過說到這個，咱們這個院子裏，這幾天真的來了一個當兵的呢。”
“是不是那個姓史的年輕人？好像叫，史強？”母親問道。
“是，就是他。”父親點頭。
“誒？！真的嗎？”羅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急切地問道，“你們之前怎麽沒有告訴我呀？他是哪個軍種的呀？”
“人家已經不是軍人了。”父親解釋道，“他曾經參加過對越戰爭，現在是個警察。”
“哦……”羅輯垂下眼簾，不禁有些小小失望。但他隨即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那，他住在哪裏呀？”
“他是最近才搬來的，住在最靠近院門口的那棟樓裏。怎麽，你想去找他？”父親說，“人家警察同志可是很忙的，不像你天天這麽閑。”
“我知道我知道。”羅輯回答，同時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盛夏七月，六點多鐘的天空依然溫和地明亮著。大院裏橘紅色的淩霄花開得熱烈而安靜，穿堂的微風透過紗窗，把淡淡的花香和未消的暑氣一同送入房間。門上掛著剛買來的新書包，墻角擺著兩個深綠色的西瓜，等待著過一會兒為人們展示它們的芬芳與甘美。
這是羅輯十一歲的夏天。
盡管嘴上連連答應著知道，過了幾天，羅輯還是忍不住了。
他不好意思讓父母知道自己是去找那個曾經參過軍、名叫史強的人，於是就趁著下午父母都沒下班時溜出了家門。他想在史強家樓下等著，希望能夠碰見他。雖然他不清楚警察一般會什麽時候回來，也沒有把握不會被下班回來的父母撞見。
外面人不多，羅輯一邊四下瞅著，一邊向著目的地快速跑去。夏天午後的陽光過於明亮和灼熱，他不由得瞇起了眼。
跑到那棟樓下，羅輯出了一口氣。如他所願，樓底下並沒有其他人。也是，這麽毒辣的大太陽正明晃晃地照著，誰沒事兒會來樓底下曬日光浴呢？羅輯走到了居民樓側面的一棵榕樹下，眼睛朝著院門口的方向望著。
腦中又盤算過了一遍要問史強的問題後，羅輯開始回憶幾天前在電視劇中看到的情節。這再次使他激動了起來，一個人站在樹下也不覺得無聊。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個深灰色的身影在前方移過。那是警察的夏季制服！羅輯的心快速跳了起來，他睜大眼睛，仔細地觀察著這個人的臉。羅輯並不知道史強長什麽樣兒，但據他觀察，這個人似乎還挺年輕的。那他就有可能是史強。
現在也只能試試看了。
“您，您好！”羅輯跑到年輕的警察旁邊，“請問，您是史強警官嗎？”
男人停下來腳步，低下頭看向羅輯：“我是。怎麽了？”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男孩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啊！太好了！”羅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叫羅輯！”激動使他自動忽略了史強的問題，開始直接自報姓名。
“哦，羅輯，好名字。”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在回憶這兩個字的寫法。“你多大了？”
“十一歲，該上初一了。史警官，您是不是曾經是一名軍人呀？”
“喲，第一次見到我，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史強笑了起來，“以前確實是。怎麽了？”
“我也沒有什麽事兒，就是想問一下，您能不能……”
羅輯還沒說完，一陣刺耳的鈴聲打斷了他的話。史強掏出腰間別著的黑色大家夥，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到耳邊。簡短地回答過幾句後，他把它重新放了回去，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好意思，羅輯。上面通知我，現在要立刻趕回去。咱們下回再聊，好嗎？”他方才輕松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好的，您去忙吧！”羅輯連忙點頭答應。
史強也微微點頭。然後轉過身，邁開步伐快速走出了院門口。
然而，令羅輯失望的是，史強口中的、他一直期待著的“下回”遲遲沒有到來。餘下的暑假裏，他見到史強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況且，為數不多的幾次中，史強總是神情嚴峻行色匆忙，讓他不敢上前，唯恐耽誤了史強的事。
時光匆匆流去，日光的影子長了又短。榕樹的枝葉依然濃綠茂密，可是清秋節已立，夏天就要過去了。和氣溫一同下降的，還有羅輯對戰爭、軍隊、軍人這方面的熱情，這使得那個未能實現的願望也不再那麽令他念念不忘。男孩子的興趣愛好又轉向其他領域了。更何況，他即將成為一名初中生，這意味著他要讓自己聰明的腦瓜稍微多地關註一下學業。
童年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行將結束。
似乎是在一夜之間，男孩長成了少年。
昨天的他坐在椅子上，雙腳還碰不到地面；今天的他已經是班上個子最高的男生之一。臉部圓潤的輪廓漸漸顯出了柔和的棱角，每每面對鏡子時，羅輯還會註意到自己唇邊少許柔軟的絨毛。
少年像小樹一般快速生長。兩年的時光，使他由那個站在夏天午後的樹下等人的小孩兒變成了年級前三名的常駐人選，變成了眉目清秀的翩翩少年。總會有活潑的女生刻意走上前來跟他打鬧，文靜的女生抱著練習冊，細聲細氣地請他幫忙講解。
期中考試剛剛結束不久，成績單就貼在了班門口。一下課，同學們就湧上前去，緊張地尋找著自己的名字。圍成一圈的小小人堆中，不時有惋惜或驚嘆的聲音傳出來。
羅輯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聽見了好幾聲自己的名字，說話者語氣中的歆羨也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他的耳朵裏。他知道自己一定考得不錯，不說第一，年紀前三是沒跑的了。他準備等放學後，同學們差不多離開教室時再去看。因為他希望自己不會顯得太過高調。
“羅輯，你真行啊，這次是班裏第一，年級第二。”剛剛在看成績單的同桌回來了。這個男生個頭中等，身材消瘦，頑皮的初中生們就瘦子瘦子的喊他，他也好脾氣地不說什麽。“這次試題那麽難，後面人的分數跟你差了一大截呢。”
“沒什麽啦。”羅輯笑笑，“瘦子，你怎麽樣？”
“我？”瘦子搖搖頭，“我不行啊。這次還沒進咱們班前二十名。這次的考點，我明明都覆習到了。”
羅輯楞了一下。他知道瘦子平時學習非常用功，下午的大課間，當同學們都在走廊上或操場上聊天或活動時，瘦子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看書。可他的收獲和付出總是不成正比，他一直成績平平。
“沒事。”羅輯拍拍瘦子的肩，“別太在意了，一次測驗而已。這回疏漏了的地方，下次多加註意就是了。”
“嗯！”瘦子認真地點點頭。羅輯看得出，他一直都很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哪怕是句隨口之言。因為他一直很敬佩自己的好成績。
正說著，自習課的鈴聲響了。兩人不再說話，轉向了自己桌上的練習冊。瘦子似乎已經開始思考物理題了，羅輯的心卻靜不下來。盡管嘴上顯得雲淡風輕，可羅輯內心對自己很是驕傲。說實話，他覺得這次的試題不算有難度，自己平時只花了三分心思，就取得這樣的成績。對於瘦子這種踏踏實實、投入了十二分精力卻成績平凡的人，羅輯佩服他的勤勉，但還是更得意於自己的聰明。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走了進來。在重點表揚過羅輯後，班主任宣布要趁著自習課的時間，按照本次的考試成績重新排座位。瘦子湊近羅輯，小聲說：“這次估計輪不到我和你坐同桌嘍。”
果然，其他人選在了羅輯旁邊。那是張姍，一個漂亮的女孩兒。這是她第一次排名這麽靠前，才得以有機會選在羅輯旁邊。這個被公認為班花的女生性格有些小傲氣，容易對人愛搭不理，尤其是對待男生。但當她剛剛把自己的書本文具搬到羅輯的座位旁時，羅輯看到她微微垂下頭，對自己抿著嘴笑了笑。
這曇花般稀少而美麗的微笑仿佛一顆無聲的炸雷，吸引了大多數男生的目光，其中包括羅輯在班裏的另一個朋友，胖子。
這幾天羅輯隱約感覺到，男生們看他的目光、對他的態度有點不太一樣。羅輯猜這和張姍有關，但他並不在意。
好在，他的兩個朋友，胖子和瘦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待他。這三個人的組合說來也真有趣，一個幹瘦，一個矮胖，第三個則是體型勻稱，面容端正的英俊少年。其他人——尤其是女生——第一次見到這三位並排行走時，總會忍不住噗嗤笑起來。
胖子是一個隨和的人，但他對自己的外貌多少有點自卑。他平時總是不太敢和女生說話，更不要提那位高傲優雅的白天鵝，張姍。盡管他和很多其他男生一樣，一直默默地喜歡著她。羅輯和瘦子都知道這件事，但羅輯從未把它放到心裏去過。
這天下午，最後一門試卷評講完畢。放學後，三個人一同騎車回家。瘦子看起來神情壓抑，皺眉不展。羅輯問他怎麽了。
“羅輯，直到今天，我還是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瘦子悶悶地回答，“你說，是我的學習方法不對，還是腦子太笨？”
“我覺得我也挺用功了，但成績還是上不去。我現在甚至在想，我會不會考不上高中啊……”
“怎麽可能！”羅輯連忙反駁，“我看你呀，就是太緊張了。你得學會放松。別那麽當一回事兒，學學我，用玩兒的態度去對待它就行，畢竟試題那麽簡單……”
羅輯無意中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但他沒有留意，也沒有註意到瘦子的眼神變了。
“哎，胖子。”羅輯扭過頭對另一邊的胖子說話，“你知道麽，今天張姍問我，我是不是白天上課看小說，晚上在家通宵學習啊？哈哈哈，怎麽可能，虧她問得出來……”
預料中的笑聲並沒有響起來。胖子沒有接他的話，甚至沒有看他。羅輯正覺得納悶，兩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交換過眼神，同時加快了蹬自行車的速度，把羅輯甩在身後。
“哎，怎麽回事？你倆等等我啊！”羅輯大聲說。但前方的兩人就像沒有聽到一樣，非但沒有等他，反而加快了蹬車的速度。羅輯被甩得更遠了，他又喊了幾聲，但依然沒人理他。
羅輯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於是沒有追上前去。這是怎麽了？他剛才說錯什麽了嗎？可是，他只是把真實發生的小事講給了胖子呀，又沒有捏造什麽。他平時也是這樣做的。何況，自己剛剛還勸瘦子要放松些呢。他說錯什麽了嗎？
羅輯有些納悶，又有些失落。忽然被同伴們半路甩開，身邊一下子空蕩、安靜了下來，他難免有點悶悶不樂。正慢吞吞地騎著車子，忽然聽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成年男人的聲音。
“羅輯！”
羅輯回過頭，只見一個騎著警用摩托的男人朝他而來。羅輯很快認出這是他們小區的史強警官，盡管羅輯對他最新的印象還在兩年前。他不知道史強是如何從背影認出了自己。
“放學啦？”史強騎到了他的身邊。
“放學了。”羅輯答應道，“史警官，您今天下班挺早呀。”
“是，難得沒事兒，早下班一回。”史強咧嘴笑道，“小夥子，咱們好久沒見啦。”
“確實是。”史強的笑讓羅輯放松了下來，說話也變得不那麽受約束：“您是怎麽從背影一下子認出我的呀？”
“哈哈，幹我們這一行的，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可早點歇歇吧。”史強嘴上這樣答著，心裏想都看你小子看了一路了，雖然不知道你們幾個具體說了啥，可是那兩位忽然把你扔到一邊了，肯定是有什麽不對勁。
“剛才那兩個，是你同學？”
“嗯。”羅輯點點頭，快速岔開了話題，“史警官，你們警察真厲害。要是我，看到一個不經常碰面的人的背影，可不一定能認出來。”
“能這麽快地從正面認出我，你也不簡單啦！嗨，老弟呀，你就別警官警官的了，大家都喊我大史，你也這麽喊我吧。”
嗬，這才見了幾面，老弟都叫開了？羅輯心中小小驚訝。但他擡頭看著史強，這個應該比自己年長了十幾歲的男人倒也有張年輕的面孔。更重要的是，他讓羅輯感到很親切，很能放得開，而不會有長輩的高高在上感。這使得“老弟”、“大史”這樣的互稱也不顯得不適宜。於是他答應道：“好啊，大史！”
“老弟，我記得，你以前問過我一個問題？但是你沒說完，我就走開了？”
“問題？我問過您問題嗎？讓我想想……等等，我想起來了！您還記得這事兒？那時候我還沒上初中呢！”羅輯再次驚嘆於大史的記憶力，他以為他早就忘光了。“我當時呀，就是想問問您，能不能給我講講您在軍隊裏的故事？”
“當時雖然忙，但我一直惦記著這句沒說完的話，就記到了現在。”史強回答，“怎麽不能啊，咱們現在就開始說吧。那還是七九年……”
兩人一路聊著，不知不覺回到了小區。鎖好車子後，兩條長長的影子一同移到了史強家樓下。在春天傍晚的夕陽中，羅輯快活地伸出手，同史強道別。扭頭離開後，他心中洋溢著認識了新朋友的快樂，以至於幾乎忘記了和同學們的不愉快。但如果沒有遇到史強，只怕他要在郁悶中獨自走完這段路。
第二天，再次見到胖子和瘦子時，他倆依然如同往常那樣對待羅輯，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於是羅輯也沒有把前一天的事兒放在心上。
盡管不再是同桌，瘦子依然經常來到羅輯的座位旁，向他請教習題。而羅輯也總會耐心詳細地為他解答。他很高興自己能幫上瘦子，同時也很享受為別人解答疑難的感覺。
課餘，三個人閑聊時，羅輯不時會向兩個同伴提起張姍的事。他並不喜歡這個女孩兒，只是單純地把關於她的事看成同學之間的日常趣事，分享給朋友們聽。他並不覺得在胖子面前說這些有何不妥，畢竟，他說的都是事實，既沒有編瞎話，又沒有添油加醋。何況，大多數時間，都是張姍主動找他說話，他更沒有什麽地方對不住胖子。
或許是快要進入夏季，天氣變得濕潤起來。這個周五，從早上開始，天空就一直灰蒙蒙的，下午第一節課時，雨點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其間，雨暫時停了一會兒，於是羅輯所在的班級得以正常地上了一節體育課。但就在快要放學時，雨再度下了起來。
考慮到邊打傘邊騎車不太安全，大多數同學都選擇了步行回家。放學後，三把圓溜溜的傘撐了起來，三個男孩一同走在學校門前的紅磚小路上。
雨點敲擊著傘面，耳畔充斥著滴答滴答聲。這聲音雖清脆悅耳，聽得時間久了，也不免會感到單調，於是羅輯開了口。
“今天放學前，張姍忽然問我，帶傘了沒有？”羅輯剛說出這個名字，胖子的目光立刻轉向了他，“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接著說，要是沒帶的話，她可以把她的傘借給我。我就說，那你怎麽辦？她說沒事，因為她帶了兩把傘！哈哈哈，你們說這人好玩不好玩？”
胖子動作一僵，緊接著吃力地笑了笑，虛弱地答道：“是啊。以前從沒想過她會這樣呢。”羅輯也笑著回應道，是吧是吧。
一旁的瘦子卻一直都沒有說話。羅輯註意到他微微搖了搖頭，皺著眉頭，抿著嘴唇，擡起了眼簾又迅速垂下，似乎有什麽話要說。這段時間，他似乎經常露出這種欲言又止的覆雜表情。
忽然，瘦子的註意力被別的什麽吸引去了，他睜大眼睛，指著羅輯的短袖校服下露出的一截粉色，問道：“哎，羅輯，這是什麽？”
“你說這個？”羅輯看向自己的胳膊，“嗨，你倆都知道，今天體育課打球的時候不是摔了一跤麽，胳膊擦傷了一塊兒。回去之後給張姍看到了，她非要幫我包紮一下，我怎麽拒絕都沒用。結果她還找了塊粉色手帕，看起來真好笑。”
“哦……”瘦子小聲感慨。他有些後悔自己問出這個問題了。
羅輯還沒來得及回話，忽然感到一個很有肉感的拳頭砸在了自己胸前。他被這一沖擊力擊打得趔趄了兩步，失去重心，摔倒在旁邊的一個水坑裏。他的雨傘從手中滑出，倒在了一邊。
那是胖子！
與堅硬地面接觸的痛感，衣褲被雨水濕透的冷感，莫名其妙挨了一拳的憤怒與震驚，種種混合在一起的情緒讓羅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保持著摔倒時的姿勢，坐在水坑裏，淋著雨，楞楞地擡頭看著站立的面前的同伴。
胖子似乎也吃了一驚。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沖動之下做了什麽，因此也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瘦子難以置信地來回看著這兩人，這幅場面又似在他預料之中。
“你……”羅輯想要站起身，卻沒料到由於剛才那一下子摔得太重，他的腿一軟，重新跌坐回了水坑裏。
忽然，頭頂的雨點消失了，一只大手扶著羅輯的肩膀，幫助他站了起來。隔著被雨淋透的校服，這只手顯得格外溫暖。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同學，有話好好說，動什麽手呢。”
是大史！羅輯驚訝地回過頭。
史強的聲音不帶怒氣，有點像小男孩兒們的大哥，卻又自有一種威嚴。胖子本就有些心虛和後悔，他打量著來人這一身灰色制服和他的粗壯身材，更是多了幾分膽怯。可他心中酸澀的憤怒依舊沒有消失，於是他輕輕哼了一聲，扭頭就走。瘦子跟上了他。
直到兩個人的背影在雨中漸漸模糊，羅輯這才緩緩彎下腰，撿起了自己的傘。難堪、委屈、憤怒在他心頭徘徊不去，他低下了頭。
“老弟，你沒事兒吧？”史強的問話讓羅輯回過神來。他擡起頭，看到史強臉上滿是認真的關切，而無半點嘲笑。這讓他感到很舒服。
“沒事，我沒事。”羅輯輕聲回答，感激在他心中緩緩氤氳起來。“我們回去吧。”
兩人撐傘默默地走著，鞋底濺起地水花沾濕了羅輯本就濕透的褲腳，他也不去在意。煙雨中的城市依然忙碌地運轉著，馬路上馳過的汽車揚起高高的水花，細細的雨絲把路邊小販的水果淋得更加鮮亮誘人。羅輯一路低頭看著腳尖，走到亮著紅燈的路口時，還是史強一把拉住了他。
即使這樣，大史也沒多問什麽。或許是清涼的空氣讓羅輯的心漸漸安靜了下來，走到院門口時，他的壞心情似乎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
“大史，你今晚有沒有事兒？”
看著轉頭看向自己少年露出了笑臉，史強也不由得笑了起來：“我沒事兒。怎麽了？”
“那就太好了！大史，今晚我請你吃飯吧！”
“請我吃飯？”史強哈哈大笑起來，“得了吧，你小子年紀不大，會的東西還不少。你這是跟誰學的啊？”
“大史，別管我跟誰學的，今天真是多謝你了，你就讓我請你一次唄！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
“好好，那就聽你的。”史強似乎在忍笑，“你要不要回去換身衣服，給你家長說一聲？”
“不用給他們說，反正他們今晚上班，很晚才回來。”羅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大史，你等我一下，我這就上樓換衣服。對了——雨好像停了。今晚應該不會再下了吧？”羅輯邊說邊把手伸出傘外，沒有感受到雨滴落在手上。
“我也去換身便衣吧。至於這雨，應該是不會再下了。你看，月亮都出來了。”
羅輯順著史強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這春末夏初的傍晚，雨後清新的空氣中，一彎小巧的淡金色月牙，羞怯地貼在美麗的淡藍色天空的邊緣、
羅輯還沒走下樓，就從樓層間的窗戶處看到，換上一身便裝的史強已經等在他家樓下了。這讓羅輯不由得加快了下樓的步伐。走出樓門時，他向前方立著的男人快活地跑去：“大史！”
脫掉那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的校服，換上了幹凈整潔的短袖短褲，羅輯仿佛變了一個人，方才臉上的失神與郁悶也跟著換掉了。史強看著他的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
“老弟，咱們去哪兒吃飯呢？”
“既然今晚咱倆都沒什麽事，那就去前面的廣場吃燒烤吧，平時我家人總是不讓我去那種地方。說好了，今天是我請你啊！”
“行行。”史強的話音似乎仍在忍笑。
天色略微暗了些，路邊一片片如鏡的積水卻依然清晰地倒映出這個剛剛洗滌過的清新世界。那彎月牙更明亮了，行道的街燈也悄悄亮了起來。羅輯看著地面上並排移動著的、一高一矮的兩條影子，心中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悠閑，與愜意。這感覺有點像，跟著最可靠的、從小就認識的、同自己最為要好的哥哥一起出去玩。
說來也奇怪，明明他和史強正式交流的次數並不多，他卻感覺仿佛已和他熟識了多年。
兩人走到了他們的目的地，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點好菜後，年輕的服務生過來為他們結算。
羅輯正要掏錢，忽然看到身旁的人搶先了一步，把錢遞給了服務生。“哎，大史，不是說好的我請嗎？”羅輯不由得站了起來。
服務生本以為這兩人要上演一出最最常見的推讓戲碼，於是沒有在意，但他忽然認出來眼前的男人，“誒，這不是史警官嗎？這位是？”
“他是我弟弟。”史強拍了一把羅輯的肩膀，“看看，這小子搶著做東呢。老弟呀，等你以後掙了錢再請我吧！”
“喲，您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弟弟呀？”服務生打趣道。
“哈哈，前幾天剛認的！”史強和服務生一起大笑起來。
羅輯也不好再嘴硬什麽，盡管他還是有些不甘心。
食物很快上齊了，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吃了起來。史強那兒似乎有講不完的離奇故事，真不知道他在當刑警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些什麽。羅輯聽的入了迷，甚至忘了手中握著的烤串。他連連問這是真的嗎，因為他本以為這些事只會出現在影視劇裏。
清涼的夜風安靜地吹拂，讓兩人的笑語飄得更遠。這個小小的廣場不像別處那般華燈盞盞，因此，頭頂溫柔的月光並不顯得黯然失色。
之前點的烤串快要吃完了，史強忽然低低地問了一句：“老弟，給我說說。你跟你同學，今天下午是怎麽回事兒啊。”
羅輯一楞，他沒想到史強會忽然提起這個，“……今天下午？”他的聲音有點虛，又有點飄忽。
“嗯。上次在路上碰到你，我就覺得你們三個不太對勁。”
羅輯輕輕嘆了口氣。也好，也好，那就把這事講給大史聽聽吧。“是這樣的……”
聽完羅輯的講述，史強問：“所以，你是不明白，你那位胖同學為什麽忽然打你嗎？”
“應該是因為我提了張姍的事吧。可是，我覺得我也沒做錯什麽啊。”羅輯悶悶地說。
“你想想，人家和那女孩兒說上一句話都難，你卻不停地講她怎麽對你好，人家胖子高興得起來麽？”
“可是，我說的都是事實，又沒有炫耀什麽。”
史強笑了，“真的沒有嗎？”
羅輯不說話。
“我知道，你只是單純地想說說自己想說的話而已。可是你想說的話，人家不一定想聽啊。人呢，有時候就得收斂一下自己的鋒芒，不然它們就會紮傷別人。你聰明，你成績好，漂亮姑娘願意和你坐同桌，這的確是光榮的，而不是偷來或搶來的，你沒有做錯什麽。可你不能在缺少這些的人面前，不停地強調你擁有它們啊。”
“現在你在校園裏，同學們心裏再不平衡，也不能真的把你怎樣。可是將來到了社會上，太高調的人，真有可能被人暗中使絆子呢。”
“哦。”羅輯點點頭。
“說實話呀，那小子能忍你這麽長時間，也真是心寬體胖啦。給你提個建議，下周找老師把座位調開吧，反正你也不喜歡那女孩兒，是吧？除非你認為她比胖子更重要。而且呢，我今天看那個小胖子的表情，估計他心裏也不好受，可能剛剛出手就後悔了。”
羅輯回憶了一下胖子的神情，的確與大史的話相符合，這讓他心中添了幾分愧疚。於是羅輯點點頭，“好。”
“還有呢，你可不能再在人家瘦子面前說覺得考試簡單這種話啦——你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嗎？他要真像你說的，平時特別努力，成績還是一般，你卻在他面前說自己玩兒著都能考第一，他心裏會是什麽滋味啊？”
“不過這小子也不簡單。就這樣，他還天天來向你請教。你就看著吧，他會是個幹大事的人呢。”邊說著，史強瞥了一眼羅輯的臉，補充道：“當然，你也是。”
羅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給你說的這些，也是我的一點經驗吧……我這人毛病也不少，得罪過不少人。不然，現在也不會在這個位置。你看我當年的戰友，大多數都升上去了。”話雖這樣說著，史強卻並沒有顯得很在意。相反，他有些調皮地眨眨眼睛，“我活了三十多年，有些臭毛病也難改掉了。可你才多大呢，總不能像我一樣吧。”
“嗯，我記住了。”羅輯盯著桌面，認真地點點頭。
“那就行。也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好。”
兩人站起身，朝著回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踱去。夜色已深，可畢竟夏天來了，路上散步乘涼的行人也並不稀少。這條前年才修好的街道兩側種植了整齊的梧桐樹苗，小樹的枝幹雖稍顯柔弱，可它們長勢蓬勃，才兩年的工夫，樹冠就已像把撐開的綠色小傘，茂密的葉片蔥蔥郁郁。
月兒已升到夜空中央，銀色的月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在街道上，落在房頂上，也落在人們身上。微風溫和地撫摸著蒼翠欲滴的梧桐葉，為這段愜意的夏夜漫步增添了沙沙的背景音。
“大史，我給你說，等到什麽時候，我非得請你一次不可。”羅輯擡起頭。
“行。”史強幹脆地答應了，“不過，恐怕最近是不可能了。”
“為什麽？怎麽了？”
“工作調動。”史強簡單地回答，“上周接到的消息。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今天又辦完了一些手續，明天就要走了，去其他城市。”
明天！這個詞讓羅輯的心為之一顫。“你明天就要走啦？你還會回北京嗎？”
“這，誰知道呢？”史強笑了笑，“不過我想，肯定會有機會的。到時候，只要我不太忙，我就來找你。”
“對對，你一定得來找我。”羅輯擡頭看著史強，認真地說，“我還欠你一頓飯呢！”
小區就在前方，這段路忽然變得那麽短。風兒依然吹著，月亮依然明著，兩人的聊天依然在繼續，可是這個原本輕松閑適的夜晚，卻無故帶上了幾分感傷。
時光飛逝，轉眼間三年多過去了。已經是一名高中生的羅輯，趁著短暫的周末，離開寄宿學校回到了家中。他依然成績優異，被眾人寄予考取頂尖學校的厚望。可他內心的壓力也是可想而知，回家成了他為數不多的放松方式之一。
午飯後，正在看報紙的父親忽然嘖了一聲。他放下報紙，痛惜般地搖了搖頭。
“爸，怎麽了？”
“你還記得，咱們院裏之前來過一個叫史強的警察嗎？他還那麽年輕，真是可惜了。”父親一邊說著，一邊把報紙遞給羅輯，“你看。”
羅輯心頭一凜。他努力克制住雙手的顫抖，接過報紙，加粗的黑色標題映入眼簾，向他宣告著無法改變的事實。
刑警史強為追捕毒販，身中數彈後壯烈殉職
這則新聞旁邊，還印著一張史強的照片。印著那張英氣勃發的、羅輯絕對不會認錯的臉。
那頓飯，他得永遠欠著大史了。這是羅輯看到新聞後的第一個念頭。
十多年後，羅輯依然生活在這座城市。
流水的時光把他打磨成了一個溫和內斂的青年。現在的他，是人文科學界負有盛名的年輕學者，是他所工作的大學中最年輕的教授。而每每有人稱讚他那驕人的學術成果時，他總是謙和地笑笑，並不多說什麽。
四季輪替向來無一缺席，羅輯二十九歲夏天如約而至。這天晚上，他牽著未婚妻的手，再度行走在當年的那條街道上。盡管街道的路燈比十多年前明亮了許多，可是羅輯擡起頭，依然能看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彩裏穿行。它流溢出的皎潔光輝，照亮了一小片深色的夜空。
曾經纖細的樹苗，如今已樹幹粗壯，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每當擡頭望向那連成一片的綠色河流，羅輯總想起初中時學校廣播站放過的一首歌：讓我們記住那美好時光，直到長成參天大樹。
現在他的確長成參天大樹了。
可他是多麽懷念曾經給予過他的陽光和雨露。他懷念史強，懷念那個帶給他無數憧憬的軍人，懷念那個給他講故事、陪他吃燒烤的朋友，懷念那個把他從水坑中扶起、從失落中帶出的大哥。他們沒見過幾面，但他卻總是用最真誠的善意和友好去對待他，告訴了他樸實而深刻的道理。如果不是年少時史強點醒了自己，羅輯只怕現在的他會是個不懂得共情與尊重的、總是暗暗嘲諷他人不如自己的人，會是個輕視他人的努力的、憑借著一點小聰明去混日子的薪水小偷，而不會有任何真正的作為。
他帶給了他那麽多光芒、美好、與向往，就連他最終的離開方式，也是為了崇高的事業而犧牲。以身殉職，死得其所。
可他們相處的時間，實在太短太短了。短到讓羅輯無法兌現當年的諾言，短到讓史強沒有機會看到羅輯後來的樣子，短到他們還來不及成為知己，短到讓羅輯無數次心痛、遺憾得說不出話。
“親愛的，你好像很喜歡來這條路上散步呀。”身旁的未婚妻柔聲問道。月光下，她靜美的面容仿佛一朵盛開的百合花。
“是，顏顏。”羅輯點點頭，“你不覺得，這條路上的月光特別美嗎？”
“嗯，確實是。”莊顏像想起了什麽一樣，忽然來了興致，“親愛的，既然你喜歡，我回家之後就把這條路上的景色畫下來，好不好？”
“好，太好了。”受到愛人情緒的感染，羅輯也微笑起來。但他隨即別過臉，把自己的面容隱藏在樹影中，“不過呀，顏顏，我小的時候，這條路上還沒那麽多路燈，那時的月光才漂亮呢。”
而那一夜的純白月光，早就渡進了羅輯心底。然後經過漫長的時間，化作此刻他眼中的，溫熱淚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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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與淚光
“羅輯，羅輯！”母親的聲音從不遠處的餐桌旁傳來，“都喊你幾遍了，快來吃飯！”
“好好。”羅輯答應著，眼睛卻一刻也舍不得離開電視機屏幕，窩在沙發裏的小小身體也絲毫沒有挪動的意思，“馬上就來，這一集馬上就要結束了。”
“你都說了多少個馬上了……”
好在，這一回，過了大約三分鐘，羅輯如約關掉了電視。他從沙發上跳下來，一溜小跑到餐桌旁，坐在了椅子上。十一歲的他還沒有開始長個子，兩條細細的腿懸在空中調皮地晃啊晃。
“你這孩子，看電視有點上癮啊。電視一打開，你就什麽都忘了。”盡管羅輯已經過來了，母親還是忍不住責備他兩句。
“哎呀，這不是暑假嘛。再說我看電視也沒有耽誤學習呀，不然我怎麽能考上全市最好的初中？”羅輯為自己辯解道。自從小升初考試結束，他沒少以此為理由去應對母親的嘮叨。
不等母親回答，羅輯就忙不疊扭過頭，一臉興奮地轉向旁邊的父親，“爸，下一回，你和我一起看吧！下一集就是大結局了！”
“呵呵，行啊，只要我不上班。”父親溫和地笑著點點頭。比起母親，他對於羅輯的生活習慣、個人愛好的約束要少很多。
“唉，那個主角實在太牛了！真羨慕他們當兵的啊！”羅輯依然意猶未盡地回味著電視劇中的情節，他最近對軍旅題材尤其感興趣。“如果我也是軍人就好了，肯定會特別酷！”
“你呀，要是真的把你送到部隊裏，誰知道你能不能吃的了那個苦呢？”父親伸手輕輕敲了一下羅輯的腦袋。“不過說到這個，咱們這個院子裏，這幾天真的來了一個當兵的呢。”
“是不是那個姓史的年輕人？好像叫，史強？”母親問道。
“是，就是他。”父親點頭。
“誒？！真的嗎？”羅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急切地問道，“你們之前怎麽沒有告訴我呀？他是哪個軍種的呀？”
“人家已經不是軍人了。”父親解釋道，“他曾經參加過對越戰爭，現在是個警察。”
“哦……”羅輯垂下眼簾，不禁有些小小失望。但他隨即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那，他住在哪裏呀？”
“他是最近才搬來的，住在最靠近院門口的那棟樓裏。怎麽，你想去找他？”父親說，“人家警察同志可是很忙的，不像你天天這麽閑。”
“我知道我知道。”羅輯回答，同時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盛夏七月，六點多鐘的天空依然溫和地明亮著。大院裏橘紅色的淩霄花開得熱烈而安靜，穿堂的微風透過紗窗，把淡淡的花香和未消的暑氣一同送入房間。門上掛著剛買來的新書包，墻角擺著兩個深綠色的西瓜，等待著過一會兒為人們展示它們的芬芳與甘美。
這是羅輯十一歲的夏天。
盡管嘴上連連答應著知道，過了幾天，羅輯還是忍不住了。
他不好意思讓父母知道自己是去找那個曾經參過軍、名叫史強的人，於是就趁著下午父母都沒下班時溜出了家門。他想在史強家樓下等著，希望能夠碰見他。雖然他不清楚警察一般會什麽時候回來，也沒有把握不會被下班回來的父母撞見。
外面人不多，羅輯一邊四下瞅著，一邊向著目的地快速跑去。夏天午後的陽光過於明亮和灼熱，他不由得瞇起了眼。
跑到那棟樓下，羅輯出了一口氣。如他所願，樓底下並沒有其他人。也是，這麽毒辣的大太陽正明晃晃地照著，誰沒事兒會來樓底下曬日光浴呢？羅輯走到了居民樓側面的一棵榕樹下，眼睛朝著院門口的方向望著。
腦中又盤算過了一遍要問史強的問題後，羅輯開始回憶幾天前在電視劇中看到的情節。這再次使他激動了起來，一個人站在樹下也不覺得無聊。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一個深灰色的身影在前方移過。那是警察的夏季制服！羅輯的心快速跳了起來，他睜大眼睛，仔細地觀察著這個人的臉。羅輯並不知道史強長什麽樣兒，但據他觀察，這個人似乎還挺年輕的。那他就有可能是史強。
現在也只能試試看了。
“您，您好！”羅輯跑到年輕的警察旁邊，“請問，您是史強警官嗎？”
男人停下來腳步，低下頭看向羅輯：“我是。怎麽了？”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男孩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啊！太好了！”羅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叫羅輯！”激動使他自動忽略了史強的問題，開始直接自報姓名。
“哦，羅輯，好名字。”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在回憶這兩個字的寫法。“你多大了？”
“十一歲，該上初一了。史警官，您是不是曾經是一名軍人呀？”
“喲，第一次見到我，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史強笑了起來，“以前確實是。怎麽了？”
“我也沒有什麽事兒，就是想問一下，您能不能……”
羅輯還沒說完，一陣刺耳的鈴聲打斷了他的話。史強掏出腰間別著的黑色大家夥，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到耳邊。簡短地回答過幾句後，他把它重新放了回去，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好意思，羅輯。上面通知我，現在要立刻趕回去。咱們下回再聊，好嗎？”他方才輕松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了。
“好的，您去忙吧！”羅輯連忙點頭答應。
史強也微微點頭。然後轉過身，邁開步伐快速走出了院門口。
然而，令羅輯失望的是，史強口中的、他一直期待著的“下回”遲遲沒有到來。餘下的暑假裏，他見到史強的次數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況且，為數不多的幾次中，史強總是神情嚴峻行色匆忙，讓他不敢上前，唯恐耽誤了史強的事。
時光匆匆流去，日光的影子長了又短。榕樹的枝葉依然濃綠茂密，可是清秋節已立，夏天就要過去了。和氣溫一同下降的，還有羅輯對戰爭、軍隊、軍人這方面的熱情，這使得那個未能實現的願望也不再那麽令他念念不忘。男孩子的興趣愛好又轉向其他領域了。更何況，他即將成為一名初中生，這意味著他要讓自己聰明的腦瓜稍微多地關註一下學業。
童年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行將結束。
似乎是在一夜之間，男孩長成了少年。
昨天的他坐在椅子上，雙腳還碰不到地面；今天的他已經是班上個子最高的男生之一。臉部圓潤的輪廓漸漸顯出了柔和的棱角，每每面對鏡子時，羅輯還會註意到自己唇邊少許柔軟的絨毛。
少年像小樹一般快速生長。兩年的時光，使他由那個站在夏天午後的樹下等人的小孩兒變成了年級前三名的常駐人選，變成了眉目清秀的翩翩少年。總會有活潑的女生刻意走上前來跟他打鬧，文靜的女生抱著練習冊，細聲細氣地請他幫忙講解。
期中考試剛剛結束不久，成績單就貼在了班門口。一下課，同學們就湧上前去，緊張地尋找著自己的名字。圍成一圈的小小人堆中，不時有惋惜或驚嘆的聲音傳出來。
羅輯坐在座位上沒有動。他聽見了好幾聲自己的名字，說話者語氣中的歆羨也清清楚楚地落到了他的耳朵裏。他知道自己一定考得不錯，不說第一，年紀前三是沒跑的了。他準備等放學後，同學們差不多離開教室時再去看。因為他希望自己不會顯得太過高調。
“羅輯，你真行啊，這次是班裏第一，年級第二。”剛剛在看成績單的同桌回來了。這個男生個頭中等，身材消瘦，頑皮的初中生們就瘦子瘦子的喊他，他也好脾氣地不說什麽。“這次試題那麽難，後面人的分數跟你差了一大截呢。”
“沒什麽啦。”羅輯笑笑，“瘦子，你怎麽樣？”
“我？”瘦子搖搖頭，“我不行啊。這次還沒進咱們班前二十名。這次的考點，我明明都覆習到了。”
羅輯楞了一下。他知道瘦子平時學習非常用功，下午的大課間，當同學們都在走廊上或操場上聊天或活動時，瘦子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看書。可他的收獲和付出總是不成正比，他一直成績平平。
“沒事。”羅輯拍拍瘦子的肩，“別太在意了，一次測驗而已。這回疏漏了的地方，下次多加註意就是了。”
“嗯！”瘦子認真地點點頭。羅輯看得出，他一直都很把自己的話當一回事，哪怕是句隨口之言。因為他一直很敬佩自己的好成績。
正說著，自習課的鈴聲響了。兩人不再說話，轉向了自己桌上的練習冊。瘦子似乎已經開始思考物理題了，羅輯的心卻靜不下來。盡管嘴上顯得雲淡風輕，可羅輯內心對自己很是驕傲。說實話，他覺得這次的試題不算有難度，自己平時只花了三分心思，就取得這樣的成績。對於瘦子這種踏踏實實、投入了十二分精力卻成績平凡的人，羅輯佩服他的勤勉，但還是更得意於自己的聰明。
過了一會兒，班主任走了進來。在重點表揚過羅輯後，班主任宣布要趁著自習課的時間，按照本次的考試成績重新排座位。瘦子湊近羅輯，小聲說：“這次估計輪不到我和你坐同桌嘍。”
果然，其他人選在了羅輯旁邊。那是張姍，一個漂亮的女孩兒。這是她第一次排名這麽靠前，才得以有機會選在羅輯旁邊。這個被公認為班花的女生性格有些小傲氣，容易對人愛搭不理，尤其是對待男生。但當她剛剛把自己的書本文具搬到羅輯的座位旁時，羅輯看到她微微垂下頭，對自己抿著嘴笑了笑。
這曇花般稀少而美麗的微笑仿佛一顆無聲的炸雷，吸引了大多數男生的目光，其中包括羅輯在班裏的另一個朋友，胖子。
這幾天羅輯隱約感覺到，男生們看他的目光、對他的態度有點不太一樣。羅輯猜這和張姍有關，但他並不在意。
好在，他的兩個朋友，胖子和瘦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待他。這三個人的組合說來也真有趣，一個幹瘦，一個矮胖，第三個則是體型勻稱，面容端正的英俊少年。其他人——尤其是女生——第一次見到這三位並排行走時，總會忍不住噗嗤笑起來。
胖子是一個隨和的人，但他對自己的外貌多少有點自卑。他平時總是不太敢和女生說話，更不要提那位高傲優雅的白天鵝，張姍。盡管他和很多其他男生一樣，一直默默地喜歡著她。羅輯和瘦子都知道這件事，但羅輯從未把它放到心裏去過。
這天下午，最後一門試卷評講完畢。放學後，三個人一同騎車回家。瘦子看起來神情壓抑，皺眉不展。羅輯問他怎麽了。
“羅輯，直到今天，我還是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瘦子悶悶地回答，“你說，是我的學習方法不對，還是腦子太笨？”
“我覺得我也挺用功了，但成績還是上不去。我現在甚至在想，我會不會考不上高中啊……”
“怎麽可能！”羅輯連忙反駁，“我看你呀，就是太緊張了。你得學會放松。別那麽當一回事兒，學學我，用玩兒的態度去對待它就行，畢竟試題那麽簡單……”
羅輯無意中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但他沒有留意，也沒有註意到瘦子的眼神變了。
“哎，胖子。”羅輯扭過頭對另一邊的胖子說話，“你知道麽，今天張姍問我，我是不是白天上課看小說，晚上在家通宵學習啊？哈哈哈，怎麽可能，虧她問得出來……”
預料中的笑聲並沒有響起來。胖子沒有接他的話，甚至沒有看他。羅輯正覺得納悶，兩邊的人不知什麽時候交換過眼神，同時加快了蹬自行車的速度，把羅輯甩在身後。
“哎，怎麽回事？你倆等等我啊！”羅輯大聲說。但前方的兩人就像沒有聽到一樣，非但沒有等他，反而加快了蹬車的速度。羅輯被甩得更遠了，他又喊了幾聲，但依然沒人理他。
羅輯發現情況有點不對勁，於是沒有追上前去。這是怎麽了？他剛才說錯什麽了嗎？可是，他只是把真實發生的小事講給了胖子呀，又沒有捏造什麽。他平時也是這樣做的。何況，自己剛剛還勸瘦子要放松些呢。他說錯什麽了嗎？
羅輯有些納悶，又有些失落。忽然被同伴們半路甩開，身邊一下子空蕩、安靜了下來，他難免有點悶悶不樂。正慢吞吞地騎著車子，忽然聽到了一個不太熟悉的、成年男人的聲音。
“羅輯！”
羅輯回過頭，只見一個騎著警用摩托的男人朝他而來。羅輯很快認出這是他們小區的史強警官，盡管羅輯對他最新的印象還在兩年前。他不知道史強是如何從背影認出了自己。
“放學啦？”史強騎到了他的身邊。
“放學了。”羅輯答應道，“史警官，您今天下班挺早呀。”
“是，難得沒事兒，早下班一回。”史強咧嘴笑道，“小夥子，咱們好久沒見啦。”
“確實是。”史強的笑讓羅輯放松了下來，說話也變得不那麽受約束：“您是怎麽從背影一下子認出我的呀？”
“哈哈，幹我們這一行的，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可早點歇歇吧。”史強嘴上這樣答著，心裏想都看你小子看了一路了，雖然不知道你們幾個具體說了啥，可是那兩位忽然把你扔到一邊了，肯定是有什麽不對勁。
“剛才那兩個，是你同學？”
“嗯。”羅輯點點頭，快速岔開了話題，“史警官，你們警察真厲害。要是我，看到一個不經常碰面的人的背影，可不一定能認出來。”
“能這麽快地從正面認出我，你也不簡單啦！嗨，老弟呀，你就別警官警官的了，大家都喊我大史，你也這麽喊我吧。”
嗬，這才見了幾面，老弟都叫開了？羅輯心中小小驚訝。但他擡頭看著史強，這個應該比自己年長了十幾歲的男人倒也有張年輕的面孔。更重要的是，他讓羅輯感到很親切，很能放得開，而不會有長輩的高高在上感。這使得“老弟”、“大史”這樣的互稱也不顯得不適宜。於是他答應道：“好啊，大史！”
“老弟，我記得，你以前問過我一個問題？但是你沒說完，我就走開了？”
“問題？我問過您問題嗎？讓我想想……等等，我想起來了！您還記得這事兒？那時候我還沒上初中呢！”羅輯再次驚嘆於大史的記憶力，他以為他早就忘光了。“我當時呀，就是想問問您，能不能給我講講您在軍隊裏的故事？”
“當時雖然忙，但我一直惦記著這句沒說完的話，就記到了現在。”史強回答，“怎麽不能啊，咱們現在就開始說吧。那還是七九年……”
兩人一路聊著，不知不覺回到了小區。鎖好車子後，兩條長長的影子一同移到了史強家樓下。在春天傍晚的夕陽中，羅輯快活地伸出手，同史強道別。扭頭離開後，他心中洋溢著認識了新朋友的快樂，以至於幾乎忘記了和同學們的不愉快。但如果沒有遇到史強，只怕他要在郁悶中獨自走完這段路。
第二天，再次見到胖子和瘦子時，他倆依然如同往常那樣對待羅輯，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於是羅輯也沒有把前一天的事兒放在心上。
盡管不再是同桌，瘦子依然經常來到羅輯的座位旁，向他請教習題。而羅輯也總會耐心詳細地為他解答。他很高興自己能幫上瘦子，同時也很享受為別人解答疑難的感覺。
課餘，三個人閑聊時，羅輯不時會向兩個同伴提起張姍的事。他並不喜歡這個女孩兒，只是單純地把關於她的事看成同學之間的日常趣事，分享給朋友們聽。他並不覺得在胖子面前說這些有何不妥，畢竟，他說的都是事實，既沒有編瞎話，又沒有添油加醋。何況，大多數時間，都是張姍主動找他說話，他更沒有什麽地方對不住胖子。
或許是快要進入夏季，天氣變得濕潤起來。這個周五，從早上開始，天空就一直灰蒙蒙的，下午第一節課時，雨點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其間，雨暫時停了一會兒，於是羅輯所在的班級得以正常地上了一節體育課。但就在快要放學時，雨再度下了起來。
考慮到邊打傘邊騎車不太安全，大多數同學都選擇了步行回家。放學後，三把圓溜溜的傘撐了起來，三個男孩一同走在學校門前的紅磚小路上。
雨點敲擊著傘面，耳畔充斥著滴答滴答聲。這聲音雖清脆悅耳，聽得時間久了，也不免會感到單調，於是羅輯開了口。
“今天放學前，張姍忽然問我，帶傘了沒有？”羅輯剛說出這個名字，胖子的目光立刻轉向了他，“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接著說，要是沒帶的話，她可以把她的傘借給我。我就說，那你怎麽辦？她說沒事，因為她帶了兩把傘！哈哈哈，你們說這人好玩不好玩？”
胖子動作一僵，緊接著吃力地笑了笑，虛弱地答道：“是啊。以前從沒想過她會這樣呢。”羅輯也笑著回應道，是吧是吧。
一旁的瘦子卻一直都沒有說話。羅輯註意到他微微搖了搖頭，皺著眉頭，抿著嘴唇，擡起了眼簾又迅速垂下，似乎有什麽話要說。這段時間，他似乎經常露出這種欲言又止的覆雜表情。
忽然，瘦子的註意力被別的什麽吸引去了，他睜大眼睛，指著羅輯的短袖校服下露出的一截粉色，問道：“哎，羅輯，這是什麽？”
“你說這個？”羅輯看向自己的胳膊，“嗨，你倆都知道，今天體育課打球的時候不是摔了一跤麽，胳膊擦傷了一塊兒。回去之後給張姍看到了，她非要幫我包紮一下，我怎麽拒絕都沒用。結果她還找了塊粉色手帕，看起來真好笑。”
“哦……”瘦子小聲感慨。他有些後悔自己問出這個問題了。
羅輯還沒來得及回話，忽然感到一個很有肉感的拳頭砸在了自己胸前。他被這一沖擊力擊打得趔趄了兩步，失去重心，摔倒在旁邊的一個水坑裏。他的雨傘從手中滑出，倒在了一邊。
那是胖子！
與堅硬地面接觸的痛感，衣褲被雨水濕透的冷感，莫名其妙挨了一拳的憤怒與震驚，種種混合在一起的情緒讓羅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保持著摔倒時的姿勢，坐在水坑裏，淋著雨，楞楞地擡頭看著站立的面前的同伴。
胖子似乎也吃了一驚。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沖動之下做了什麽，因此也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瘦子難以置信地來回看著這兩人，這幅場面又似在他預料之中。
“你……”羅輯想要站起身，卻沒料到由於剛才那一下子摔得太重，他的腿一軟，重新跌坐回了水坑裏。
忽然，頭頂的雨點消失了，一只大手扶著羅輯的肩膀，幫助他站了起來。隔著被雨淋透的校服，這只手顯得格外溫暖。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同學，有話好好說，動什麽手呢。”
是大史！羅輯驚訝地回過頭。
史強的聲音不帶怒氣，有點像小男孩兒們的大哥，卻又自有一種威嚴。胖子本就有些心虛和後悔，他打量著來人這一身灰色制服和他的粗壯身材，更是多了幾分膽怯。可他心中酸澀的憤怒依舊沒有消失，於是他輕輕哼了一聲，扭頭就走。瘦子跟上了他。
直到兩個人的背影在雨中漸漸模糊，羅輯這才緩緩彎下腰，撿起了自己的傘。難堪、委屈、憤怒在他心頭徘徊不去，他低下了頭。
“老弟，你沒事兒吧？”史強的問話讓羅輯回過神來。他擡起頭，看到史強臉上滿是認真的關切，而無半點嘲笑。這讓他感到很舒服。
“沒事，我沒事。”羅輯輕聲回答，感激在他心中緩緩氤氳起來。“我們回去吧。”
兩人撐傘默默地走著，鞋底濺起地水花沾濕了羅輯本就濕透的褲腳，他也不去在意。煙雨中的城市依然忙碌地運轉著，馬路上馳過的汽車揚起高高的水花，細細的雨絲把路邊小販的水果淋得更加鮮亮誘人。羅輯一路低頭看著腳尖，走到亮著紅燈的路口時，還是史強一把拉住了他。
即使這樣，大史也沒多問什麽。或許是清涼的空氣讓羅輯的心漸漸安靜了下來，走到院門口時，他的壞心情似乎已經消失的差不多了。
“大史，你今晚有沒有事兒？”
看著轉頭看向自己少年露出了笑臉，史強也不由得笑了起來：“我沒事兒。怎麽了？”
“那就太好了！大史，今晚我請你吃飯吧！”
“請我吃飯？”史強哈哈大笑起來，“得了吧，你小子年紀不大，會的東西還不少。你這是跟誰學的啊？”
“大史，別管我跟誰學的，今天真是多謝你了，你就讓我請你一次唄！不然，我心裏過意不去。”
“好好，那就聽你的。”史強似乎在忍笑，“你要不要回去換身衣服，給你家長說一聲？”
“不用給他們說，反正他們今晚上班，很晚才回來。”羅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大史，你等我一下，我這就上樓換衣服。對了——雨好像停了。今晚應該不會再下了吧？”羅輯邊說邊把手伸出傘外，沒有感受到雨滴落在手上。
“我也去換身便衣吧。至於這雨，應該是不會再下了。你看，月亮都出來了。”
羅輯順著史強手指的方向望去。在這春末夏初的傍晚，雨後清新的空氣中，一彎小巧的淡金色月牙，羞怯地貼在美麗的淡藍色天空的邊緣、
羅輯還沒走下樓，就從樓層間的窗戶處看到，換上一身便裝的史強已經等在他家樓下了。這讓羅輯不由得加快了下樓的步伐。走出樓門時，他向前方立著的男人快活地跑去：“大史！”
脫掉那身濕漉漉的、貼在身上的校服，換上了幹凈整潔的短袖短褲，羅輯仿佛變了一個人，方才臉上的失神與郁悶也跟著換掉了。史強看著他的模樣，也跟著笑了起來。
“老弟，咱們去哪兒吃飯呢？”
“既然今晚咱倆都沒什麽事，那就去前面的廣場吃燒烤吧，平時我家人總是不讓我去那種地方。說好了，今天是我請你啊！”
“行行。”史強的話音似乎仍在忍笑。
天色略微暗了些，路邊一片片如鏡的積水卻依然清晰地倒映出這個剛剛洗滌過的清新世界。那彎月牙更明亮了，行道的街燈也悄悄亮了起來。羅輯看著地面上並排移動著的、一高一矮的兩條影子，心中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輕快，悠閑，與愜意。這感覺有點像，跟著最可靠的、從小就認識的、同自己最為要好的哥哥一起出去玩。
說來也奇怪，明明他和史強正式交流的次數並不多，他卻感覺仿佛已和他熟識了多年。
兩人走到了他們的目的地，找了一個位置坐下。點好菜後，年輕的服務生過來為他們結算。
羅輯正要掏錢，忽然看到身旁的人搶先了一步，把錢遞給了服務生。“哎，大史，不是說好的我請嗎？”羅輯不由得站了起來。
服務生本以為這兩人要上演一出最最常見的推讓戲碼，於是沒有在意，但他忽然認出來眼前的男人，“誒，這不是史警官嗎？這位是？”
“他是我弟弟。”史強拍了一把羅輯的肩膀，“看看，這小子搶著做東呢。老弟呀，等你以後掙了錢再請我吧！”
“喲，您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弟弟呀？”服務生打趣道。
“哈哈，前幾天剛認的！”史強和服務生一起大笑起來。
羅輯也不好再嘴硬什麽，盡管他還是有些不甘心。
食物很快上齊了，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吃了起來。史強那兒似乎有講不完的離奇故事，真不知道他在當刑警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些什麽。羅輯聽的入了迷，甚至忘了手中握著的烤串。他連連問這是真的嗎，因為他本以為這些事只會出現在影視劇裏。
清涼的夜風安靜地吹拂，讓兩人的笑語飄得更遠。這個小小的廣場不像別處那般華燈盞盞，因此，頭頂溫柔的月光並不顯得黯然失色。
之前點的烤串快要吃完了，史強忽然低低地問了一句：“老弟，給我說說。你跟你同學，今天下午是怎麽回事兒啊。”
羅輯一楞，他沒想到史強會忽然提起這個，“……今天下午？”他的聲音有點虛，又有點飄忽。
“嗯。上次在路上碰到你，我就覺得你們三個不太對勁。”
羅輯輕輕嘆了口氣。也好，也好，那就把這事講給大史聽聽吧。“是這樣的……”
聽完羅輯的講述，史強問：“所以，你是不明白，你那位胖同學為什麽忽然打你嗎？”
“應該是因為我提了張姍的事吧。可是，我覺得我也沒做錯什麽啊。”羅輯悶悶地說。
“你想想，人家和那女孩兒說上一句話都難，你卻不停地講她怎麽對你好，人家胖子高興得起來麽？”
“可是，我說的都是事實，又沒有炫耀什麽。”
史強笑了，“真的沒有嗎？”
羅輯不說話。
“我知道，你只是單純地想說說自己想說的話而已。可是你想說的話，人家不一定想聽啊。人呢，有時候就得收斂一下自己的鋒芒，不然它們就會紮傷別人。你聰明，你成績好，漂亮姑娘願意和你坐同桌，這的確是光榮的，而不是偷來或搶來的，你沒有做錯什麽。可你不能在缺少這些的人面前，不停地強調你擁有它們啊。”
“現在你在校園裏，同學們心裏再不平衡，也不能真的把你怎樣。可是將來到了社會上，太高調的人，真有可能被人暗中使絆子呢。”
“哦。”羅輯點點頭。
“說實話呀，那小子能忍你這麽長時間，也真是心寬體胖啦。給你提個建議，下周找老師把座位調開吧，反正你也不喜歡那女孩兒，是吧？除非你認為她比胖子更重要。而且呢，我今天看那個小胖子的表情，估計他心裏也不好受，可能剛剛出手就後悔了。”
羅輯回憶了一下胖子的神情，的確與大史的話相符合，這讓他心中添了幾分愧疚。於是羅輯點點頭，“好。”
“還有呢，你可不能再在人家瘦子面前說覺得考試簡單這種話啦——你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嗎？他要真像你說的，平時特別努力，成績還是一般，你卻在他面前說自己玩兒著都能考第一，他心裏會是什麽滋味啊？”
“不過這小子也不簡單。就這樣，他還天天來向你請教。你就看著吧，他會是個幹大事的人呢。”邊說著，史強瞥了一眼羅輯的臉，補充道：“當然，你也是。”
羅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天給你說的這些，也是我的一點經驗吧……我這人毛病也不少，得罪過不少人。不然，現在也不會在這個位置。你看我當年的戰友，大多數都升上去了。”話雖這樣說著，史強卻並沒有顯得很在意。相反，他有些調皮地眨眨眼睛，“我活了三十多年，有些臭毛病也難改掉了。可你才多大呢，總不能像我一樣吧。”
“嗯，我記住了。”羅輯盯著桌面，認真地點點頭。
“那就行。也不早了，咱們——回去吧？”
“好。”
兩人站起身，朝著回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踱去。夜色已深，可畢竟夏天來了，路上散步乘涼的行人也並不稀少。這條前年才修好的街道兩側種植了整齊的梧桐樹苗，小樹的枝幹雖稍顯柔弱，可它們長勢蓬勃，才兩年的工夫，樹冠就已像把撐開的綠色小傘，茂密的葉片蔥蔥郁郁。
月兒已升到夜空中央，銀色的月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在街道上，落在房頂上，也落在人們身上。微風溫和地撫摸著蒼翠欲滴的梧桐葉，為這段愜意的夏夜漫步增添了沙沙的背景音。
“大史，我給你說，等到什麽時候，我非得請你一次不可。”羅輯擡起頭。
“行。”史強幹脆地答應了，“不過，恐怕最近是不可能了。”
“為什麽？怎麽了？”
“工作調動。”史強簡單地回答，“上周接到的消息。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今天又辦完了一些手續，明天就要走了，去其他城市。”
明天！這個詞讓羅輯的心為之一顫。“你明天就要走啦？你還會回北京嗎？”
“這，誰知道呢？”史強笑了笑，“不過我想，肯定會有機會的。到時候，只要我不太忙，我就來找你。”
“對對，你一定得來找我。”羅輯擡頭看著史強，認真地說，“我還欠你一頓飯呢！”
小區就在前方，這段路忽然變得那麽短。風兒依然吹著，月亮依然明著，兩人的聊天依然在繼續，可是這個原本輕松閑適的夜晚，卻無故帶上了幾分感傷。
時光飛逝，轉眼間三年多過去了。已經是一名高中生的羅輯，趁著短暫的周末，離開寄宿學校回到了家中。他依然成績優異，被眾人寄予考取頂尖學校的厚望。可他內心的壓力也是可想而知，回家成了他為數不多的放松方式之一。
午飯後，正在看報紙的父親忽然嘖了一聲。他放下報紙，痛惜般地搖了搖頭。
“爸，怎麽了？”
“你還記得，咱們院裏之前來過一個叫史強的警察嗎？他還那麽年輕，真是可惜了。”父親一邊說著，一邊把報紙遞給羅輯，“你看。”
羅輯心頭一凜。他努力克制住雙手的顫抖，接過報紙，加粗的黑色標題映入眼簾，向他宣告著無法改變的事實。
刑警史強為追捕毒販，身中數彈後壯烈殉職
這則新聞旁邊，還印著一張史強的照片。印著那張英氣勃發的、羅輯絕對不會認錯的臉。
那頓飯，他得永遠欠著大史了。這是羅輯看到新聞後的第一個念頭。
十多年後，羅輯依然生活在這座城市。
流水的時光把他打磨成了一個溫和內斂的青年。現在的他，是人文科學界負有盛名的年輕學者，是他所工作的大學中最年輕的教授。而每每有人稱讚他那驕人的學術成果時，他總是謙和地笑笑，並不多說什麽。
四季輪替向來無一缺席，羅輯二十九歲夏天如約而至。這天晚上，他牽著未婚妻的手，再度行走在當年的那條街道上。盡管街道的路燈比十多年前明亮了許多，可是羅輯擡起頭，依然能看月亮在白蓮花般的雲彩裏穿行。它流溢出的皎潔光輝，照亮了一小片深色的夜空。
曾經纖細的樹苗，如今已樹幹粗壯，枝繁葉茂，亭亭如蓋。每當擡頭望向那連成一片的綠色河流，羅輯總想起初中時學校廣播站放過的一首歌：讓我們記住那美好時光，直到長成參天大樹。
現在他的確長成參天大樹了。
可他是多麽懷念曾經給予過他的陽光和雨露。他懷念史強，懷念那個帶給他無數憧憬的軍人，懷念那個給他講故事、陪他吃燒烤的朋友，懷念那個把他從水坑中扶起、從失落中帶出的大哥。他們沒見過幾面，但他卻總是用最真誠的善意和友好去對待他，告訴了他樸實而深刻的道理。如果不是年少時史強點醒了自己，羅輯只怕現在的他會是個不懂得共情與尊重的、總是暗暗嘲諷他人不如自己的人，會是個輕視他人的努力的、憑借著一點小聰明去混日子的薪水小偷，而不會有任何真正的作為。
他帶給了他那麽多光芒、美好、與向往，就連他最終的離開方式，也是為了崇高的事業而犧牲。以身殉職，死得其所。
可他們相處的時間，實在太短太短了。短到讓羅輯無法兌現當年的諾言，短到讓史強沒有機會看到羅輯後來的樣子，短到他們還來不及成為知己，短到讓羅輯無數次心痛、遺憾得說不出話。
“親愛的，你好像很喜歡來這條路上散步呀。”身旁的未婚妻柔聲問道。月光下，她靜美的面容仿佛一朵盛開的百合花。
“是，顏顏。”羅輯點點頭，“你不覺得，這條路上的月光特別美嗎？”
“嗯，確實是。”莊顏像想起了什麽一樣，忽然來了興致，“親愛的，既然你喜歡，我回家之後就把這條路上的景色畫下來，好不好？”
“好，太好了。”受到愛人情緒的感染，羅輯也微笑起來。但他隨即別過臉，把自己的面容隱藏在樹影中，“不過呀，顏顏，我小的時候，這條路上還沒那麽多路燈，那時的月光才漂亮呢。”
而那一夜的純白月光，早就渡進了羅輯心底。然後經過漫長的時間，化作此刻他眼中的，溫熱淚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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