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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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李言大概永遠都忘不了那天。

略有些暗沈的屋子裏,一張老邁的臉,旁邊坐了個年輕姑娘,在搗藥,咚咚咚的聲音吵的人有些心煩意亂。

那不知名的藥,也熏的人有些昏沈。

他躺在那張冷冰冰的空板床上,滑溜溜的漆,同樣暗沈的顏色,像棺材板一樣。

那老男人笑著問了他幾句話,就叫他翻過身去,忽然變了臉,說:

“就你這樣的也能做打手?不過是仗著年輕力壯。”

他還沒咂摸出這話裏的意味。

就是哢嚓幾聲,像鞭炮在背上炸響,疼的他霎時間就說不出話來了。

等他爬起來時,什麽姑娘、老人都不見了,他弓著直不起來的腰走出去,外頭的太陽還是亮的晃眼,他擡起臉才發覺,好像也沒有過去很久。

他沒回家,而是就那麽走到了賭坊。

想去問問東家,為什麽害他。

可人家根本都不認賬,還讓他盡早賠錢,說是賭坊不養廢人。

曾經稱兄道弟的,也都變了臉,說什麽東家對他那麽好,叫他不要忘恩負義,就想著訛錢……

什麽好?什麽訛錢?

從來都是,贏了錢跟他們無關,打輸了就要罰錢,他給賭坊賺了那麽多的錢,也不過就逢年過節多發一兩百文頂了天。

這就叫好?

李言勢單力薄的,自然爭不過他們,挨了幾下推搡,越發疼起來。

有人勸他:“快走吧,再賴著不走,等會兒把你丟出去,有你受的,死也就罷了,萬一死不成,癱在那裏也要想想你的哥嫂,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的……”

李言聽了這話,就不敢再和他們爭了。

這些人說的對。

萬一死不成,癱在那裏是拖累了哥嫂,萬一死了,他們也肯定會找賭坊理論,那時候再有什麽該怎麽辦?

他只好就那樣回家去。

像個怪物一樣,頂著青天白日上遠遠的灼目之光回家去。

好像有無數的目光釘在他身上,釘在他彎下去的脊梁上。

自那天回到家以後,他就不願意再見人了。

嫂子將她陪嫁的青布縫成簾子,掛在屋裏頭,每每他一扭頭,就能瞧見上頭繡的翠竹。

被雪壓彎的翠竹,還有一首詩。

嫂子是讀過些書的,識的字比他們哥倆加起來還多,只是他小時候貪玩,總不願意學,現在可跑不了了,她一個字一個的將一首詩繡上去,又一個字一個的教他念——

雪壓竹頭低,雖低不著泥。

一朝紅日出,依舊與天齊。

他還是聽不進去,可他覺得這是首好詩。

賭坊的人來討錢瞧見了,卻笑話嫂子繡錯了字。

嫂子是識字的,識的字比他們哥倆加起來還多,都是她織布送去繡房賣時,跟人家學的。

有時問一個字,有時問兩個字。

繡房的娘子還誇她學的很快。

可比起外頭的人,又似乎不算什麽了。

要是以前,李言非得給那最賤的一拳,問問他識幾個字有什麽可顯擺的。

可如今不行了,那些人闖進來,他都沒法將他們趕出去。

哥哥是個老實人,被氣的臉紅,也只是叫他們少笑話人,出去說,該給的錢他一文都不會少。

於是他們家的地就沒了。

嫂子也不生氣,她說等她下次問了,再改過來。

“錯了就錯了嘛,有什麽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塌下來了,我識字本來就不多嘛。”

嫂子是這麽說的。

可李言就是生氣,錯了自然是可以說的,但不是用來笑的。

嫂子是識字的,識的字比他們哥倆家起來都多,不是學堂裏的先生教的,是她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學的。

就像織布繡花一樣。

在嫂子眼裏,好像沒什麽是不能學會的東西,也沒什麽是值得絕望的。

哥哥沒了地種,他沒了生計好像都不值一提。

她幫哥哥在繡坊找了活幹。

她說她織布繡花也能養活他們哥倆。

她讓哥哥每天下午都回來看他和小侄女一眼。

她支了工錢,要帶一家子去玩兒。

李言沒去。

他怕見人。

他該去的,如果他去了,或許死的是他,不會是小侄女,或許嫂子也會沒事,大哥也能好好的過安生日子……

薛順問李言:“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李言笑了:“我能有什麽打算,什麽都沒了,不過活一天算一天。

恩公若是想抓我去,就抓我去,若不抓,我就在家裏等著哥嫂回家。”

他的笑比哭還難看。

眼裏藏著巨大的悲傷和絕望。

李言還是不敢死,他怕他一死,大哥也去死。

可他也害怕活著,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拖累。

嫂子好不了了,大哥養不起兩個人的,要是嫂子能活下來,那他就能安心的去死了。

他不是雪壓的竹子,他只是小時候喜歡撿著竹竿亂舞。

他一彎下去,就像直不起的柳條,會徹徹底底的彎下去。

與天齊這種事,還是留給嫂子做吧。

薛順看不透人心,他不知道李言在想什麽。

可他能感受到那種絕望……似乎比他更加決絕的絕望。

“我不抓你,若是你想,我想還你個公道。”

薛順輕聲說道。

申椒就知道是這樣,薛順肯定沒法不管。

哪怕全福、李言的事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他還是要管。

申椒不得不提醒道:“公子,若是細查起來,他們隱瞞的事一定會被翻出來,那日林長西賭了多少錢你還記得嘛?”

本來有些意動的李言忽然又沈默下去了,好半天才顫著嘴唇道:“二百兩。”

“似乎是二百兩……”

“這就難辦了,”申椒說,“按著如今的規矩主子殺仆人賠不了多少錢,李言又是泰和賭坊雇去的打手,契約上頭肯定會寫明,擂臺上出了事和賭坊無關,他過後被害時也不是在賭坊裏出的事,要是抓的到那假郎中還好,抓不到也沒有證據……”

“要你那麽說就不管了?”薛順真有些生氣了。

申椒一笑:“奴婢可沒說不管,關鍵在於公子有多想管,按如今通財山莊定下的規矩,此事多半會不了了之,可按江湖上的規矩,有這樣的不平事,我們也可以將他們殺之而後快,若是想在情理上求個公道……奴婢聽聞東晟如今已經不許隨意買賣打殺下人了,為何通財山莊不定下這樣的規矩呢?

再進一步想,通財山莊之所以將通財坊改為理事的地方,不就是因為莊主覺得開賭坊不好嘛?就算是禁不了賭,難道連打擂也禁不了?鬥雞鬥狗鬥獸都不夠玩的了,非要鬥人,這原本就是惹事的買賣,公子若真有心為他求個公道,就該提議不許賭坊私設擂臺。”

世道亂,規矩也亂。

但總不能一直亂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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