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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十五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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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十五夜雪

1)全是狗比

十六夜雪以後可能真的不敢當著殺生丸的面罵“狗比”了。

至少,在親眼目睹他因被欺騙和背叛而燃起的、足以焚盡一切的暴怒之後,不敢了。

當鐵碎牙那熟悉的、霸道無匹的金色妖力從犬夜叉體內轟然爆發,沖霄而起時,整個戰場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廝殺的士兵,咆哮的妖物,甚至連風,都為之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一股遠比鐵碎牙的妖力更加冰冷、更加純粹、也更加恐怖的威壓席卷開來!殺生丸周身的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銀發無風狂舞,其上沾染的塵埃瞬間被震成齏粉。他緩緩轉過頭,那雙熔金般的瞳孔死死鎖定了犬夜叉——或者說,鎖定了他手中那柄巨大而猙獰的牙之刀。

不再是以往的輕蔑與冷漠,那眼神裏是幾乎要溢出來的、被徹底觸怒的瘋狂和一種……被愚弄後的難以置信。

“原來……如此。”

他的聲音低沈嘶啞,仿佛來自九幽寒淵,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冰冷的殺意。空氣因他的怒火而凍結,地面凝結出厚厚的冰霜。

“你早就知道。”這句話,他不再是看著犬夜叉,而是猛地將視線射向剛剛擊退是露一波攻勢的十六夜雪。那目光銳利如實質的刀鋒,帶著洞穿一切的寒意和質問。“‘櫻吹雪’掌控一切?嗯?這就是你所謂的‘不知情’?十六夜雪?”

雪的心猛地一沈。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她早已知曉鐵碎牙就在犬夜叉體內!是奈落?還是東國?亦或是他剛剛感知到的?無論哪種,此刻都無關緊要了!

“殺生丸,你聽我——”她試圖解釋,但殺生丸根本不給機會。

“閉嘴,騙子。”他冰冷地打斷她,語氣中的厭惡和失望濃得化不開。“玩弄情報?將父親的遺產,將西國的力量,當作你操弄局面的籌碼?你這半妖……果然和那些螻蟻一樣,只會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他被騙了。他,殺生丸,竟然被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裏的半妖妹妹,當成了一個可以被信息差愚弄的傻瓜!她明明掌握著他最渴望的秘密,卻在他面前演戲,看著他為追尋父親遺產而奔波,甚至可能在暗中嘲笑他的徒勞!這種被至親(盡管他不願承認)血脈所欺瞞背叛的恥辱感,與他數百年來對鐵碎牙的執念瞬間融合,化作了一場毀滅性的風暴。

“把它交出來。”他不再看雪,所有的怒火重新傾瀉到犬夜叉身上。每一步踏出,冰霜都在他腳下蔓延、炸裂。

犬夜叉被這恐怖的壓迫感激得妖血沸騰,本能地握緊鐵碎牙:“這是老爹給我的!憑什麽給你!”

“你不配。”殺生丸的聲音裏充滿了對犬夜叉的鄙夷,但更深處的,是對“父親選擇了他而非我”以及“妹妹知情不報”的雙重憤懣,“更不配與她合謀,將我蒙在鼓裏。”

話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銀光,毒華爪帶著前所未有的狠厲與決絕,直取犬夜叉!這一擊,不僅要奪刀,更要撕碎所有令他感到被羞辱的根源!

“鐺——!”

桔梗的破魔之箭再次精準攔截,純凈的靈力與暴戾的妖力激烈對撞,光芒刺目。但這一次,殺生丸的攻勢只是微微一滯。

“巫女,你想先死?”他金色的瞳孔掃向桔梗,裏面的耐心已經徹底耗盡。被欺騙的怒火讓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殺生丸,冷靜點!這是奈落的陷阱!”雪格開是露的偷襲,焦急地大喊。

“呵呵~小城主,現在說這些,他還會信你嗎?”是露大聲笑著,攻勢如水銀瀉地,死死纏住雪,“被兄長憎恨的滋味如何?哦對了,他或許從未將你視為妹妹呢~”

“你以為我在意這個?”雪咬著牙苦苦支撐。狗比!她在心裏罵到。

另一邊,殺生丸已徹底無視了所有雜音。他的世界只剩下犬夜叉和鐵碎牙。攻擊如同狂風暴雨,犬夜叉只能憑借本能和鐵碎牙本身的強大胡亂格擋,身上瞬間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染紅了火鼠裘。

“犬夜叉!”桔梗急呼,連珠箭發,試圖阻擋。

殺生丸甚至沒有回頭,反手一揮——綠色的致命光鞭如同毒蛇般抽向桔梗!結界應聲而碎,巨大的沖擊力將她狠狠摜飛出去,撞在遠處的山壁上,咳出一大口鮮血。

“桔梗!!!”犬夜叉目眥欲裂,徹底的憤怒和擔憂讓他失去了最後一絲理智,妖力瘋狂湧入鐵碎牙,不顧一切地朝著殺生丸劈出全力一擊!

殺生丸眼神一凜,竟不閃不避,毒華爪硬撼鐵碎牙的鋒芒!

轟——!!!

兩股堪稱毀滅性的力量對撞產生的沖擊波,如同實質的海嘯般向四周瘋狂擴散!

首當其沖的便是離得最近、正一臉看好戲表情的是露。她臉上的嫵幸災樂禍的笑容瞬間被極致的驚駭取代,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防禦,妖軀就在這純粹力量的對撞湮滅中徹底消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雪也被這恐怖的沖擊波狠狠掀飛,內臟仿佛移位,喉頭一甜,鮮血噴出。她艱難地擡頭,看到的景象讓她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對撞的中心,殺生丸和犬夜叉仍在角力!鐵碎牙嗡鳴震顫,仿佛在哀嚎。殺生丸的毒華爪死死抵著刀鋒,妖力如同無窮無盡般瘋狂傾軋。他的臉上不再是冰冷的漠然,而是一種混合著憤怒、執念、被背叛的痛苦以及必得之意的瘋狂!

“父親的刀……豈容你等……如此玷汙!”

犬夜叉雙目赤紅,膝蓋彎曲,幾乎要被壓跪在地,卻仍憑著頑強的意志死死支撐。

桔梗掙紮著想爬起來,卻再次無力地跌倒。

就在這時,雪懷中那枚與母親生命氣息相連的碧玉符驟然發燙、碎裂!——城主府危急!母親危在旦夕!

抉擇,如同最冰冷的刀,瞬間刺穿她的心臟!

一邊是即將被奪刀甚至可能被殺死的弟弟、重傷的桔梗,以及那尊因被她“欺騙”而徹底暴怒、不死不休的殺神兄長。

另一邊是城池將破、生死一線的母親。

救弟弟?還是救母親?

“城主!”遠處傳來破刀聲嘶力竭的呼喊,他被東國殘兵拼死攔住,無法靠近。

殺生丸似乎感受到了鐵碎牙的松動,施加的力量更大了一分。

雪的目光急速掃過角力的兄弟、倒地的桔梗,最終落在懷中徹底失去光澤的碎玉上。母親的氣息正在飛速流逝!

沒有時間了!

她猛地攥緊發間那枚冰冷的、屬於桐夫人的銅簪,尖銳的刺痛讓她做出了最殘酷、也是最無奈的決定。

“破刀!”她用盡全部力氣嘶聲下令,聲音因決絕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而顫抖,“這裏交給你!死也要護住他們!”

話音未落,她已猛地轉身,將身後兄弟相殘的戰場、弟弟不甘的怒吼、鐵碎牙的悲鳴、以及殺生丸那足以將她焚燒殆盡的、帶著被背叛怒火的冰冷視線……全部拋棄。

她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十六夜城的方向,向著母親的方向,疾射而去!

風中似乎傳來犬夜叉不可置信的呼喊,也仿佛夾雜著殺生丸一聲更加冰寒徹骨的冷哼。

但她已無法回頭。

金色的妖力與銀白的妖力在她身後瘋狂碰撞,仿佛要撕裂天空,也徹底撕裂了他們之間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名為“血緣”的紐帶。

而她,十六夜雪的城主,在至親之間做出了選擇,奔赴另一場生死未蔔的救援。身後留下的,是一個因欺騙而暴怒的兄長,和一個可能因此而死的弟弟。

“......全是狗比。”

最後一聲咒罵消散在風裏,已無憤怒,只剩下一片沈靜的、與命運死磕到底的瘋狂,以及一絲深埋心底的、無人可訴的澀然。

那就瘋到底吧。

這念頭一起,仿佛卸下了最後一層枷鎖。體內那股因絕望和憤怒而沸騰的、屬於鬥牙王的妖血,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咆哮起來。不再是細微的流動,而是如同決堤的洪流,沖刷著她的四肢百骸,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也帶來毀滅性的力量。

她的金瞳深處,一抹血色悄然彌漫。

東院是公卿們平日吟風弄月之所,此刻卻成了叛徒們最後的窩巢。朱漆大門緊閉,隱約能聽見裏面傳來的、壓抑不住的恐懼喘息。

雪甚至沒有去推門。

她只是擡腳,裹挾著新生的、狂暴的妖力,狠狠一踹!

轟隆——!

整扇厚重的門板連同門框,如同紙糊般向內炸裂開來,木屑紛飛。院內,幾十個蜷縮在一起、穿著華貴狩衣的公卿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向後爬去。

雪一步步走入,殘破的玄色袍服在身後曳地,滴落的鮮血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她手中的桐夫人銅簪嗡鳴不止,妖力形成的銳利鋒芒延伸出尺餘,吞吐不定。

“城、城主……饒命!是東國逼我們的!是奈落!是奈落蠱惑!”一個須發皆白的老公卿涕淚橫流,跪地磕頭。

“逼你們?”雪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比任何咆哮都令人膽寒,“逼你們賣了祖宗基業?逼你們引狼入室?逼你們將我母親、將這滿城百姓置於死地?”

她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絕望的臉,其中不乏昔日對她新政陽奉陰違、甚至暗中咒罵的熟面孔。

“我給過你們機會。”她輕聲道,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開公學,興考核,給你們留了體面,只求這座城能活下去,活得更好。可你們……卻只想著怎麽把它拆吃入腹,怎麽用它的骨頭去換你們的榮華富貴!”

銅簪微微一震。

下一秒,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慘叫聲驟然爆發,又戛然而止。

沒有華麗的招式,只有最極致的速度和殺戮。銅簪劃出的寒光如同死神的鐮刀,每一次閃爍,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和一顆驚恐凝固的頭顱。她穿梭於人群之中,如同在庭院中漫步,只是所過之處,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這不是戰鬥,是清洗。

最後一個試圖爬墻逃跑的年輕公卿被一道寒光釘死在墻上,他徒勞地掙紮著,看向雪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雪走到他面前,拔出銅簪。

“下輩子,”她看著他渙散的瞳孔,冰冷地說,“記得別在餓狼環伺時,還想拆自家的墻。”

院內,死寂一片。濃重的血腥味幾乎凝成實質。

雪站在屍山血海之中,白發(因妖力爆發而短暫顯現)染血,金瞳赤紅,宛如從地獄爬出的修羅。她喘息著,不是因為疲憊,而是體內那股狂暴的力量急需宣洩。

就在這時,天守閣方向傳來一聲更加劇烈的爆炸聲,以及妖力碰撞產生的、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

東國的主力,突破了樓下的防線,攻上去了!

雪臉色驟變,瞬間將院內的血腥拋諸腦後,身影再次化作流光,沖向天守閣!

她撞開燃燒的障子門,看到的景象讓她心臟幾乎停跳。

頂層已然一片狼藉。阿蝶和西坊的女人們倒了一地,生死不知。七兵衛倒在血泊中,手中還緊緊抓著一塊破碎的瓷片。而她的母親——十六夜,正被幾名東國妖將圍攻!

十六夜手中的仿制銅簪已然斷裂,她憑借著一股驚人的意志和月華綃殘餘的力量勉強支撐,但步伐已然踉蹌,每一次格擋都顯得無比吃力,口鼻中不斷溢出鮮血,那一頭霜白的長發在妖力激蕩中狂讓人心碎。

“母親!!!”

雪的嘶吼聲撕裂空氣。她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銅簪直取離十六夜最近的那名妖將後心!

那妖將反應極快,回身格擋,卻被雪那蘊含著暴怒和新生妖力的一擊直接震碎了武器,銅簪去勢不減,洞穿了他的心臟!

另外幾名妖將見狀,舍了十六夜,齊齊撲向雪。

“雪!小心!”十六夜驚呼,聲音已然氣若游絲。

雪根本不閃不避。她旋身,揮舞銅簪,妖力如同風暴般向外席卷!那幾名妖將竟被她這純粹以力破巧的一擊逼得連連後退!

她擋在十六夜身前,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不可逾越的壁壘。

“沒事了,母親。”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回來了。”

十六夜看著女兒染血的背影,看著她周身那不穩定卻強大無比的妖力,眼中淚水混著血滑落,是心痛,也是無盡的驕傲。

然而,東國的攻勢並未停止。更多的妖兵從樓梯口湧上,其中夾雜著氣息更加強大的頭領。雪護著十六夜,且戰且退。她的力量雖強,但畢竟初次覺醒,又歷經苦戰,消耗巨大,漸漸感到力不從心。背後的傷口再次崩裂,視線開始模糊。

這樣下去……兩人都會死!

十六夜看著女兒逐漸遲緩的動作,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敵人,又看了看手中那半截斷裂的、溫潤的仿制銅簪。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但這一次,不再是赴死的決絕,而是無論如何也要為女兒搏出一條生路的決絕!

她猛地將剩餘的所有月華綃纏在手臂上,再次強行催動!

“以我殘壽,喚雲垂憐!護我孩兒,固我城垣!”她嘶聲吟唱,更多的白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發根蔓延開來,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數十年光陰!她的皮膚失去光澤,出現細微的皺紋,整個人急速衰弱下去。

但與此同時,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堅韌的銀色光幕再次以她為中心展開,如同最堅固的壁壘,將她和雪牢牢護在中心,將所有東國妖兵狠狠推拒在外,不得寸進!

“母親!停下!快停下!”雪回身抱住母親急劇衰弱下去的身體,感受著她生命力的瘋狂流逝,肝膽俱裂。

十六夜靠在女兒懷裏,擡起顫抖的手,撫過雪染血的臉頰,氣若游絲,卻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雪……這次……母親守住了……”

話音未落,她徹底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母親——!!!”雪抱緊母親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發出絕望的悲鳴。

樓下的廝殺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雪猛地擡頭,金瞳中的血色與悲傷交織,如同受傷的困獸,充滿了毀滅一切的瘋狂。

上來的是破刀,他渾身是傷,幾乎成了一個血人,但他活著。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傷痕累累的“櫻吹雪”暗線。

他們看到頂層的景象,看到白發蒼蒼、容顏憔悴、生機如同游絲般微弱的十六夜夫人,看到抱著母親、狀若瘋魔的城主,全都僵在了原地,隨即無聲地跪倒在地。

破刀虎目含淚,重重一拳砸在地上。

雪緩緩擡起頭,目光掠過母親頃刻白頭、盡顯老態的容顏,掠過那堅不可摧卻由母親壽命維持的結界,掠過滿地東國妖兵的殘骸,掠過忠心部下臉上的悲慟與憤怒。

她輕輕將母親放下,脫下殘破的外袍,小心翼翼蓋在母親身上。

她走到那斷裂的仿制銅簪前,彎腰將其拾起。又擡手,將發間那枚真正的、屬於桐夫人的銅簪也取了下來。

兩枚簪子,一真一假,一剛一柔,都沾滿了血汙,都承載著守護的意志與犧牲。

她將兩枚簪子緊緊握在手心,冰冷的金屬硌得掌骨生疼,也硌醒了她的理智。

然後,她轉向破刀,聲音因極度壓抑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儀: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撲滅餘火。守住結界,任何人不得出入。”

“統計所有參與叛亂的家族名單,無論主犯從犯,全部下獄,待我歸來親審。”

“以及,”她深吸一口氣,仿佛將所有的悲痛與瘋狂都壓入心底最深處,只剩下絕對的冷靜,“備好最快的馬,還有……西國的信物。”

她低頭,看著母親那如同老嫗般的蒼白面容和雪色長發**,眼中閃過一絲劇痛,隨即化為更加堅定的寒冰。

“我要去西國。現在就去。”

她的側臉在結界銀光和晨曦微光中顯得無比冰冷,又無比堅定。

守護從未結束,只是從此戴上了更冷硬的冠冕。而征服,是唯一能換來守護資格的道路。

2)兄弟姐妹那些事

站在天守閣的廢墟和母親的病榻前,雪的內心被冰冷的絕望和一種近乎諷刺的荒謬感所充斥。

她覺得自己和兄弟之間,大概真的有種該死的“反沖”。

一個同胞弟弟,犬夜叉。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將他扔在了原地,扔給了暴怒的殺生丸。她幾乎能想象出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會盛滿怎樣的震驚、委屈和背叛感——就像小時候被其他貴族孩子欺負後,轉頭卻發現姐姐沒能立刻趕來時一樣。只是這次,她不是遲到,她是主動轉身離去。這份愧疚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呼吸都帶著澀然的痛楚。她需要去找到他,確認他活著,哪怕要面對他的怒火和指責。

另一個,是一半血緣的哥哥,殺生丸。平時?平時他生氣自然只能讓他氣去! 她十六夜雪何時需要看他的臉色過日子?他甚至不承認這微薄的血緣。可偏偏是現在。

現在,她需要前往西國。她需要淩月仙姬的結盟,需要西國的力量來穩住這座搖搖欲墜的城,來救回母親風中殘燭般的性命。她對那位高踞雲端的女王陛下知之甚少,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剛剛往死裏得罪了人家唯一的、正統的、寶貝兒子(即便他們關系冷淡),絕不是一個良好盟約的開端。

她幾乎能預見淩月仙姬那似笑非笑、洞悉一切的眼神,會用怎樣輕描淡寫的語氣提起:“哦?聽說你剛讓我兒氣得想屠城?”

殺生丸的憤怒,不再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它變成了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絆腳石,堵在了她求生之路的最前方。

這份認知讓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剛剛經歷了血戰,失去了母親的健康(甚至可能即將失去),背負了對弟弟的愧疚,現在還要為她那個便宜哥哥的暴脾氣去費心描補?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倒黴的事嗎?

但,她是十六夜雪。

無力感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強大的意志碾碎。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和焦糊味讓她更加清醒。

那就把這也變成籌碼。

她看著昏迷的母親,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冰冷。殺生丸的憤怒是障礙,但也是信息。它證明了她的價值——她有能力激怒他,這意味著她有能力影響他。或許,這對於一個無法完全掌控繼承人的母親來說,並非全無意義。

更何況,她手裏還有奈落的消息,有東國的動向,有這座雖然殘破卻位置關鍵的十六夜城。

她去西國,不是去乞討的。

她是去談判的。帶著一座城的廢墟,一個母親的性命,一個弟弟的安危,和一個哥哥的怒火作為她的“見面禮”。

她會讓淩月仙姬明白,與她結盟,得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半妖城主,更是一個能牽制、甚至可能在未來影響殺生丸的變量。一個能幫西國穩住東南前線,洞察奈落與東國陰謀的盟友。

至於殺生丸的怒氣?

雪握緊了手中的兩枚銅簪,真簪冰冷刺骨,假簪卻還殘留著一絲母親的溫度。

那就讓她去面對吧。反正,她欠犬夜叉一個解釋,而淩月仙姬,或許會樂意看到一個能讓她兒子情緒波動的人,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想通了這一點,她的心反而沈靜下來。之前的瘋狂和悲慟被收斂壓入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決斷。

她最後看了一眼母親蒼老的睡顏,轉身對破刀下令,聲音已然恢覆了平日的沈穩,甚至更添一絲深寒:

“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撲滅餘火。守住結界,任何人不得出入。”

“統計所有參與叛亂的家族名單,無論主犯從犯,全部下獄,待我歸來親審。”

“以及,備好最快的馬,還有……西國的信物。”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意味深長:“再準備一份……‘賠禮’。給西國那位少主的。”

這份賠禮是什麽,她心裏已有計較。或許不是殺生丸想要的,但一定是能表達她“誠意”(或者說,算計)的東西。

“我要去西國。現在就去。”

她的側臉在晨曦中顯得堅毅無比。前往西國的路,不再僅僅是求救之路,更是一條縱橫捭闔、於絕境中撬動局勢的謀略之路。而她,已然做好了準備。

3)雲上的籌碼

馬蹄踏碎西國邊境的凍土時,雪喉間抑制不住地湧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咳意咽回肺腑,指節因攥緊而泛白——左肩的傷口又裂開了,是昨夜強行突破東國妖兵與奈落分身混編的防線時,被一柄淬了邪氣的妖刀劃開的,此刻正不受控地滲著血,濡濕了玄色袍服的袖口,黏膩而冰冷。

車簾被凜冽寒風掀起一角,遠處雲霧繚繞、巍峨冰冷的雲上城山巒映入眼簾。雪下意識地擡手,指尖觸到發間那枚真正的、染著母親掌心血的桐夫人銅簪,冰涼的金屬貼著滾燙的頭皮,竟奇異地壓下了幾分眩暈與躁動。她艱難地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抖出一粒桔梗秘制的黑色藥丸吞下——這藥能暫時壓制傷勢劇痛,卻會加倍透支她本就因朔夜臨近而沈寂的妖力,更像在燃燒所剩無幾的精力。

“城主,前面就是雲殿結界了。” 車夫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甚至有一絲顫抖。這是人類通往雲上城的路。城中的陰陽師曾告訴她,“妖怪們都是直接飛上去的。”

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推開車門。寒風瞬間灌入,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她扶著車轅穩住身形,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仍將脊背挺得筆直。結界前的侍女查驗令牌時,目光在她不斷滲血的袖口和殘破的衣袍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卻終究恪守本分,未發一言。

“仙姬大人在‘寒月殿’等您。” 侍女垂首稟報,頓了頓,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殺生丸殿下…也在。”

雪的指尖在寬大袖袍中猛地蜷縮,並非觸碰到仿制品,而是緊緊握住了那枚真正的銅簪,仿佛從中汲取著母親最後的力量。她再次深吸氣,調動起體內僅存的、絮亂的妖力,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緩步踏上通往寒月殿的玉石長階。每向上一步,左肩的傷口都像是被再次撕裂,尖銳的疼痛卻讓她的意識在冰冷的空氣中愈發清醒——她不是來求援的,她是來交易,用一切能交換的東西,換取母親一線生機,換取向所有敵人覆仇的資本。

寒月殿那特有的、混合著冷梅與強大妖力的氣息撲面而來時,雪正撞見殺生丸轉身欲離的瞬間。他銀發微揚,俊美無儔的臉上依舊毫無表情,但那雙鎏金色的瞳孔在她狼狽不堪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月華綃燃盡的味道……混雜著東國的汙穢和奈落的邪氣,還有鬥牙王那家夥拼命時才有的一點瘋勁。” 淩月仙姬慵懶的聲音自軟榻上傳來,不再帶有玩味,而是冰冷的洞察與評估,“十六夜終究還是用了它,以凡人之軀強催妖絹之力,靈脈反噬的滋味可不好受。她還剩多少時間?十年?五年?”

雪的心臟猛地一縮,仙姬竟對一切了如指掌。她沒有依禮落座,只是強撐著站在殿中,額角因劇痛滲出細密的冷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殺生丸冰冷的目光落在她不斷滲血的肩頭,那目光裏是慣有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譏誚?

“狼狽總比丟了城池、失了至親好。” 她忍著陣陣襲來的眩暈,聲音嘶啞卻竭力維持著平穩,“仙姬大人想要的,是一個能真正攪亂東國布局、斬向神道枷鎖的‘人間之刀’,不是一個只會躲在華美袍服裏擺架子的傀儡,不是嗎?我的價值,正在於我一無所有,故而無所畏懼。”

“刀?” 殺生丸終於開口,語氣冷得像西國終年不化的寒冰,“你連自身都難保,城池殘破,母親瀕死,弟弟是個連刀都握不住的廢物,也配稱為刀?”

“我是護不住自己,” 雪猛地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左肩的劇痛讓她的聲音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反而更透出一股破釜沈舟的決絕,“但我從東國和奈落的牙縫裏搶回了十六夜城的核心!我母親燃燒生命守住了最後的根基!不像某些人,空拿著父親的刀,卻只會在自家弟弟面前逞威風,任由真正的仇敵逍遙!”

“你找死!” 殺生丸的妖氣驟然暴漲,腰間天生牙嗡鳴作響,泛起森然綠光。

“殺生丸。” 淩月仙姬輕輕擡手,無形的威壓瞬間撫平了殿內躁動的妖氣。她的金瞳落在雪蒼白卻倔強的臉上,“她身上…不僅有月華綃燃盡的氣息,還有你父親當年選擇人類女子時的那點‘不可理喻’的固執。說吧,半妖,你拿什麽來換?你母親的時間,可不多了。”

雪不再猶豫,從袖中取出那枚真正的、沾染了十六夜幹涸血跡的桐夫人銅簪,輕輕放在冰冷的矮案上,發出“叩”的一聲輕響。“我母親用了您當年所賜的月華綃,結合陣法與自身的全部生命力,勉強守住了城心最後一處結界樞紐…代價是…靈脈枯竭,油盡燈枯。” 她喉間哽咽,卻強行壓住,“我知道您能救她,至少…能挽留一段時間。”

她擡起眼,金瞳灼灼,直視淩月仙姬:“作為交換,十六夜城願歸附西國麾下,受西國庇護。我的智慧,我的‘櫻吹雪’,我所掌控的一切,皆可為西國前驅——我會助您斬破神道枷鎖,在亂世中辟出一條新路。只要您給我母親時間,給我向奈落、向東國、向所有踐踏我等之敵覆仇的力量!”

殿內霎時靜得可怕,唯有燭火燃燒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

“幫我?” 殺生丸嗤笑一聲,語氣裏的不屑幾乎要凝成實質,“憑你這副離散架只差一步的身子?還是憑那個被奪了刀、一無是處的半妖弟弟?你的城,如今還剩什麽?”

“就憑我們眼下都被奈落算計了!就憑我敢用一切來做賭註!” 雪寸步不讓地直視著他,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卻又因力竭而顫抖,“你恨犬夜叉莫名得了鐵碎牙,我恨奈落毀我城池、傷我至親!我們的敵人,現在是同一個!你不需要喜歡我,甚至不需要信任我,你只需要利用我,就像我利用西國的勢一樣!這筆交易,對你而言,穩賺不賠!”

淩月仙姬指尖凝聚起一點寒芒,似珍珠又似冰晶,懸於雪面前。“此乃西國一隅權柄信物。吾予汝五十年。五十年內,若汝能以這人間城邦為基,斬破神道枷鎖,在亂世中辟出一條新路…西國雲境,便是汝最堅固的後盾與盟友。此非恩賜,乃是對汝之‘價值’與‘器量’的賭約。汝…可敢接刃?”

雪看著那點寒芒,又看向案上母親的銅簪,金瞳裏最初的憤怒和悲傷被強行壓下,燃起更烈的火焰。她不是為了仙姬而戰,是為了自己、為母親、為想打破的命運而戰:“此刃不斬神道,當斬盡這亂世加諸眾生之鎖!仙姬之賭,吾接了!然此刃所指,由吾心意!五十年後,且看是汝之雲境為吾後盾,還是吾之疆域,為西國開新天!”

殺生丸猛地別過頭去,銀發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流。半晌,只拋下一句冰冷至極的話:“隨您便。但別指望我會出手救那個半妖。他的死活,與我無關。” 他知道,這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妥協。也是她為母親,為自己,掙來的唯一生機。

離開寒月殿時,雪的腳步虛浮得幾乎踩不實地面。左肩的傷口疼得近乎麻木,視線也開始陣陣模糊。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冰涼的廊柱喘息,卻聽見身後傳來極輕卻熟悉的腳步聲——殺生丸竟跟了出來。

他沈默地走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沒有說話,周身的妖氣卻比在殿內時收斂了許多,那無形的壓迫感甚至微妙地替她擋開了一些盤旋的、足以將凡人撕裂的淩厲妖風。雪艱難地轉過頭,望著他被銀發遮擋的側臉,忽然用極輕的聲音,幾乎是氣音,喚了一句:“哥哥。”

殺生丸的腳步猛地頓住,銀白的發梢在凜冽的風中僵了一瞬。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應答,只是周身氣息愈發冰冷,最終只硬邦邦地砸下兩個字:“無聊。”

音落,銀光一閃,他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濃郁冰冷的雲霧之中。

雪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蒼白的唇角忽然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左肩的疼痛仍在肆虐,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極輕地撞了一下。她握緊袖中母親留下的一縷蒼白發絲,轉身,一步步堅定地走向玉石長路的盡頭。

雲殿外的朝陽正突破雲層,將冰冷的光芒灑向大地。雪瞇起眼,感受著那份微弱卻真實的暖意。結盟僅僅是個開始,她知道,前方是母親有限的時間,是弟弟難以化解的怨懟,是西國苛刻的盟約,是奈落與東國更兇猛的反撲,還有一個無比別扭、實力卻強得可怕的兄長需要周旋。

但此刻,迎著初升的晨光,她忽然覺得,那些所謂的“反沖”與桎梏,或許本就是深植於血脈中的、不肯低頭的倔強。就像她那不靠譜的狗爹當年選擇的道路,看似混亂不羈,卻陰差陽錯地,讓他們這些散落各處的血脈,在各自的掙紮與廝殺中,笨拙而固執地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鬥和守護方式。

她擡手,再次摸了摸發間那枚冰涼卻堅實、沾染著母親鮮血與意志的桐夫人銅簪,轉身,向著十六夜城的方向邁開腳步。步伐雖緩,卻一步比一步更加堅定。她的戰鬥從未停止,只是戰場換了,籌碼變了,而她的意志,在失去與犧牲中,淬煉得愈發冰冷,也愈發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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