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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十四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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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十四夜雪

十六夜雪的判斷絲毫無誤。

所謂“拜訪故人之女”,所謂“心有不甘”——那些裹著纏綿悱惻外衣、充斥著私人怨慕的理由,不過是覆蓋在真實意圖之上,一層華麗而易碎的琉璃。這風格,與‘櫻吹雪’所探查到的、東國那群慣於直來直往、以力破巧的大妖作派截然不同。

這裏面要是沒有奈落那狗比的手筆,怕是連三歲時的犬夜叉都不會信。

是露那完美無缺的哀婉姿態,那談及鬥牙王時恰到好處的惆悵與追憶,乃至那被刻意壓抑卻仍被雪捕捉到的冰冷妖氣,都只是這出大戲的序曲。真正的殺招,藏在東風送來的暖意之下,瞄準的是西國邊境線上最不易察覺的裂縫——十六夜城。

宴席餘溫未散,貴賓苑內熏香裊裊。是露捧著新沏的香茗,指尖蒼白,姿態柔弱堪憐,正與一位被特意請來作陪的老派公卿閑聊風月。言語間,她似不經意般輕嘆,用詞精妙,切入時機刁鉆:

“此城風貌獨特,融匯人類匠心與...異域風情。聽聞城外西山礦藏頗豐,鐵質極佳?昔年似有耳聞,西國大將麾下兵刃,亦有取材於此者。”她以袖掩唇,輕咳兩聲,姿態完美得近乎刻板,仿佛一尊被無形絲線牽引的精致人偶,僵硬地演繹著他人撰寫的劇本,“家主麒麟丸大人近來亦對冶鑄之事頗有興致,若得此良材,必欣喜不已。”

老公卿搖著繪有唐獅子的折扇,被美人溫言與茶香熏得陶然,渾然不覺已被當作傳聲筒,順著話頭便道:“使者好眼力!西山鐵礦確是本城根基之一!只是近年來...咳,城主忙於內政革新,開采不免遲緩了些。”話語間,隱隱透出對雪諸多新政的不滿。

是露眼中極快掠過一絲不甚自然的精光,語氣愈發溫軟,卻像是在背誦一篇由他人寫好、自己卻未必盡信的文書:“真是可惜了。如此寶礦,若能與東國互通有無,引進精良冶鑄之術,豈非兩全其美?東國海船堅固,亦可助貴城開拓海上商路,屆時……” 一旁的仆人順勢奉上精巧的點心,而後默默退至陰影中,未激起半分漣漪。

這以利誘之、分化瓦解的手段,精巧陰柔,充滿了奈落式的、利用人心貪婪與短視的惡毒趣味,絕非東國那群崇尚絕對力量的大妖慣常所思。雪在翻閱‘櫻吹雪’連夜送來的密報時,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腦中飛速推演著奈落那令人作嘔的思維軌跡。

類似的對話,在接下來幾日,通過不同渠道,以不同方式,悄然流入某些有心人的耳中。東國使者團帶來的並非只有言語,還有實打實的“誠意”——幾箱東國特產的珍稀寶石、鋒利無匹的新式刀劍樣板、甚至還有一位據稱精通港口建設的“匠師”隨行。他們給出的條件優厚得令人咋舌,且條款設計得極具誘惑力和欺騙性,仿佛背後有精於人心算計的高人指點:願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格長期收購西山鐵礦石,並以極低利息借貸巨資,助十六夜城擴建港口,共享東國海上貿易路線圖。

巨大的利益蛋糕被毫不吝嗇地捧出,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城內那些本就對雪心存不滿、且與東國本家暗通款曲的公卿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瞬間興奮起來。彈劾城主“閉關自守”、“坐失良機”的奏章再次雪片般飛向天守閣,言辭激烈,仿佛雪若不立刻答應東國條件,便是十六夜城的千古罪人。這推動輿論、施壓內部的手法,也帶著濃重的、不屬於東國的陰濕氣味。

“城主!東國此議,實乃天賜良機啊!”一位被公卿推舉出的代表,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西山鐵礦閑置亦是閑置,換回真金白銀,充盈府庫,有何不好?港口若得東國助力建成,我城便如虎添翼!此乃強城富民之策,萬不可錯失!”

雪坐於主位,面無表情地聽著,指尖一枚城主印璽無意識地在掌心轉動。她看著底下這群被利益沖昏頭腦的老朽,心中冷笑。

說得真好聽。

這整套組合拳——精準的利益誘惑、巧妙的內部離間、步步為營的外交施壓——絕非東國那群更習慣用妖力碾壓而非智謀周旋的大妖能獨立策劃。這陰險而高效的風格,讓她幾乎能聞到奈落那藏於幕後、操弄棋子的腐臭氣息。是他,為東國赤裸的領土野心,披上了這件精心編織的、名為“互利共贏”的糖衣毒藥。

西山鐵礦,乃十六夜城軍械命脈所在,更是扼守通往西國邊境要道的天然屏障。一旦開采權、運輸權落入東國之手,等同於將自家大門的鑰匙交給了鄰國豺狼。屆時東國大軍借“護礦”、“保路”之名陳兵邊境,將是何等局面?

擴建港口,共享海圖?東國的海船聞名天下,戰力驚人。讓他們的戰艦自由出入十六夜城的海域,這到底是開拓商路,還是引狼入室,為東國及其背後的奈落下一步的軍事行動鋪設跳板?

這等赤裸裸的領土野心,包裹上“互利共贏”的糖衣,竟就讓這些人趨之若鶩!而這一切,都彌漫著奈落最喜愛的、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惡心味道。

她想起殺生丸那冰冷的警告——“別讓她愚蠢的妒火,燒到西國的邊界。”現在看來,是露的“妒火”或許是引子,但東國麒麟丸的真正目的,從來都是西國的疆土。而奈落,則樂於躲在暗處,煽風點火,看著他們彼此爭鬥。十六夜城,這座由人類與半妖統治、卻流淌著鬥牙王血脈的城池,因其獨特的地理位置與內部存在的矛盾,成了東國眼中最理想的突破口,也成了奈落完美的棋局。

“諸位大人之意,雪已知曉。”雪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東國條件確顯優厚。然,西山乃城防重地,港口擴建亦關乎海防根本,不可不慎。此事...容後再議。”

“城主!”公卿代表急了,“機不可失啊!東國使者停留時日有限,若讓其覺我城毫無誠意,轉而他投...”

“他投?”雪微微挑眉,金瞳中一絲銳光如電掠過,直刺對方心神,“投往何處?西國邊境沿線,除了我十六夜城,還有誰能給東國…以及其‘幕後謀士’…提供如此便利的‘跳板’?大人莫非以為,東國麒麟丸…或者說指點他此行的那位…的野心,僅止於一座鐵礦一個港口麽?”她的話語中埋下了暗示的釘子,直指奈落的存在。

她站起身,玄色袍服如水般垂下,威儀自成:“此事我自有計較。退下吧。”

打發走那群或被利益或被巧言蒙蔽的老朽,雪立刻轉身,對侍立一旁的破刀與老乳母沈聲下令,語氣凝重:“破刀,加派雙倍人手,盯死西山礦區所有進出要道!凡與東國使者或其隨從有過接觸者,嚴加監控。沒有我的手令,一粒礦渣也不許運出西山界!我懷疑他們真正的目的,絕非表面那麽簡單,背後可能有奈落的影子。”

“嬤嬤,讓‘櫻吹雪’動起來,優先級提到最高!東國使者團每一個人,我要他們這幾日的確切行蹤,見過誰,說過什麽話。特別註意他們中間是否有行為異常、或與外界有隱秘聯系者。那個‘匠師’,掘地三尺也要查清他的底細!這整套陰險手段,也充滿了奈落的風格!” 雪的指尖下意識撫過發間冰冷的銅簪,仿佛要汲取一絲清醒與決斷,來對抗那無所不在的陰謀氣息。

“是!”兩人領命,神色肅穆,顯然也意識到了事態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更覆雜危險。

殿內重歸寂靜。雪踱至窗邊,望向貴賓苑的方向,目光沈靜如水,深處卻凝著寒冰。

東國想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而這背後,藏著奈落那毒蛇的嘶鳴。

既然他們聯手布下此局,那她便奉陪到底。

既然他們想利用十六夜城作為跳板,那她也不妨給他們再找點“樂子”。雪的金瞳微微瞇起,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腦海。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付奈落,或許就要用他自己最擅長的方式。

“嬤嬤,”她忽然低聲喚住正欲退下的老乳母,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冰冷的弧度,“還有一事。讓‘櫻吹雪’裏最擅長‘編故事’的‘暗櫻’動起來。把水攪得更渾些。”

老乳母腳步一頓,垂首恭聽。

“流言的內容嘛...”雪指尖輕輕敲著冰涼的窗欞,聲音壓得更低,“就點明說,盤踞此地的邪惡半妖奈落,其野心早已超越四魂之玉。他正與某些‘外來勢力’(不必明說東國)暗中勾結,意圖趁西國內部不穩之機,向東擴張。尤其要強調,奈落對東國霸主麒麟丸大人那艘能穿越時空的寶船‘乾坤號’,流露了‘勢在必得的興趣’,甚至可能已制定了奪取計劃。”

老乳母眼中精光一閃:“城主是想…直接點破奈落的參與,反向離間?讓東國意識到與奈落合作無異與虎謀皮,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沒錯。奈落想藏在幕後操縱?我偏要把他推到臺前。”雪冷笑,“東國那群大妖縱然霸道,卻非全然無腦。若讓他們清晰意識到,奈落不僅想利用他們,更在覬覦他們自家的至寶…你看麒麟丸和是露還能不能安心地與‘謀士’合作?這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就由不得他們不生變。”

這流言真真假假,但關鍵處直指奈落的貪婪本性。只要東國使者團聽到風聲,必然震動。以麒麟丸的驕傲和是露的執念(即便被利用),豈能容忍奈落此等陰險之徒在一旁虎視眈眈,甚至將主意打到自家寶貝上?

畢竟,奈落也是半妖啊。這是桔梗親自驗證之後得出的答案。

“記住,”雪叮囑道,“流言要散得巧妙,像是從某些‘擔憂’東國與大城結盟會‘引狼入室’的小貴族或商人嘴裏漏出來的,切忌過於刻意。要讓東國人自己‘發現’並‘相信’這一點。讓他們知道,奈落,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盟友,他只是他自己貪婪的奴隸。”

“老奴明白。”乳母深深俯首,眼中流露出對城主這般刁鉆手段的嘆服,“定會讓這‘風’,不著痕跡地吹進該聽的人耳朵裏,讓奈落也嘗嘗被當作棋子的滋味。”

望著乳母悄無聲息退下的背影,雪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金櫻一閃,是有風動。

然而東風送來的不是暖意,而是裹著蜜糖的刀劍,淬了奈落毒液的刀劍。

那她便將這毒液指給他們看,且看東國是先嘗甜頭,還是先懼那穿腸毒藥!

盡管雪采取了“以不變應萬變”的策略,但東國卻顯然有備而來。這一次,他們沒有直接動用武力,反而效仿人類政客的手段,步步為營。

她已經通過‘櫻吹雪’的最機密通道,將打探到的關於東國動向的半妖預言傳信至楓之村,尤其叮囑桔梗當心東國妖怪的侵襲,並看好犬夜叉。她可沒有忘記弟弟體內還藏著別的東西。

楓之村作為十六夜城的前哨,有桔梗和犬夜叉坐鎮,本應固若金湯。

然而雪萬萬沒有料到,前線尚未告急,後方卻在公卿們的“鼎力相助”下先亂了陣腳!

破刀靴底沾滿西山礦泥,鎧甲上血跡未幹,疾步闖入天守閣。“城主!東國那群雜碎來真的了!”他將一卷染血布帛重重拍在案上,上面用東國文字歪歪扭扭寫著“礦靈作祟”,雪能清晰地嗅到墨跡中混雜的人類血腥,“他們殺了三個礦工,將屍體懸掛在礦洞口,聲稱是‘山神震怒’,逼迫我們開放礦區,讓東國‘巫祝’前來鎮壓!”

雪的指尖收緊,城主印璽的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她認得這布料——東國使團進貢的特供和紙,專供貴族書寫之用。什麽山神震怒,分明是借刀殺人,企圖用礦工的鮮血逼她就範。

“讓‘櫻吹雪’的‘根’級線人行動。”雪的聲音冷若礦洞深處的寒冰,“把東國巫祝與遇害礦工暗中接觸的證據,‘不經意間’遺落在公卿議事的茶會上。”她稍作停頓,金瞳中掠過一絲厲色,“再‘洩露’消息,就說那些礦工發現了東國在礦洞深處挖掘密道,直通西國邊境的廢棄驛站。”

“還有,”雪叫住領命欲走的破刀,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讓我們在驛館附近的人,再加一把火。就說,奈落對東國如此急切想要西山礦洞的行為‘深感不安’,認為東國是想奪取礦洞深處某種能‘克制瘴氣’的稀有晶石,那東西據說對奈落的妖體是劇毒。所以,奈落大人可能會‘親自關註’東國在礦區的一舉一動。”

破刀楞了一下,隨即咧嘴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容:“妙啊城主!東國那幫孫子要是聽說奈落那老陰比也可能在盯著礦洞,心裏肯定發毛!說不定還能讓他們互相咬起來!”

“去吧。”雪揮揮手,“把事情辦得漂亮點,讓東國的‘巫祝’大人好好感受一下,什麽叫真正的‘礦靈作祟’。”

破刀眼睛一亮:“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三日後,公卿茶會果然炸了鍋。東國巫祝與礦工密談的字條(偽造的)和密道圖紙(雪讓人連夜畫的)在席間傳閱,那些原本擁護東國的老朽們臉色煞白 —— 誰也不想背上 “通敵叛國” 的罪名。而關於奈落也對礦區“感興趣”,甚至可能視東國為敵的流言,更是讓幾位膽小的公卿坐立難安,暗自懊悔與東國交往過密。。老公卿顫巍巍地捧著字條,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這…… 這可如何是好?東國竟如此狼子野心!還、還招惹了那等邪物

……”

雪坐在主位,輕抿茶湯,語氣平靜無波:“諸位大人也不必驚慌。既是密道,想必還未完工。破刀,” 她擡眼,“帶三百城防軍去西山,就說‘協助巫祝鎮壓山神’,實則把礦洞搜個底朝天。發現可疑之處,直接炸毀,不必請示。”

破刀領命離去時,雪瞥見他腰間新佩的刀正是西坊工坊用西山鐵礦鍛造,刀鞘上鏨刻的紋樣,卻是仿照東國所贈“新式刀劍樣板”改制而成。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才是最有力的回擊。

與此同時,港口方面,老乳母帶來了更耐人尋味的消息。“那個東國匠師,根本不懂造船。”她展開一幅草圖,上面描繪著東國海船的內部結構,“‘櫻吹雪’的人在他艙房中搜出此物,船底設有暗格,可容納五十名全副武裝的武士。”

雪將草圖疊成紙船,放在案上的水盆裏,看著它順水流向 “西國” 的標記:“他們想借擴建港口的名義,把戰船藏進我們的海域。” 她拿起銅簪,在紙船底部戳了個洞,“傳令港口司,就以‘海況覆雜,恐損船體’為由,暫停工程,讓東國‘匠師’先繪制詳細海圖 —— 越詳細越好。”

老乳母心領神會:“老奴這就去辦。定叫他們將暗礁方位、水流走向標註得一清二楚。”

夜色漸深,雪佇立於天守閣頂層,遙望著西山方向燃起的信號火 —— 那是破刀得手的信號。礦洞深處的 “密道”(其實是東國剛挖了半尺的坑)被炸毀,巫祝被 “誤傷” 了腿,正嗷嗷叫著要東國使團討說法。而港口那邊,東國匠師果然乖乖畫出了海圖,卻不知那些標記早已被 “櫻吹雪” 的人偷偷換了方位。

據“櫻吹雪”報,東國使者是露在得知礦區“事故”和奈落可能介入的流言後,臉色極其難看,當場捏碎了一只玉杯。她派往西山探查情況的心腹回來後,匯報時神色驚疑不定,似乎真的在擔心黑暗中會冒出奈落的毒刃。顯然,雪的謠言奏效了,在東國原本囂張的野心之上,又增添了一層對奈落這等陰險對手的忌憚。

忽然,熟悉的大妖氣息隨風而至。雪轉頭,見殺生丸立於飛檐之上,見殺生丸立在飛檐上,這次他沒有隱藏妖氣,銀發被夜風吹得拂過她的肩頭。“東國的先鋒營在三途川架了浮橋。” 他扔過來一塊染血的令牌,上面刻著東國的狼紋,“是麒麟丸手下的四兇。”

雪接住令牌,指尖觸到冰涼的血:“你想讓我出手?”

“只是提醒你。” 殺生丸的金瞳掃過港口方向,“若你的城成為東國跳板,西國的刀刃會將你一並斬除。”

“放心。”雪將令牌擲還給他,語帶慣常的譏誚,“我可不想讓十六夜城的土地,沾上你這拆遷隊的血。”她轉身欲離,忽又想起什麽,“對了,西山的礦渣,我讓人淬煉了一批箭頭,送你如何?就當是支付西國壁壘的維修費。”

殺生丸未予回應,卻也未離去。直至雪轉身入殿,才聽見他冰冷的尾音隨風傳來:“劣等品。”

月光下,雪輕撫發間銅簪,唇角微揚。東國的東風再是凜冽,也吹不破西國的壁壘畢竟這壁壘之中,不僅有她的城防軍,還有位口是心非的銀發“鄰居”。而她更成功地將奈落這顆毒瘤的陰影,也投入了東國的棋局。

但她心知肚明,這僅是開端。麒麟丸的野心絕不會滿足於區區鐵礦和港口,而她手中的籌碼,仍需牢牢握緊。比如,那個被東國藏在使團裏的、能操控屍骸的妖術師 ——“櫻吹雪” 早已將他牢牢盯死。

東風卷起的沙塵,終將落於刀鋒之上。而她的刀刃,早已淬礪得鋒利無比。

然而讓雪沒想到的是,奈落的報覆竟來得如此迅疾狠毒。

若在現代社會,雪便會知道有種犬類叫做“巡回獵犬”。她方才散出關於奈落的流言,對方的反制就如同訓練有素的獵犬般精準地回咬了過來。

在她感知中,殺生丸離去不過片刻,那熟悉的冷冽妖氣便再度降臨。這一次,銀發貴公子的眉宇間凝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困惑,身側還跟著個綠皮小河童。那小妖剛從殺生丸的絨尾躍下,便迫不及待地嚷嚷起來:“餵!半妖!鐵碎牙在何處?”

雪心頭驟緊,面上卻不露分毫。她完全無視了那無禮的小妖,金瞳直視殺生丸,語氣刻意淬上寒意:“殺生丸,此處是天守閣。”她一字一頓,“我,是此城之主。縱然你鄙棄我這半妖血脈,也該給予最基本的尊重——對你同父異母的妹妹,當面言說。縱容仆從在執政之地喧嘩,這便是西國貴公子的禮數?”

殺生丸的金眸微瞇,雪的話語顯然觸及了他某些關於身份與儀節的準則。足下稍一發力,那綠皮小妖頓時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徹底噤聲。

“邪見並非家臣。”殺生丸聲線依舊冰冷,卻收斂了先前那分縱容,“不過是個聒噪的卒子。”他未直接回應“妹妹”與“教養”的質疑,但姿態已表明他承認此地是她的領域,理應由她主導。

“至於‘鐵碎牙’……”殺生丸的目光掃過案頭堆積的文書,最終落回她臉上,帶著審視,“吾聽聞,你麾下‘櫻吹雪’,不僅掌握奈落行蹤,更知鐵碎牙確切下落,甚至……有意以此與西國談條件。”

雪的心猛地一沈,面上卻浮起一抹極淡的譏誚:“哦?消息倒是靈通。卻不知是出自東國那位摔了杯子的使者之口,還是……”她眼風意有所指地掃過地上那團綠色,“某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卒子’,從哪個陰溝裏聽來的謠傳?”

她起身踱至窗邊,望向城外朦朧山影:“‘櫻吹雪’確在監視奈落,因他如毒蛇盤踞,隨時可能噬咬我的城,或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但鐵碎牙?”她驀然轉身,金瞳直視殺生丸,坦蕩中帶著銳利嘲諷,“殺生丸,用用你那高貴的頭腦。若我早知鐵碎牙下落,首防之人便是你!我會讓它永埋某處,待我足以掌控之日,或幹脆熔鑄成金判!豈會留它作餌,招惹你這‘銀毛瘋狗’撲來?我看上去是活膩了麽?”

這番話說得極其不敬,卻又該死的合乎邏輯。以十六夜雪的性格,若真知曉如此重要的力量,絕不會讓其成為引來殺生丸這等麻煩的燈塔。她更可能選擇隱匿或毀掉,而非利用。

殺生丸沈默片刻,周身寒氣似有細微消減。腳下那小妖卻忍不住嘀咕:“可、可是消息說得很確鑿...”

“消息?”雪嗤笑一聲,回到案前,朱筆利落地在關於東國匠師的海圖報告上批了個“偽”字,“這世間最廉價的,便是‘消息’。尤當有人存心攪渾水時。”她擱筆擡眼,“奈落最擅渾水摸魚,挑起內鬥。他剛在我這兒吃了虧,轉手就送你這份‘大禮’……殺生丸,你是尋父遺產昏了頭,還是覺得我十六夜雪已蠢得會拿虛無謠言挑戰你的耐心?”

她的話語如同冰錐,尖銳又冰冷,卻清晰地剖開了背後的陰謀。

殺生丸的目光徹底從邪見身上移開,完全落在了雪的身上。他自然能分辨出這其中奈落慣用的挑撥伎倆,只是事關鐵碎牙,在東國已經行動的當下,任何線索他都不會放過。

“奈落...”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金色的妖瞳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看來你我至少有一位共同的‘故交’。”雪語氣平淡地總結,“你的‘消息’是假的。但我可‘借’你的,是奈落眼下可能的藏身之處,以及……東國使團裏,那個對屍體別有興味的妖術師情報。想來,你對後者也無甚好感。”畢竟東國陳兵邊境,同樣威脅西國。

殺生丸未置可否,卻也未即刻離去。片刻沈寂後,他冷聲道:“……說。”

雪知道,這已是這位大妖兄長目前所能表現出的最接近“合作”的態度了。她迅速將“櫻吹雪”關於奈落最新動向及東國妖術師的關鍵信息,言簡意賅地告知。

得到信息,殺生丸轉身欲走。

“餵,”雪忽的叫住他,指了指地上那只快被嚇暈過去的綠皮小妖,“你的‘卒子’,忘了。”

殺生丸腳步未停,絨尾一卷,便將邪見掃起,一同消失在殿外的夜空中。

唯有一句話,隨風飄入她耳中:

“……箭頭,送往西國邊境營地。”

雪楞了一下,隨即長舒一口氣。

這嘴硬的狗比,終於離開了!

她搖首,重新坐回案前,提筆書寫調撥箭頭的命令。奈落的回擊雖陰險,卻也非全無用處——至少,讓那孤高的家夥暫且收下了她的“劣等品”。

東風依舊凜冽,然棋盤局勢,似已悄然生變。

殺生丸攜著那批“劣等”箭矢剛離出視線,天守閣的平靜即刻被撕裂。雪腕間的朱筆尚未再度揮灑,殿外已撞入一串倉惶踉蹌的足音。

“城主!禍事了!” 撲跪在階下的是港口司副使,冠歪袍皺,面無人色,聲線抖得不成樣子,“東...東國的船!好多...好多戰船!突然出現在近海!旌旗招展,刀槍林立,已經...已經堵住了我們的主航道!”

幾乎是同時,另一名來自西山礦區的傳令兵裹著漫天煙塵沖入,嘶聲力竭:“城主!東國使者是露帶著她的人,強闖礦區隘口!說是...說是要親自為死去的礦工‘超度’,為十六夜城‘鎮壓山靈’!破刀大人帶人攔著,但他們人多,還有幾個妖怪氣息極其強悍的生面孔,像是...像是剛從船上下來的!”

雪筆尖猝然頓挫,一滴濃稠朱墨汙了素箋,徐徐泅開,如血漬蔓延。

來了。東國終於撕破了那層溫情的面紗,將武力赤裸裸地擺上了臺面。以“超度”、“鎮壓”為名,行武力威懾與強行介入之實!

“傳令破刀,”雪的聲音冷冽如刀,“東國使者若敢踏過礦區界碑一步,視同入侵,格殺勿論!調城防軍弩手上前,架上床弩,告訴他們,西山的風硬,小心被‘山靈’咬了舌頭!”

“港口那邊,”她轉向港口副使,“升起所有警示旗,所有漁船、商船即刻回港避讓。我們的戰船呢?全部駛出,列陣!不必主動攻擊,但若東國船只有任何異動,試圖靠近港口或登陸——給老娘(ore)往死裏打!”

一連串指令擲地有聲,攜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殿內眾人心神為之一震,旋即如覓主心骨,領命疾退。

雪走到巨大的城防圖前,目光冰冷地掃過西山與港口的位置。東國這是雙管齊下,陸海並進,以絕對武力進行威懾,逼她屈服!

然正當她全力應對東國雷霆萬鈞的正面壓迫時,陰影中的毒蛇,亦悄然亮出獠牙。

老乳母幾乎是跌撞入殿,雙手捧著一只羽翎散亂、氣息奄奄的傳訊墨雀——此乃“櫻吹雪”傳遞十萬火急情報所用。

“城主…楓之村…是奈落!” 老乳母嗓音浸滿驚怒,“他、他突襲了村子!非是強攻,竟是施放毒瘴,操縱腐屍妖獸!桔梗巫女與犬夜叉少爺被迫迎戰,然奈落目標似非他們…他、他劫走了村裏供奉的一件古物,據稱是…是當年犬大將遺留的一枚‘牙印石’!”

雪的心臟猛地抽搐!犬夜叉!

她急聲追問:“犬夜叉現下如何?”

“少爺無恙,然暴怒難遏,已追襲奈落而去…桔梗巫女憂心有詐,亦緊隨其後!老奴已命我等眼線全力追蹤接應!” 老乳母氣息急促,“奈落遁走之際,竟…竟故意殘留了一縷氣息,直指…直指西山礦洞方向!”

“牙印石”?此乃何物?犬大將所留?奈落奪之何用?為何偏將線索引向西山?

電光石火間,雪已洞悉奈落毒計!

他趁東國大軍壓境、她分身乏術之機,突襲楓之村,目標直指可能與犬大將(乃至鐵碎牙)關聯的古老之物。此為一石三鳥之策:一,或真獲取某樣所需之物;二,激怒並引離犬夜叉與桔梗,削弱十六夜城周畔防禦;三,最為陰毒——將搶奪古物的線索,精準引向正與東國對峙的西山礦區!

如果犬夜叉那個一根筋的傻小子盛怒之下不管不顧地沖進西山礦區...如果東國的人發現犬夜叉,甚至與他發生沖突...如果奈落再趁機做點什麽...

那局面將徹底失控!東國會發現犬夜叉的特殊,甚至會以為十六夜城與“襲擊”使者的勢力有關!而奈落,只需躲在暗處,就能輕松攪起腥風血雨,讓東國、西國血脈、十六夜城三方死鬥!

好一招禍水東引!好一個陰險的奈落!

“即刻!”雪因急速思慮而嗓音微啞,“以最快之法攔下犬夜叉與桔梗!告知他們此乃奈落陷阱,礦區險地,絕不可入!令其立返楓之村結界,或…直赴十六夜城!”

必須在犬夜叉闖入那片死亡區域前攔住他!

然而,命令剛發出,殿外又一聲急報傳來:

“報——!城主!東國使者是露在礦區外,高聲要求您親自前去...‘給個說法’!她說...她說若一炷香內見不到您,便是十六夜城心懷鬼胎,縱容妖邪殺害東國子民(指那些被奈落操縱的屍體?),東國戰船便將...‘自行肅清海域妖氛’!”

壓力如同實質的海浪,從正面(東國)和暗處(奈落)同時洶湧撲來,幾乎要將人碾碎。

東國以武力威逼,奈落則暗中埋下引爆沖突的引線。

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內因極致的憤怒和緊迫而灼燒。她擡手,正了正發間那枚冰涼堅硬的桐夫人銅簪。

“備馬。”她對身後待命的親衛道,聲音已然恢覆了冷靜,“去西山礦區。”

她不得不去。東國使者指名要見她,退縮便是授人以動武之柄。

而她必須去。她要在那柱香燃盡前穩住東國,並且…搶在奈落毒計全面發酵前,控住礦區那一點即爆的危局!

東風狂嘯,暗流洶湧。

刀刃,已然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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