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六夜雪

十六夜的第六個秘密是，她曾以為那是主動的選擇。

這聽起來是一個很美的愛情故事，一個溫柔似水的貴女在外出時碰到了邪惡的歹徒，被一個英俊強大的犬妖大將救了。貴女輕柔一笑，遺落一枚手帕，妖拾起，從此念念不忘。他斂起爪牙，低伏於竹簾之外，依循人間的規矩，虔誠地將那方沾染了貴女幽香的手帕歸還。簾內，貴女柔荑輕擡，接回的不僅是絲帕，更是一段註定驚世駭俗的塵緣。

千年後的人們講起來，也是會這樣開頭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人類公主，愛上了一位妖怪……他們沖破了樊籬，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彼時的十六夜，確實觸摸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犬大將寬闊的背脊是她禦風而行的坐騎，載她直上九霄，俯瞰雲海翻湧，紅日噴薄；亦能馱她深潛碧海，與斑斕魚群共舞，靜觀月華碎落海底。他待她，近乎一種小心翼翼的、磅礴的慷慨。她甚至能在他龐大如山的原型皮毛間漫步，足下是堅硬如鐵的肌理，卻恍惚間讓她憶起少女時代，逃開沈悶琴課，赤足踩在落英繽紛的櫻樹下，偷嚼一枚酸澀梅幹的微小時光。

他傾盡所有，只為博她展顏。九天攬月？他帶她登臨月影之巔。海底尋珍？瑰麗珊瑚任她采擷。金銀珠玉？妖界奇珍、人間至寶，流水般呈至她眼前，堆積如山，光華灼目。仿佛只要她啟唇，世間萬物，皆唾手可得。

那段被力量托舉的歲月裏，“求不得”似乎從她的命運簿上被徹底撕去。

然而，一種沈甸甸的、難以名狀的陰翳，始終如影隨形，盤踞在她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未曾被那些炫目的饋贈驅散分毫。

在那段時光裏，幾乎找不到她想要得到卻得不到的東西。

然而她依然不快樂，這是為什麽呢？

她攥著母親遺留的舊帕，指尖無意識地擦拭著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意。犬大將低沈渾厚的聲音在耳畔講述著妖界的奇聞異事，那些光怪陸離的征戰與榮耀，卻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模糊不清。她神思飄遠，直到他關切地喚她名字。

“你……”她擡眸，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飄忽，“……是不是還有妻子？和孩子？”

“是西國的女王，和未來的王。”犬大將溫和地糾正，金瞳裏並無被冒犯的慍怒，反而盛滿了憐惜。他伸出巨掌，輕易地將她攏入懷中，那懷抱溫暖而堅實，隔絕了塵世的風霜。“淩月選擇我，是因我適合做西國的刀，擔得起王的職責。她為我誕下的是繼承者。”他的聲音低沈而篤定。

他說：“我愛的只有你一個，所以你無需擔心。”

這就是了。

十六夜想，這就是她不快樂的原因吧。即便犬大將為她付出這麽多，他依然有妻子，有孩子。正是十五六歲的年華，十六夜想到了《源氏物語》裏的紫姬，光源氏將世間最好的都捧給紫姬，金屋藏嬌，極盡榮寵，可紫姬的眉宇間，為何總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無聲的哀愁？

犬大將說：“我願意為你辭去王的職責，和你共度一生，此後不再會有其他女人，所以，展顏吧，我的十六夜。”

她的不開心被夫君察覺到了，夫君十分重視，甚至以妖怪的方式向她許下“一人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她該開心的。

有這樣一位能體察她心思的夫君，擁有這樣一股足以撕裂一切世俗枷鎖的力量，她怎麽能不開心？

老乳母也是這樣告訴她的，她對妖怪始終有些害怕，十分擔心十六夜的安全。

老乳母說：“沒有人敢欺辱姬君，那個妖怪十分寵愛您，什麽東西是您得不到的？為什麽您擁有了這一切，卻還是不開心？”

老乳母說：“您在我面前露出不快就算了，在‘夫君’面前可千萬不能這樣。何況那妖怪還十分敏銳，萬一他認為您任性，傷害您怎麽辦？”

十六夜望著庭院裏被月光鍍上銀邊的金櫻，聲音平靜得像一泓不起波瀾的秋水：“他不會的。”

她頓了頓，像在陳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真理，“他是愛我的。”

十六夜自己也沒有想到，她這麽輕易地就能把‘愛’說出口。

她心中的愛是什麽呢？是“今夜夜色真美”的悸動，是大洲《詩經》裏的“女曰雞鳴，士曰昧旦。”的晨間絮語，是“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的煙火相守。

她曾舉杯齊眉，清冽的酒液映著燭光，也映亮她顧盼生輝的雙眸。她將酒杯遞向犬大將，看著他豪邁地一飲而盡，心中也曾篤定地念著：這便是她所求的偕老之愛了。

然而，那沈潛的不快樂，如同水底頑固的藻荇，從未真正散去。

它無聲地蔓延，纏繞著她被力量托舉的“自由”，在她每一次被抱上雲端、每一次被贈予珍寶時，在她感受到那無可逾越的力量鴻溝與身份天塹時，便悄然浮起，在她心湖投下冰冷的倒影。她隱隱察覺，那“選擇”的光環之下，是她永遠無法與之比肩的地位。

這份模糊的認知，如鯁在喉，成了她第六個，也是最無法消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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