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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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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六夜雪

【1】木瓜和瓊琚

待乳母離開後,十六夜雪獨自踱進藏書閣。

這地方,是她在這狗比世界裏難得的清凈(兼情報中轉)角落。她在這裏能坐一會兒自己——那個滿口吐槽、心疼金判和毛發的自己。

城裏那些附庸風雅的公子哥們最愛白居易,動不動就“同是天涯淪落人”,雪每每聽了都想翻白眼——你們這些生下來就泡在金湯匙裏的家夥,懂個屁的淪落!還有那“上窮碧落下黃泉”,聽著纏綿悱惻,在她看來,純屬酒足飯飽撐的,閑得慌!

她獨愛《詩經》。

夫子有言:“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那裏面的人,情是情,義是義,恨是恨。少女懷春,是“有女懷春,吉士誘之”的坦蕩明媚;男兒慕艾,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珍重回響;怨憎不公,是“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的直白控訴;堅貞不屈,是“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的擲地有聲。

“思無邪”的世界多好啊,像初雪覆蓋的原野,幹凈得讓她心尖兒發顫。

可惜,她十六夜雪活在一個“有邪”的世界裏。

而她本人,更是“邪”到骨子裏的半妖貴女。這不,招來的自然是一群更邪門的混球。

藤田家的武士,前腳還在給藤原家的姬君寫什麽“月華映卿顏”的酸俳句,後腳就能觍著臉,給她遞來沾著銅臭氣的婚書。

剎那家就更可樂了,口口聲聲要為那位跟狗爹同歸於盡的剎那猛丸“洗刷恥辱”,可看她的眼神,跟餓狼盯肥肉沒兩樣,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

他們稀罕她這張臉?還是她滿肚子“邪門”算計?呸!他們圖的,是她身上“十六夜”這塊金光閃閃的招牌,是她那半妖血脈可能勾連的“雲端背景”,還有她親手布下、能護住這座城的結界之力!說白了,就是想把她娶回去當個會喘氣的、自帶能量包的鎮宅法器!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衛風·木瓜》)

雪的手指劃過發黃的紙頁,指尖冰涼。多美好的願景啊。可她呢?她現在只想抄起最硬、最沈的“瓊琚”,”——最好是金子鑄的——狠狠砸向那群混球的狗頭!讓那骯臟的腦漿子,變成滋養腳下這片土地的肥料,也算他們為十六夜城的綠化做貢獻了!

她合上書卷,仿佛合上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思無邪?那是奢侈。她只能在這“有邪”的泥潭裏,用同樣“有邪”的手段,為自己、為母親、為那個傻弟弟,搏一條生路。

藏書閣高大的木架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嬌小的身形徹底吞沒。只有一扇高窗漏下幾縷天光,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這裏是她的避難所,也是她的情報中轉站之一。那些看似恭敬送來的求娶書信、各家的拜帖、甚至某些“不小心”遺落在書架間的公文抄本,都成了“櫻吹雪”的養料。

剎那家……藤田家……這兩塊硬骨頭,看來能撬開縫了。那麽問題來了:她該“賞臉”接哪家的婚約,才能從老狐貍城主那兒薅到最多的羊毛——尤其是能捏在手裏的兵權?

她細細盤算著,指尖妖力微閃,剛看完的情報瞬間化作飛灰,環保無汙染。

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一絲刻意的拖沓。雪迅速將手中的《詩經》塞進一堆《禮記》註疏的最底層。再擡頭時,臉上已掛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溫婉笑容。

來人是城主府掌管典籍的老博士,須發皆白,步履蹣跚,眼神卻銳利依舊。他目光掃過雪,帶著審視:“雪姬又在研讀經義?真是勤勉。不知今日讀的是哪家之言?”

“回博士,”雪微微欠身,儀態無可挑剔,“方才翻閱《禮記·內則》,深感女子持家之道,當以柔順貞靜為本。”她聲音輕柔,仿佛真被那些教條馴服。

老博士撚須,渾濁的眼珠盯著她看了片刻,似在辨別真假,最終只是哼了一聲:“女子無才便是德。讀些《女誡》、《列女傳》便夠了,那些大道理,不是爾等該深究的。”他顫巍巍地走向另一排書架,不再理會她。

雪維持著恭敬的姿態,直到老博士的身影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書架後。臉上的溫婉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譏誚。柔順?貞靜?這些詞像枷鎖,一層層套在她們這些“貴女”身上,讓她們成為精美的祭品,等待被獻上權力的祭壇。

她重新抽出那本《詩經》,指尖拂過粗糙的封面。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在一頁上: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靜言思之,不能奮飛!(《邶風·柏舟》)

(譯文:柏木船兒漂蕩,在那河中飄流。憂心焦灼難眠,心中藏著深憂。不是我沒有美酒,能去遨游解愁……我的心不是鏡子,不能什麽都包容……我的心不是石頭,不可任人轉動!我的心不是草席,不可任人卷收!儀容莊重尊嚴,豈能任人欺侮!……靜下心來細想,只恨不能奮飛!)

“不能奮飛……”雪低低地念出最後一句,聲音幹澀。一股巨大的悲愴與不甘瞬間攫住了她。這哪裏是千年前女子的哀嘆?這分明是她此刻的寫照!被困在這名為“十六夜城”的柏舟之上,隨波逐流,滿腹隱憂,縱有烈酒(權謀)在手,也無法真正消解那深入骨髓的危機感!她的心不是石頭嗎?可為了活下去,為了守護至親,她不得不一次次地“轉”,一次次地“卷”,在那些混球面前強顏歡笑,在城主腳下匍匐認錯!她的威儀棣棣?不過是一張精心描畫的、名為“貴女”的皮囊!

“不可選也……”她死死攥緊了書頁,指節發白。不!她不要認命!她不是那只能哀嘆“不能奮飛”的古代女子!她有妖的血脈,有外祖母寧折不彎的銅簪,有母親那縷沾著覆雜情感的斷發!她還有……還有這滿腹的“邪”!

一股冰冷的戾氣取代了悲愴,在她金瞳深處點燃。不能飛?那就用這銅簪紮穿船底!讓這艘載著所有骯臟算計的“柏舟”,一起沈入深淵!她要將那些想把她當作祭品、當作法器的混球,統統拖下水!

就在此時,一陣刻意放輕、卻難掩急促的腳步聲快速靠近。是老乳母。

“姬君,”雖然雪提前布下了靜音結界(跟陰陽師學的小把戲),乳母的聲音還是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您要‘結契’的風聲,奴婢已通過‘櫻吹雪’散出去了。”

雪了然,“看樣子,是沒有回覆了?”

老乳母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接話。

“對了,”雪話鋒一轉,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八卦,“我那位‘熱情’表叔家的公子,近來如何?還是那麽‘勤勉好學’?”

“如往常一般,”乳母謹慎措辭,“招貓逗狗,頗有……閑情逸致。”

雪嗤笑一聲:“好歹身上還流著點公家的血,這‘逸致’可真夠接地氣的。”

“姬君的意思是?”乳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斟酌道,“那位公子……眾所周知的不成器,若真……豈不是委屈了姬君?十六夜姬君知曉了,怕是又要憂心忡忡。”

“母親那裏我自有說法,倒是犬夜叉”雪擺擺手,想起自家那個最近滿臉“全世界都欠我狗糧”的青春期(提前)弟弟,腦門又開始隱隱作痛。“你要多多囑咐母親看住他。”

“可是……另一家主脈家裏,似乎也有適齡的公子……”乳母小心翼翼地試探。

“呵,”雪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弧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家最講究‘血統純正’,就差沒把‘純血高貴’刻在腦門上了。”她說的是議事廳裏那位搖扇子的公卿(第二章)。當年她不懂老狐貍為何不聯合這位壓制武家,如今通過“櫻吹雪”織的網,她可算摸到點門道——那位是嫡出,卻被老狐貍這個更衣(側室)生的庶子擠下了繼承人的寶座,現在只能靠搖扇子裝風雅,滿嘴酸話。

“姬君此舉,城主恐嫌不足。”

“如果加上剎那藤田兩家武士,盡入城主麾下城防軍。新婚府邸,建於十六夜城天守閣之呢?”

老乳母倒抽一口冷氣,她極力控制住自己的顫抖,“姬君如何辦到?”

“離朔夜還有幾個時辰,”雪擡眼瞥了瞥窗外天色,一臉肉痛,“剛好,我庫房裏還有一套壓箱底的好貨——從宋商那兒坑……咳,買來的上好瓷器。是時候拿出來‘孝敬’一下我那位藤原家的好‘妹妹’了。”

“那套瓷器價值不菲!”乳母驚呼,“姬君此舉,會不會暴露我們安插在藤原家的‘櫻’?”

“放心,”雪心在滴血,臉上還得裝淡定,“城中那位陰陽師‘恰好’用了我給的珍珠,‘救’了藤原家一個旁支子弟的命。他們出於‘感激’,回贈城主一批糧食,送陰陽師幾卷大洲的孤本書籍,再‘順手’送我一套瓷器當謝禮……合情合理,天衣無縫!”嗯,邏輯完美。她這麽說著,卻感覺心在滴血。她的錢啊!她的毛啊!又要沒了!

“藤原家那位姬君……”乳母想起那位對雪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小姑娘。

“藤原家雖說現在有點沒落,到底祖上闊過,沾著點‘天照大神’的血脈(自稱),跟神官們穿一條褲子。而且,越是這樣的人家,越想重振門楣,事事都要爭個尖兒,他家女兒更是鼻孔朝天的小孔雀。”雪接過乳母的話頭。

“這倒是。”乳母深以為然,“聽說因為藤田家的武士最近不給那位小姬君寫俳句了,她正憋著勁兒,處處跟您別苗頭呢!前兒賞花會,可是‘特意’漏了您的帖子。”

“小女孩的意氣罷了,”想起那位小孔雀陰陽怪氣地內涵她“血脈不純”(當然說得比較委婉),玩些“孤立排擠”的小把戲,讓她提前幾千年體驗了一把“美式霸淩”,雪莫名覺得……這姑娘傻得有點可愛?

乳母忍不住笑了:“雪姬自己才多大?不過比她虛長幾歲,如今也才將笄之年(十五歲),怎地說話老氣橫秋,倒像是看自家不懂事的小幺兒?

雪斂了笑容,指尖拂過書架上《詩經》的輪廓,聲音低了些:“也許是書看多了,心也跟著老了點。”

老乳母心頭一酸,那點因“櫻吹雪”核心掌控權產生的微妙隔閡暫時消散了:“姬君辛苦了。無論如何,姬君的風儀,是這城裏頭一份的。”

雪扯了扯嘴角,讓乳母去庫房取那套讓她肉痛的瓷器。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那位最近渾身是刺的好“妹妹”,順便……撬動她背後的家族和那群能“溝通神靈”的神官了。

窗外的金櫻一閃而過,這一次,雪註意到了。

至於如何賄賂藤原家的神官呢?整個“櫻吹雪”系統都高效運轉起來,所以步驟很簡單:

1. 找到核心人員:通過“櫻吹雪”核心成員(如某位與藤原家關系匪淺的高階女官),將一顆內嵌特殊妖力標記(混合雪自身斷發粉末)的極品珍珠,秘密送入藤原家某位關鍵神官手中。

2.清晰明了的指示:附帶的密語(通過珍珠鑲嵌方位和絲線顏色傳遞)清晰指示:“朔夜子時,天照神宮偏殿,‘天津神諭’需顯‘公家純血澤被半妖,乃天意所歸’之象,落款需仿‘神道大宗正’私印。”

3.空手套白狼:代價是未來十六夜城對藤原家神社的額外供奉份額。

4.偽造神諭文書:藤原神官在極品珍珠的誘惑和“櫻吹雪”掌握的某些“小愛好”把柄雙重驅動下,於指定時間地點,炮制出那份“神諭”文書。文書措辭華麗,引經據典(主要抄《古事記》),把公家(特指表叔家)接納半妖血脈(特指雪)聯姻,硬生生粉飾成“凈化汙穢”、“彰顯天津神恩澤”的神聖使命,還蓋了個足以亂真的“大宗正私印”。

這份“天意”,在逼婚前夜,由“櫻吹雪”安排的“忠心耿耿”小姓,“不小心”洩露給了表叔家的核心成員。效果?立竿見影。

至於為什麽不提前布置,原因很簡單:怕老狐貍阻攔。被城主發現是肯定的,然而他能否阻攔更為關鍵。

事情比她想象得更為順利,未到朔夜晚宴開始時,她穿著十二單,提前儀態端莊地走入天守閣議事廳。

雖然在議事廳吃飯,那些老頭子吃的下嗎?她內心吐槽,面上卻一片恭順。

城主撩起眼皮瞧了她兩眼,招招手讓她近前。

“折騰得挺歡實?”老狐貍抿了口酒,開門見山,“跟藤原家勾勾搭搭,是不想嫁武家了?”

雪笑得溫良恭儉讓,跪坐在小桌旁,姿態優雅地給城主又滿上一杯:“妾身一會兒想為諸位大人獻舞助興,不知城主大人能否賞臉允準?”

“妾身一會兒要獻舞,不知城主能否允許。”

“允許又怎樣,不允許又如何?”

“允許的話,城主大人自然能欣賞到最好的舞;不允的話,”她婉轉一笑,“不用取悅人類,西國的那位大概更為高興吧。”

城主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低頭沈吟片刻,揮揮手:“得,你自己掂量著辦。不過,”他加重語氣,老狐貍尾巴露出來,“老夫要的兵權,還有今年的糧稅,一顆米粒都不許動!”

雪面上乖巧應承,心裏翻了個白眼:老摳門!城主看她這個樣子就煩,揮揮手讓她退下。

她恭敬退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冷的桐夫人銅簪。十六夜借口“身體不適”,留在小院看住躁動的犬夜叉。

她的鼻子動了動,為了招待武家,今天的飯菜是下了血本的。離朔夜越來越近了,半妖的敏銳嗅覺雖然消退,然而在小桌上的桌底中她依舊嗅到了淡淡地櫻花胭脂痕跡。

事情成了。

她低垂著頭,緩緩展露出一個符合“貴女”的微笑。

朔夜到了,獵物該進場了。

【2】婚約和白給

議事廳內,熏香裊裊,酒食豐盛,卻掩蓋不住底下暗湧的刀光劍影。雪穿著繁覆的十二單,端坐於下首,像一尊精心描畫的瓷偶。指尖在寬大袖袍的掩護下,死死抵著桐夫人那枚冰冷尖銳的銅簪頂端,刺痛感伴隨著一絲溫熱的黏膩——人類的鮮血正悄然滲出,然而沒有陰陽師或者除妖師註意到。

今晚,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表了幾表的表叔率先發難,捋著稀疏的胡須,聲情並茂地重提“求娶公家貴女”的陳詞濫調。這一次,雪沒有直接頂回去。

她擡起臉,金瞳蒙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柔弱水光,聲音輕得像易碎的琉璃:“妾身半妖之軀,蒙城主大人天恩,得享‘十六夜’尊姓已是惶恐。今又承蒙表叔大人厚愛垂憐……此等恩典,妾身……感激涕零。” 指尖的力道又重了一分,簪尖刺得更深,疼痛讓她眼中的水光更顯“真摯”。

面對剎那家和藤田家那群武夫幾乎要噴出火來的急迫眼神,雪適時地祭出了那張“神諭”王牌。她微微側身,面向表叔的方向,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謙卑,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與“驚喜”:

“然……妾身近日聽聞一樁奇事,心中惶恐更甚,夜不能寐……天照神宮,竟有神諭降世!” 她刻意停頓,滿意地看到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尤其是表叔家那群人,脖子伸得老長。“神諭言及……‘公家純血,澤被半妖,乃天意所歸,彰顯神恩’……” 她目光怯怯地掃過表叔,帶著一絲被“天選”砸中的茫然與希冀,“若……若此諭當真……妾身……豈敢有半分違逆天意之心?”

轟!

表了幾表的表叔家眾人如同被打了雞血,腰桿瞬間挺得筆直,臉上綻放出“老子代表天意”的聖光,看向剎那家和藤田家的眼神充滿了“爾等蠻夷豈懂神恩”的優越感。雪成功地把“公家娶半妖”這樁可能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買賣,刷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奉天承運”聖漆!雪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窗欞縫隙處,一片邊緣泛著淡金的櫻花瓣,正無聲無息地飄落,觸地即消,卻偏偏能讓她看見。

西國那邊仙姬果然不會不管,她心底冷笑。

炮口轉向剎那家。雪的“柔弱”瞬間褪去,換上一種混合著惋惜與凜然的冷冽:“然!神諭所指,乃‘公家純血’澤被半妖!剎那家——” 她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世代忠勇,以斬妖除魔、護我人族為任!血脈中流淌的,是對妖邪的天然敵意!此乃忠烈之本,英魂所系!”

她目光如刀,掃過剎那家主那張鐵青的臉:“妾身半妖之軀,若入剎那家門,豈非玷汙忠烈門楣,令猛丸大人及諸位英魂蒙羞於九泉之下?!更恐……妾身這身血脈,如同黑夜明燈,引來那雲端之上、視我等為塵埃的大妖再度遷怒!” 她刻意咬重“雲端之上”、“大妖遷怒”幾個字,精準地戳中了剎那家最深的恐懼——殺生丸(實則淩月仙姬)那日如神罰降臨的冰冷妖氣和威壓,瞬間重回眾人記憶!

神助攻在此刻降臨!

一個侍立在剎那家主身後的低級武士(兜裏揣滿了雪提前預付的“工傷慰問金”),恰到好處地“腿一軟”,“哎喲”一聲,“失手”將一枚銅錢“叮當”掉在地上。那銅錢上,赫然纏繞著代表“極度危險!大妖鎖定!”的猩紅絲線!剎那家內部瞬間炸開了鍋!騷動、低吼、驚疑不定的眼神交換……剛剛還擰成一股繩的武夫集團,裂痕肉眼可見地蔓延開來!

雪心中冷笑:搞定!擡舉公家,打擊武家,制造內部恐慌,三板斧下去,效果拔群!

時機成熟!雪對著高座上的老狐貍城主和得意洋洋的表叔,深深一禮,姿態恭順,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城主大人明鑒萬裏,表叔大人恩深似海!若天意真屬此緣,妾身……不敢辭!然!”

她霍然擡頭,金瞳直視表叔那雙被“神諭”和虛榮沖昏的老眼,拋出了蓄謀已久的、真正的核心交易條件:

“妾身尚有一幼弟,犬夜叉!” 她聲音清晰,傳遍整個寂靜下來的大廳,“其父雖為異類,然其母——乃城主血脈,尊貴的十六夜姬君!犬夜叉之身,亦流淌著一半公家尊血!妾身身為長姐,若離此城,遠嫁他方,唯一所憂,便是幼弟無依無靠,辱沒母系門庭,更辜負城主大人與表叔大人今日成全之恩德!”

她深吸一口氣,圖窮匕見:“故!妾身鬥膽懇請——若此婚約得成,必以吾弟犬夜叉之名,錄入十六夜氏正譜,享公家子弟之尊榮!受城主府庇佑!如此,妾身遠行方能心安,亦不負表叔家‘澤被半妖’之神諭榮光,更顯我公家血脈之——包容廣大,恩澤深厚!”

捆綁!赤裸裸的捆綁銷售!

利用表叔家此刻被“神諭”架在道德高地上、虛榮心爆棚的心態,將犬夜叉入譜與婚約死死綁定!你不是要“澤被半妖”嗎?行!連我弟一起“澤被”了吧!這條件,你接,就坐實了你“奉天承運”的偉光正形象;你不接?那你剛才的“神諭優越感”就是放屁!更向老狐貍城主表明:我嫁出去,也要在你這十六夜城釘下一顆屬於我血脈的釘子(犬夜叉)!這空手套白狼的算盤,打得震天響!

表叔家眾人臉上的“聖光”凝固了,像被噎住的鴨子。答應?憑空多個半妖“親戚”入正譜?膈應!不答應?自己剛吹出去的“神諭”泡泡當場就破!騎虎難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時刻,高座之上,一直瞇著眼看戲的老狐貍城主,終於慢悠悠地開口了。他摸著保養得宜的下巴,笑得像只剛偷吃了十只雞的黃鼠狼:

“哎呀呀,雪姬這孩子……真是懂事得讓老夫心疼啊。” 他啜了口酒,聲音不大,卻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如此顧念手足親情,掛念母族門楣……這份心,我這個做祖父的,怎麽忍心讓你遠嫁受苦呢?”

他笑瞇瞇地看向臉皮開始抽搐的表叔:“表弟啊,你看,你們一家在城裏住了這麽多年,根基深厚,何必讓孩子離了故土?不如這樣——” 他大手一揮,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典,“老夫就在這城中,擇一處風水寶地,新建一座氣派的府邸,賜予賢侄!往後啊,大家親親熱熱住在一處,多好!”

沒等表叔家從“賜府邸”的糖衣炮彈裏品出“就近監視”的苦澀,老狐貍的炮口又輕飄飄轉向了臉色鐵青的剎那家和藤田家:

“至於藤田家……” 他目光掃過藤田家主,“你們家的小子,不是一向對藤原家那位小姬君情有獨鐘嗎?少年慕艾,佳偶天成!等過兩年,孩子們都大些了,老夫親自做媒,成就這段良緣,豈不美哉?也省得某些人,” 他意有所指地頓了頓,“總惦記著不該惦記的。”

一錘定音!輕描淡寫間,老狐貍不僅把雪精心策劃的“婚約換入譜”交易徹底攪黃,還順手把表叔家(賜府邸就近看管)和武家(畫個藤原家的餅穩住)安排的明明白白!更絕的是,他最後那句“不該惦記的”,簡直是把雪和犬夜叉姐弟倆的“價值”和“麻煩”當眾又掂量了一遍,警告所有人——這倆半妖崽子,是老子的“家產”,你們少打主意!

雪袖中的手猛地一松,那枚染血的銅簪尖端似乎都彎了一瞬。她看著老狐貍那張笑瞇瞇的臉,內心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刷屏:

空手套白狼?老娘玩得再溜,也他爹是祖傳的!!!

不過,老狐貍還是要安撫一下雪的,只聽他說:“雪姬的弟弟我見過一次,看樣子也是個赤誠孩子,把這孩子計入族譜不算什麽。”

還沒等雪叩謝大恩,他又說;“既然神諭點名‘公家純血’,在這城中,沒有比老夫的兄長更加血脈純凈的人了,他家的公子和你年歲相當,正式良配啊。”

城主摸著下巴,笑容更深了,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這樣吧,雪姬的弟弟犬夜叉,赤子之心可嘉。另,為顯恩典,彰血脈之重,即日起,吾女十六夜,計入正室名下,享嫡出之尊榮!”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倒抽冷氣聲!幾位老派公卿眼神驚駭地交換,剎那家主更是臉色鐵青——這意味著十六夜的身份被徹底擡升,連帶她那一雙半妖子女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城主這一手,既安撫(或者說捆綁)了雪,又狠狠打了那些輕視十六夜母子的貴族的臉,更是鞏固自身權威的絕妙操作。

然而事情還沒完呢。

城主繼續說:“既為嫡出十六夜之子,錄入正譜,理所應當!雪姬聰慧明理,心系城防,老夫甚慰。新建府邸的護衛事宜,城防軍東三番隊,即日起劃歸雪姬統帶操練,以資歷練,也是擡舉雪姬的身份了。”

桐夫人……雪心裏嘆息。不論是從那個角度來說,老狐貍其實很有誠意了。他兄長家的子弟絕不算不成器,如果真能成婚,絕對不會委屈了她。

至於從公卿的角度來說,城主的兄長本就是正室所出,他家的子弟配上城主“正室所出”的孫女,即便孫女血統不純,也完全不能說不匹配,這也他家是重新回到權力中心的信號(畢竟是個有兵權的新娘)。

城主才是贏家呢。老狐貍和他兄長眾所周知的不和,憑借雪這個有腦子的血脈,城主完全通過分她一部分城防軍拉攏她監視這位公卿,防止他搞事。

至於這家天天強調‘純血’的,給你給混血,給誰添堵誰不會呢?小時候你欺負我的事情我還沒忘呢!況且生出的孩子帶有半妖血統,即使他家想要重回權力巔峰,喊“純血”的口號誰不會呢,城主有自信完全比他兄長玩這套玩得更溜。

然而雪是不會拒絕的,她費了這麽多心思,要的就是城防軍,即便一部分也完全能讓她上鉤。

然而把十六夜計入城主正室名下……她無聲地嘆口氣,回去母親恐怕又得難受了。

“城主大人深思熟慮,安排周全,妾身……感佩莫名。” 雪的聲音平穩無波,但她下定決心,一定一定要坐到最高的那個位置,再把桐夫人的名字刻在石碑上。

議事廳的氣氛在城主不容置疑的宣告和雪看似順從的回應中,陷入一種微妙的平衡。窗欞縫隙處,最後一點淡金色的櫻影,悄然消散無蹤。評估,結束了。雪的“表演”,獲得了雲端“觀眾”的短暫離場,卻將自己更深地嵌入了泥潭與棋局之中。

雪有種預感,這事沒完。不過她沒想到,西國那邊下場的人,會是殺生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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