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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重返倫敦1 前塵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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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重返倫敦1 前塵舊夢

今年的聖誕節是12月的最後一個周六, 加德納夫婦預備在聖誕周的周一啟程回倫敦,以確保有足夠的時間完成生意並準備好一個溫馨豐盛的家庭聖誕日。

臨走前的最後兩天,貝內特家再次重現了舞會前夕那種級別的忙碌程度。

海瑟爾的衣物行李提前幾天就基本收拾完畢, 朗伯恩和梅裏頓商業匱乏,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沒有給行李添加什麽負擔。

但是耐不住姐姐貝內特太太非要讓所有人的行李都不堪重負才罷休, 她鍥而不舍的試圖讓弟弟妹妹帶上莫利太太自制的肉凍、奶酪、風幹山雞、煙熏火腿、蘋果酒和果醬,此外還有簡她們手工縫制的靠墊和手帕。

海瑟爾無情拒絕了所有食品,只挑選了一個做成小貓形狀的抱枕留作紀念。加德納太太就沒那麽“走運”了,被迫騰出一整只空箱子專門用來裝這些土特產。

養在雜物間的紫錐菊已經冒出了細細的綠苗,海瑟爾仔細用粗布把它們一一包起來,預備到時候放到車廂座位底下帶去倫敦。

瑪麗安靜的靠在門框上,註視著姨媽忙碌的背影, 不舍在心裏後知後覺的蔓延。

三個月前, 姨媽像童話故事裏的仙女教母一樣從天而降,不知道從哪天開始,屬於瑪麗貝內特的劇情就有了轉折。而現在,仙女教母要離開了,連花盆也要看不見了, 或許她的人生也會再次回歸那條枯燥無趣的直線。

海瑟爾轉頭一看發現這個總是冷靜理智的侄女難得露出傷心的表情, 就知道她是舍不得自己離開了。

海瑟爾不動聲色的繼續幹著手上的事,微微下垂的睫毛下藏著狡黠的光:“怎麽啦?這麽難過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倫敦?”

瑪麗重重的搖搖頭,瞪大眼睛把淚意逼回去,假裝不在意的說:“不要, 簡的病已經差不多好了, 她肯定要去倫敦的,我再跟著一起擠到舅媽家去不太好。”她走過來拿起一塊布幫忙打包陶盆。“等你明年有空的時候再來朗伯恩看我們吧,在這期間要多多給我寫信!”

“好吧。”海瑟爾蹙著眉毛, 作出悲傷欲絕的表情。“我還特地廢了好大勁說服你媽媽讓你和我一起去倫敦,繼續陪伴我呢。原來你根本不想去啊。”

“啊?啊!媽媽怎麽沒告訴我!”瑪麗手忙腳亂的把陶盆放下,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震驚的看過去。“真的嗎姨媽!你沒開玩笑吧?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倫敦嗎?加德納舅媽也同意了嗎?”

海瑟爾心驚膽戰的把又蹦又跳的女孩拉得離這一排寶貝植物遠一點:“當然是真的。我同意就行了,因為我們最多在格雷斯丘奇街住半個月,就要搬到新家去了,到時候可以想住哪個房間就住哪個房間。而且,我和你媽媽商量過了,直到你有別的計劃之前,你都可以和我一直住在一起。”

“啊啊啊啊!”瑪麗又笑又哭的大叫了一聲。她猛地一頭撲過來,紮進姨媽不太寬大卻很溫暖的懷抱裏,然後安靜的流下了幸福的淚水。

“真的有這麽開心嗎?”海瑟爾摸了一把她炸得像小獅子一樣的頭發。

“嗯嗯嗯!”瑪麗拼命的點頭,她小聲的在海瑟爾耳旁悄悄說:“媽媽最喜歡莉迪亞和簡,爸爸最喜歡莉齊,姨媽姨媽,你偷偷告訴我,你是不是最喜歡我呀?”

海瑟爾眨眨眼:“噓!”

啟程前一天晚上睡覺前,海瑟爾專門去敲響了伊麗莎白的房門。

“嗨,你們都還沒睡呢。簡身體還好嗎,明天的旅程可不輕松。”

“除了偶爾還有些咳嗽,其他的癥狀全部都消失了。”簡十分感激姨媽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幫助她實現盡快去倫敦的心願。“你給我的那瓶藥實在是太神奇了,讓我的恢覆進度加快了不止一倍,如果沒有它我是絕對趕不上和你們一起出發的。”

海瑟爾也很驚訝紫錐菊做成的感冒酊劑居然這麽有效,也不知道是剛好符合簡的病情和體質,還是對所有人都這麽有效。

“那等到了倫敦之後,你記得把這幾天的身體變化、用藥時間和劑量都詳細寫下來當作我的第一份實驗記錄哦。”

簡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海瑟爾又轉向伊麗莎白,這次她有些猶豫,不知道從哪裏開口。

伊麗莎白和簡並排坐在床上好奇的看著她。

“好吧,其實我要說的是關於那位威克漢姆軍官的事。那個人最近因為私事不在梅裏頓,但是我想他或許很快就會回來。我知道莉齊你很欣賞他,但是我還是想提醒你小心一點。”

“威克漢姆先生嗎?”伊麗莎白顯然沒想到海瑟爾想說的是這個。

“是的,你沒聽錯。其實那天布朗少校在離開朗伯恩之前還告訴了我一件事,他在臨走之前從他的上司那裏得知,威克漢姆曾私下舉報他因為和戴維斯中尉的私人恩怨,雇人圍毆戴維斯中尉,威克漢姆給出的理由是曾親眼看見布朗少校背著暈倒的戴維斯中尉從後山樹林走出來。”

海瑟爾把當初在後山被戴維斯尾隨的前因後果全部講給伊麗莎白聽。伊麗莎白一臉凝重,久久說不出話。

“我不知道他是出於什麽心理去舉報,但布朗少校告訴我,他和威克漢姆調崗後的直屬上司當時正在競爭一個晉升的職位,而且威克漢姆請假去的地方正是他之前欠下大筆債務的索裏鎮。伊麗莎白,你這麽聰明,我相信你應該明白這麽多巧合碰到一起是有多麽不正常。”

“威克漢姆不會利用這件事做文章,影響到姨媽吧?”伊麗莎白立刻擔心起來。

海瑟爾對此倒不是特別在意:“他做不了什麽,也沒有什麽真正的證據。其實布朗少校的上司也並沒有完全當真,或許只是恰好在需要的時候嘗試用這件事警告一下他。不過伊麗莎白,威克漢姆絕不像你想象的那樣光明磊落。而如果連你都無法分辨的話,你的兩個小妹妹又怎麽能篩選不值得交往的軍官呢。”

伊麗莎白其實早就不像一開始那樣信任威克漢姆了,對達西的了解不斷加深,再加上她自己的觀察總結,很容易發現威克漢姆言行不一的毛病。不過現在,她徹底對那個人提起了戒心。

“姨媽,你放心吧,我會小心他的,也會盡量看好莉迪亞和基蒂的。”

海瑟爾擁抱了一下她:“晚安,等我在倫敦安頓下來,就把你也接過來玩兒。”

第二天清晨八點,離別在即。

貝內特太太緊緊擁抱了一下妹妹,祝她一切順利,又讓兩個女孩好好照顧自己,有空寫信回來。她謹遵妹妹的指令,沒有在分別的時刻提到賓利先生,這換來一個鼓勵的微笑,還有一句給她寄禮物的許諾。

伊麗莎白很不舍得和簡分開,這會讓本就無趣的冬天更難以忍受。

不過最傷心的還是莉迪亞,她給了瑪麗一個送別的擁抱,但是真誠的許願能和瑪麗互換身份,她無比希望進城快活的是自己,留下來面對家庭教師的是瑪麗。

瑪麗給了莉迪亞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答應下個月用攢下來的零花錢給她買一本時尚雜志寄回朗伯恩。

“再見!”

“再見!”

車輪碾過潮濕的泥土,將熟悉的鄉間小路一寸寸拋在身後。晨霧還未散盡,遠處教堂的尖頂漸漸模糊成灰白的剪影。

海瑟爾在馬車規律的晃動中漸漸沈入夢鄉,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一個將她帶向記憶模糊邊界的夢。

那一年的冬天像斷頭臺的刀刃一樣冷。塞納河罕見的結了一層薄冰,卻不是幹凈純潔的顏色,而是帶著一種鉛灰色的死寂。

從車窗望出去,聖日耳曼區的豪宅緊閉,讓人感受不到一丁點活人氣。不過總比市中心好,至少沒有滿墻的紅色標語和墻角衣衫襤褸的流浪漢。

馬車裏的女人伸出黑色長指甲挑開窗戶上的簾子向外看去,盡頭的最後一間宅邸門口,一個衣著體面的紳士蹲在同樣光鮮的小少爺面前殷切的囑咐著什麽。她看了兩眼就不感興趣了,冷笑一聲放下了簾子。

男人很快就上來了,他沒多說什麽,只是溫和的吩咐車夫可以啟程了,雪天路滑,務必註意安全。

“您看起來很高興?勞倫斯伯爵。”女人漫不經心的拿出艷紅的唇脂往嘴上厚厚的補了一層,過於濃重的妝容讓她精致的臉龐看起來俗氣了不少。

“我當然高興,海瑟爾。”勞倫斯伯爵拿出四張頭等艙船票遞給她。“你看,你馬上就可以回家了,你高興嗎?”

海瑟爾壓根沒打算接,只是百無聊賴的看著街邊的亂象,不知道在想什麽事。

勞倫斯伯爵毫不介意的收回手,拍了拍身上的浮雪,接著說:“兒子今天會念英文詩了,是彭斯的友誼地久天長,要我說他可真聰明,你姐姐要是看見了一定會喜歡他的。不過,你姐姐這幾年怎麽沒再送信來了?我記得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她還很關心你在法國的生活呢。”

海瑟爾緩緩擡眼,描繪細致的眉梢微微揚起,仿佛在觀賞什麽有趣的拙劣表演。

“我姐姐嗎?您知道的,她只喜歡拿到手的真金白銀,和有血緣關系的親侄子。我的回信呢,能炫耀的也只有我體貼的丈夫和奢侈的生活了,她才不願意聽這些呢。”

勞倫斯伯爵放下了一直端著的微笑,冷著臉直直的盯著對面這個無所顧忌的女人。

海瑟爾毫不畏懼,就這樣不躲不閃的看回去。她半靠著身後的坐墊,明明是一個仰視的姿態,卻總能讓人清晰的捕捉到挑釁和漠然。

勞倫斯伯爵煩躁的率先移開視線:“你要知道,無論怎麽樣,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走不了,你也別想走。雅各賓派當權,他們不會放過勞倫斯家族的。只要你一天還頂著勞倫斯夫人這個名頭,你以為那群人會放過你?我已經謀劃了十年了,只要你配合,我們就能繼續去英國過好日子。”

海瑟爾一句話都沒說,她只是收回了視線,繼續看向了窗外。

這在勞倫斯伯爵看來就是和之前每一次相同的妥協和休戰信號,他嘆了一口氣,重新戴上那副溫和的老實人面具,把船票輕輕的放在海瑟爾膝頭。

“你放心,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沒有良心底線的人。我利用了你,但事成之後我會給你你應得的報酬,等一切平息之後,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馬車停在了香榭麗舍大街一棟低調的豪宅門口,勞倫斯伯爵率先下車了。他在這裏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微微佝僂著,盡量避免和周圍人視線接觸,儼然一個撲在自己愛好裏的呆子。

海瑟爾在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終於下了車。雪更大了,女仆從後面追上來,給她披上厚重的披風,只剩下黑色的大裙擺在風中招搖。

“你想回倫敦嗎,蕾娜。”

“如果夫人想回,我就跟著回。不過我們真的能回得去嗎?”

“我們當然能回去,去不了的另有其人。”

黑色雕花大門重重地關上,長街上只餘一串整齊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掩埋了。

“夫人,快醒醒,我們馬上就要到了!”

海瑟爾猛地睜開眼睛,蕾娜正一臉興奮的輕輕推著她,眼前場景的銜接讓她一時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海瑟爾迷茫的往外看去,一張一模一樣的臉倒映在玻璃上。她用指尖拂過那不見一絲憂慮的細眉,眼前的這張臉上或許怎麽也做不出那樣疲憊又篤定的譏笑了。

馬車停下,慣性讓她有一瞬間的前傾,等她再擡頭的時候,從車窗向外看到的已經是另一張臉了。

男人微微彎下腰,擡手敲了敲玻璃,雪粒在他金色的發絲間閃爍,進而沾上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他說了什麽話,海瑟爾盯著口型,好一會兒都反應不過來。

他又緩慢重覆了一次,這次,海瑟爾終於遲鈍的明白了。

蘭開斯特說的是——

歡迎回到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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