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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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壺城

趙挽正幾乎把所有精銳兵力全都調了過去,實在出乎李源和李園柏的意料。

李源更是不解,不就死了五千人?她趙挽正至於和一條瘋狗一樣把本錢都投進去,跟我同歸於盡嗎?

顧晚樓沒有給他們時間,帶兵一路從撓關向西打到魏嵐,在這裏,當年收容了顧晚樓的那位樊觀早已無人認得,所有人提起他,只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感嘆他當年棄城的愚蠢。

可還有顧晚樓記得他。這位帶兵勢如破竹、逢人就咬、殺人不眨眼的煞神居然停了腳步,花了一天祭拜這位曾對她有恩的長輩,盡管無人在意。

但顧晚樓也只停留了一天,便繼續帶兵西進,一直打到壺城。

李源在半年前就稱帝,壺城便是他的首都,中原人幾乎被李源的兵屠戮幹凈,裏面住著二十餘萬條族人。

這是一座大城,繁華又富庶,同時有重兵把守,就連顧晚樓也花了五天都打不下來。

雙方陷入鏖戰,李源在壺城裏又氣又喜,氣的是一時不查,信了李園柏的鬼話,丟了這麽多領土,喜的是他活下來了,顧晚樓在壺城外也不能拿她怎麽樣。

要說這幫條族人素質不高,明明自己被打得縮在城內出不去,就這樣還要去嘲諷,又唱又叫,煩不勝煩。

他們都以為顧晚樓會知難而退,可所有人都低估了趙挽正的怒火,當軍報傳來時,趙挽正的指示是,必須把李源弄死。

顧晚樓收到消息,目標瞄向了泓河。

此時正值汛期,顧晚樓緊急修築堤壩蓄水,並修建水渠將水引入壺城。

九月二十九,放水灌城。

憤怒的洪水洶湧而入,幾乎一瞬間淹沒了壺城,壺城西門被硬生生沖塌,城內二十餘萬居民,幸存者不足五萬,這座繁華的城市在往後的數十年裏被泥沙徹底掩埋,數千畝良田被毀於一旦,幸存的百姓無家可歸,又無良田可種,在往後的日子裏,流離失所,大多沒活過十年光陰。

這座一天前還喧囂的城池,在巨流吞噬後,歸於無邊的沈寂。

江青拼盡全力守護了東方各城的百姓,可某種意義上,壺城二十餘萬居民卻因他的死而死。

後來的史書對於趙挽正和顧晚樓的行為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說條族的士兵屠殺中原人,被水淹死也死不足惜,有人說城內百姓到底無辜,雖然非我族類,可也是人,就這麽在無知無覺中被死神帶走還是太過殘忍。

世人評價如何,顧晚樓並不在意。

十月初,李源撐不住,投降。

這幾天,整個西邊都被水汽覆蓋,顯得日頭都暗淡許多。

城頭刻的“壺城”二字顯得有些扭曲,整座城池呈現一種灰頹的色彩,有的墻面已經被沖毀,只剩殘垣斷壁。

城門大開,裏面蒸騰的水霧裏隱隱約約透出一座宏達的宮殿,城門外,無數身著黑甲的士兵筆直站著,或高或低,在霧裏看不清每個人的臉,從遠處望過去,像漆黑的夜裏陰森森的樹林。

士兵上空,一大片灰白色的大雁在低空盤旋。

再往前,一面紅色旗幟在風中朝左飄著,旗幟再往前,是一個高大的背影,顧晚樓握著槍站立,她頭頂的盔纓、背後的披風都呈現出和那面旗幟一樣的紅,成為這片大地為數不多的亮色。

地上還未盡數散去的水流並不清澈,也不平靜,水波從來沒有停息過,連帶著水面上城池、士兵、大雁、紅旗和顧晚樓的倒影都在起起伏伏,好像被截成好幾段。

沒人知道顧晚樓當時在想什麽,她凝望片刻後,率兵進城。

李源跪在地上,顧晚樓看著這位殺了她的恩人樊觀,又殺了她的戰友江青的仇人,臉色卻並沒有因仇恨顯得扭曲,反而十分平靜。

她和李閑慵的作風截然不同,李源甚至還沒說完一整句求饒的話,顧晚樓已經拿起屬下遞來的長刀,寒光一閃,血濺三尺。

一顆頭顱瞪著眼咕嚕咕嚕滾在地上。

顧晚樓揚長而去,整頓軍隊。

那顆地上的頭顱周圍的水面都被染成紅色,長發被浸濕,馬蹄踩過,不舒服似的抖了抖腿,那顆頭顱滾動了幾下,翻了個面,臉朝著水面,看起來像個被丟棄的鐵鍋。

至於隨著李源一起投降的士兵,被顧晚樓派人全部消滅。

築京觀。

至此,西方領土盡歸趙挽正所有,她的版圖幾乎占了全國的一半。

……

水淹壺城成為顧晚樓人生中至關重要的一場戰役,之前人們提到顧晚樓時,總驚嘆她耀眼奪目的軍事天賦,直到水淹壺城,數不清的負面輿論如同灌入壺城的泓河水一樣向她席卷過來。尤其是築京觀這一野蠻又聳人聽聞的行為更加成為她殘忍嗜血的佐證。

而趙挽正的風評也好不到哪裏去,沒有她的許可,顧晚樓也不會采取這種攻城措施。

在人們印象裏,趙挽正除了一開始聽說江青死亡的消息時大怒,其餘時候都在有條不紊地指揮戰鬥。

於是不少人揣測趙挽正的大怒只是出於政治作秀,她真正的目的就是借江青的死將她慘無人道的擴張行為合理化。

趙挽正本人並沒有回應。

沒有人尋到江青的屍首,只有一只斷掌,便在他的故鄉遼莊為他建了衣冠冢。

那日下起小雨,數不清的戰士都來祭奠他。

江青的母親自聽說江青犧牲便日日痛哭,那日更是抱著江青的墓碑哀慟不已,泣聲不絕。聞者皆淚流滿面,除了趙挽正。

她靜靜筆直站著,負傷的右臂垂在身側,垂眸看著墓碑上的題字,臉上沒什麽悲痛的神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結束,趙挽正仍不聲不響,雨雖小,可她站了許久,身上早已濕透,顯得她的身形清瘦了許多。

許多人已經離開,沈命在淚眼朦朧間看見,那個一直不動像一座雕塑的身影忽然彎腰,左手輕觸墓碑,趙挽正好像開口說了什麽,但沒人聽見,就連沈命都有些懷疑趙挽正有沒有說話。

之後,她便離開了。

江青的弟弟江韜身穿孝衣,如今已經十九,幾乎快有他哥哥高了。祭奠完江青以後,私下又找了趙挽正,想繼承他兄長的遺志,參軍入伍。

趙挽正起初並不同意,可他態度堅決,江母最後也沒拗過他,同意了,趙挽正也沒法,把江青安排給湯羅手下辦事,並囑咐他要看顧好江韜,不能讓江母斷了最後的念想。

之後,趙挽正便繼續投入工作裏去了。

這並不奇怪,江青死了,其他人還活著,總要往前看。

十一月二十那天夜晚,距離江青死亡已經數月,沈命忽然有些急事通報,晚上去找了趙挽正。

趙挽正沒有睡覺,可也不見人影,沈命問了雲滿,才得知她去了書房。

夜裏已經有些涼,書房的窗子透出一道又圓又黃的光,映出一道纖長的身影。

沈命推開門,走了進去。

趙挽正只穿著褻衣,面前掛著那幅四傑圖,她手裏舉著燭臺,昏黃的火光在趙挽正的眼底跳動著,燭油流在她的手上,她也渾然不知,臉色比夜裏的殘月還要慘白。沈命推門的聲音嚇了她一跳,手裏的燭臺掉在地上,趙挽正回頭看著沈命,緩緩睜大眼。

“沈姐。”

她的聲音顫抖著。

沈命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趙挽正,什麽急事都忘了,快步走上前,抱住她。

“我明知道李源殘暴兇狠,江青正直仁義,我怎麽能、怎麽就讓江青去守。”趙挽正鎖緊沈命的肩膀,壓得她喘不過氣。

史書上記載趙挽正流淚的次數只有三次,這一次卻不在其中。

她的情感濃度超出所有人的預期,包括沈命在內也以為她足以承受江青的死亡,繼續她的霸業,可偏偏過了數月,讓沈命第一次見到趙挽正落淚。

熱淚不斷滴落在頸側,沈命也忽然哽咽得說不出話。

往常被這松木香包圍時,她總是安心的,這次卻讓沈命心如刀絞。

如果不是這次偶然,或許無人知曉趙挽正從來沒有過去。

她那白天冷靜果斷的老大,每夜都放任這種失去舊友的情感淹沒自己嗎?沈命不知道。

趙挽正的左臂抱在沈命身後,往日挺拔的上半身彎下來就和沈命一個高度了。右頸的熱淚燙的沈命心口疼。

上天啊,隨便來個什麽人,別讓我的老大流淚了。

……

這個和趙挽正相擁而泣的夜晚,無人知曉。

趙挽正似乎總是波瀾不驚的,每到所有人都覺得她什麽都不在乎,只想完成霸業時,她突如其來的猛烈情感又把人打一棒子,攪得其他人心神不寧,然後自己再歸於平靜。

就像她的心跳,被趙挽正抱著時,一下一下好像跳進沈命的胸口,可隨著趙挽正直起身,她的心跳就遠離了。

趙挽正高大的背影蓋在沈命身上,除了有些發紅的眼眶,她又變成沈命熟悉的老大了。

她的情感如此內斂,所有史料都記載了她各種冷厲的面孔,比如趙挽正對誰說你要是怎麽怎麽樣,我就怎麽怎麽你,而這些史料也被單朝舊臣刻意放大,以至於後來百姓聽到關於趙挽正的故事後,一致認為趙挽正只是認為體貼百姓會對她有好處才這麽做,而具體的小事上,她是一個自私陰狠缺少人情味的人。

早期的趙挽正或許不是這樣的,但從江青死後,趙挽正似乎有了這樣的趨勢。

沈命能敏銳察覺到,趙挽正不再和下屬建立親密關系,而是刻板的上下級。

除了她們這幫老隊友依舊喚她一聲老大,後入夥的各種人,都恭恭敬敬叫她定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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