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顧晚樓

關燈
顧晚樓

趙挽正連夜會見了這個看起來很不一樣的女人。

她表情平靜,沒有驕傲得意,也沒有唯唯諾諾,散發出一種理所應當的氣息,目標很明確:我來就是要當大將軍的。

趙挽正沈默了,借著燭火,她打量著對面這個似乎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如同一般人員招聘,趙挽正這個考核官問了顧晚樓幾個問題。

叫什麽?

顧晚樓。

哪裏人?

席谷人。

之前從事什麽工作?

社會閑散人士。

就連沈命都能看出來,顧晚樓身上有一種和趙挽正很相似的貴族氣,一看就是小時候沒吃過什麽苦,眾星捧月長大。

趙挽正也問了她的家庭出身。

顧晚樓說:“家父叫顧星。”

趙挽正聽到這個名字,非常詫異。

這並不是因為顧星是一個多麽了不起的人,而是顧星能養出這麽個女兒實在是件怪事。

不像趙挽正,早年的事跡,出了過於“優秀”的傳言外,基本無跡可查。

顧晚樓早年是什麽樣子,有文字仔仔細細記錄下來,記錄人就是顧星。

顧星曾在趙風行手下辦事,不過在打仗方面沒什麽天分,所有的天賦都點在溜須拍馬上面。

不過還好,趙風行這個人,也沒多正派。雖然這個下屬沒什麽本事,但是有這麽個人在身旁,確實讓人身心愉悅。

顧星這個人,並不是兩面派,而是天生的樂觀主義者,不但討好上級,就連職位比他低很多的下屬,他也討好,做人的原則就是,只誇不貶,很難在他口中聽到對別人的負面評價。

就算有人背地罵他是趙風行的走狗,他也樂呵呵的。

在趙風行倒臺之前,顧星的生活就是:上班打卡,和同事嘮嗑,吃喝玩樂,人生簡直爽的不行。

等顧晚樓出生後,顧星的日常最重要的一件事變成了記錄顧晚樓的日常。

雖然顧晚樓從沒和別人講過她的幼年是什麽樣,但顧星寫的這本厚厚的日記本在後來被人找出來,成為後人考察早期顧晚樓的依據。

顧星一開始大字都不識幾個,原本想畫下自家姑娘的一舉一動,看到自己筆下那個不明物種後,放棄。

之後,發奮學字,直到能基本獨立完成敘述。

有這麽一個樂天派的爹,可想而知,顧晚樓的家庭氛圍非常不錯,也不知怎麽回事,居然養出了顧晚樓這麽個冰疙瘩。

自從顧晚樓出生以來,顧星就想盡辦法逗她開心。什麽招都使了,顧晚樓都不感興趣。就連和朋友玩,她也不屑。

就顧晚樓長得那種精致的樣子,一帶出去,不管老人小孩,看了都喜歡,顧星更是心裏美滋滋。可顧晚樓很抗拒——她覺得其他人都很幼稚。

直到顧晚樓四歲,顧星才找到她感興趣的娛樂活動——下棋。

兩人面對面坐著,每到這時候,顧晚樓臉上的表情就會生動起來。她坐著思考時,眉頭緊鎖,落子的時候還得站起來才夠得著棋盤。

顧星一開始,使勁憋著笑,裝作輸給顧晚樓,臉上被顧晚樓用墨筆畫了好幾道,偶爾也贏一局,拿了筆看著寶貝姑娘的臉,猶豫半天,用朱筆在顧晚樓眉心點了一個紅點。

不出一個月,顧星就不再裝輸了,他是真真正正贏不了顧晚樓。這樣一來,顧晚樓也沒什麽興趣,自己給自己找了另一個娛樂活動——讀書。

要不然說人和人不一樣,沈命估計趙挽正小時候如果和顧晚樓一樣用功讀書,安安靜靜在家呆著,趙風行能樂死。

作為一個武將,顧星家裏有許多兵書,當然,這些全是來裝模作樣的,別說讀了,書名他都不一定知道。

顧晚樓卻對這些書很癡迷。

她從小就是個怪胎,小孩子喜歡的她全都不喜歡,只愛讀書,尤其是兵書。

個子還很矮,沒她爹腿長的時候,顧晚樓就經常自己一個人晃進顧星的書房,挑出一本兵書,窩在自家後花園的大樹下,靠著樹幹讀書。

顧星常常在工位上閑坐一天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家姑娘在幹什麽。

當他鬼鬼祟祟在樹幹後探出頭的時候,發現自己家漂亮的不像話的姑娘,捧著本快有她半個人大的書,盤腿坐在地上,身前擺了許許多多的小石子。

顧星突然跳出來,想嚇顧晚樓一跳。但顧晚樓完全沈迷在自己的世界裏,壓根沒發現旁邊還有這麽個人。

顧星摸摸下巴,彎下腰,看著顧晚樓看幾眼兵書,然後擺弄幾下自己面前的石子,有時候還抓起毛筆,很不客氣的把書上一些句子給劃掉。

“小顧,幹嘛呢?”

顧星終於忍不住,伸手在顧晚樓面前晃了晃。

“別吵,打仗呢。”

顧星楞住,左看右看看不出什麽門道。

他又指指顧晚樓手上拿的書:“那你往書上畫什麽東西呢?”

顧晚樓仍然全神貫註低著頭擺弄自己面前的石子:“這上面寫的不對。”

換了別的家庭,或許會覺得小孩子的話當真不得。但顧星始終覺得自家閨女就是世上最好的。

雖然他看不懂女兒的在幹什麽,但他有錢啊。

跟著趙風行做事的,基本上沒有清高的。

一個賽一個能撈油水。

顧星直接大手一揮,給顧晚樓建了一個演兵場,用陶人模擬士兵。

據說有四層樓高,顧晚樓可以居高臨下看戰場形勢。

並且內部結構相當覆雜,各種氣象,地勢都可以改造。

顧晚樓的青年時代大多數都在這裏度過。

當然,她也不是不外出。只不過和趙挽正一樣,顧晚樓基本上誰也瞧不上,更喜歡獨來獨往。

也因為這兩人,沈命一開始覺得有錢有權人家長大的孩子或許都這副欠揍樣。直到後來她接觸到越來越多的達官顯貴,才發現這樣兩個怪胎能湊一塊有多麽不容易。

所以也有人看顧晚樓不順眼。

她八歲的時候,在郊外自己讀書。有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看到後,就想上前搭訕。

顧晚樓連顧星都愛答不理的,更何況這不知道哪冒出來的毛頭小子。

“閉嘴。”

顧晚樓從小都沒看過別人臉色,習慣了不爽就直接說出來。

那個孩子也生氣,看著顧晚樓還在看書,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去扯她的書。

顧晚樓往回拉,書竟被扯成兩半。

像她這種人,一向奉行的就是我不揍你就算我有道德了,你還吆五喝六上了。

兩人當時就打了起來。

顧星雖然一向充當老好人,看到女兒頭發散亂,一向幹凈的衣服上也沾滿灰塵後,顧晚樓很淡定,顧星嗷嗷大哭。

也不管什麽老好人了,直接派人整了那男孩一家子,任憑他們怎麽求饒都沒用。

顧晚樓的道德標準,從小就不高。她知道那個男孩對她沒造成什麽傷害,她也明白顧星的做法會影響那家人的一生。

但她認為這麽做理所應當。

所以顧晚樓是一個從骨子裏,就帶有濃濃的貴族思想,並不太把平民百姓的性命放在眼裏的人。

許多年後,趙挽正也給許多人這種印象,不過由於沈命認識她太早了,沈命始終覺得趙挽正的人格底色依然是一個很好的人。

但顧晚樓好像是一個天生的冷血動物。

很大程度上,由於她的這種特征,後人對顧晚樓的評價褒貶不一。

基本上所有人都認定:她是一個天才,但不是一個好人。

在八歲以前,顧晚樓從來沒見過這種敢和自己鬧矛盾的人。

經過這件事,她向顧星提出,她要學武。

自那以後,習武成了她學打仗外第二沈迷的事。

她善用槍,顧星就花重金請了號稱“天下第一槍”的徐子陽來教她。

等到她十六歲的時候,一天清晨,顧晚樓照常出來,準備練武。

但師傅什麽也沒拿,穿著一身輕衣,笑著看顧晚樓走過來,語氣平和地對她說:“我已經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但是我有幾句話要囑咐你,你務必記好。”

顧晚樓很奇怪,她是傲,但不是無禮,立刻擺出恭敬的表情,等著徐子陽接下來的話。

徐子陽眼神嚴肅地對她說:“你天賦異稟,現在正處於亂世,日後一定大有所為。”

“但你殺心太重,又不看重人情世故,往後須得萬分小心。否則,以你的性情,必定於亂世興,於盛世亡。”

顧晚樓恭敬道:“我記住了。”

徐子陽眼裏帶著覆雜的神色,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你還是不明白。”

在那天,顧晚樓送別了陪伴教導她八年的師傅。

徐子陽的話,根據日後顧晚樓的行事作風看,她應該是不大記得的。

不過沈命相信,在顧晚樓生前最後的幾段歲月裏,徐子陽的話應該會在她的記憶裏閃回。

在性格、能力、年齡和人生軌跡方面,顧晚樓和趙挽正有著驚人的一致性。

她比趙挽正小兩個月,趙挽正十八歲的時候在逃亡,顧晚樓也同樣在十八歲迎來家庭的巨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