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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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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死了

新皇登基了,隱約傳來禮樂聲,三十八歲的沈命望向天空,她記得今早還看見一抹嘹亮的晨光,晃得她眼睛疼,如今上方空空蕩蕩。不可避免的,她想起了趙挽正那雙後來愈加寡情的眼睛。

一朝天子一朝臣,趙挽正都死了,作為她的舊臣,沈命識趣地卷鋪蓋走人,忽然有個宮女走進來:“中林大人,《文紀》修好了。”

“我能看看麽?”

這是記錄趙挽正起家史的書。

上面吹捧她英明神武德才兼備也就罷了,就連她造反的理由都編了一個天生異象、天命所歸。

多少有些給趙挽正打圓場的嫌疑,雖然沈命覺得,對於史書怎麽寫她的,趙挽正估計壓根不大在意。

如果讓沈命來寫趙挽正的檔案,其實很簡單:

人名:趙挽正

性別:女

人生履歷:1-18歲:暴發戶家的富二代(A10086家庭),主要工作是游手好閑、危害社會。

18-19歲:全國通緝犯,主要工作是逃亡

19-29歲:造反

29-39歲:當皇帝

(這簡歷太牛了,基本上沒有一般人能幹的工作)

沈命自己就要簡單的多,她的前半生,是個要飯的。

在那段人人都看不起她的歲月,沈命早就聽說過趙挽正的名聲,或者說,全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拼爹是自古就有的優良傳統,趙挽正能夠出名,有相當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有個權臣的爹——趙風行。這位仁兄是個狠人,靠打仗從平民百姓一路砍上來,兼任丞相和大將軍,人臣做到了極點,還不滿足,整天把皇帝搓圓了捏扁了踩在腳底下。

有這麽個家庭背景,指望趙挽正清正廉潔、德才兼備似乎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而趙挽正也不負眾望,成為這歹竹下長得更歪的歹筍,囂張狂妄,從不正眼看人。

年輕時更是秉承著三不原則:不學無術、不識大體、不可救藥。

她幹過最出名的一件事,流傳到沈命耳朵裏已經成了這樣:

當時的太尉李園柏想讓自己兒子和她聯姻,趙挽正聽到消息,嗤笑一聲:李園柏那老不死,趙風行遲早有一天被他坑進陰溝裏。

最終太尉那兒子還是被請進了趙府(此人在那段動蕩歲月裏沒留下什麽痕跡,史書沒有他的名字,已經沒人知道他叫什麽)。

倆人都是高幹子弟,一個比一個脾氣爆,一言不和竟然打了起來。

趙風行知道後暴跳如雷:“小兔崽子誰都敢揍,你是爹還是我是爹?有本事你和我也打一架。”

趙挽正低著頭不吭聲。

趙風行一腳踹過去:“說話!”

趙挽正:“你是我爹,我哪敢對你動手。”

趙風行一下氣笑了,今兒我就不當爹了,你跟我比劃比劃,

正常人都知道這是氣話。

趙挽正不是正常人。

她當即跟老爹幹了一仗。

第二天消息就傳遍了,趙風行帶著傷一瘸一拐上朝,他不把皇帝放在眼裏,卻不得不看幾眼太尉的面子。

一開始太尉很不滿,你趙風行牛是牛,可也太不把別人當人了,一看趙風行也這幅慘樣,一下樂起來。

原來這瘋丫頭不是針對誰,單純個人素質實在低下,大家都丟了面子相當於沒丟,太尉也算有了臺階下。

後來成為親信的沈命趁趙挽正心情好的時候問過這件事的內情,那時候趙挽正已經權傾天下,誰都要看她的臉色,這位君王楞了一下,只說自己早記不清了。

事情到底如何,主人公都不大在意,反倒其他人對此議論紛紛,各種揣測都有,在傳言裏,趙挽正幾乎快成了一個怪物。

不過眼見為實,沈命十六歲的時候,機緣巧合下,居然和十七歲的趙挽正有了一面之緣。

單末單靈帝五年七月十七。

沈命跟著她娘去城裏找遠房親戚打秋風,撞上一場大熱鬧,整條街張燈結彩,比過年還熱鬧,擺滿了流水席,沈命捂著肚子向人打聽:“這是誰家這麽闊氣?”

“大將軍家的大小姐,花這麽多錢給她家那瘋丫頭過生辰。”

一旁的人手肘捅他一下:“他家堆金積玉的,你管他花多少錢呢?咱們吃好就行了。”

原來趙風行為了挽救自家女兒岌岌可危的名聲,擺了好大排面,大人物都在將軍府,至於外邊的席位,隨便什麽人,只要坐下,準要好好招待。

沈命一聽有肉吃,兩眼放光,坐下和旁人搶雞腿,突然被人猛地拍著肩指著遠處一個背影——那就是趙挽正。

她著一身藍裙,個子高挑,身姿挺拔,腳步又快,裙擺飄展,一個人跑過來低頭哈腰跟她說著什麽,沈命遠遠看著,想象不出來趙挽正的神色。

從背影上看,她並不像傳言那樣離譜,甚至整個人透著幾分貴族的風流氣。

沈命忙著一只手瘋狂往嘴裏塞肉,一只手悄悄往袖口裏偷藏糕點,想著,要是這位大將軍家的千金日日過生辰就好了。

吃飽喝足,打道回茅草屋的時候,沈命她媽去買布料,讓沈命一個人在街上等。

那幾年,社會治安越來越混亂,突然闖出來一個瘋子,歪著頭朝沈命嘿嘿笑了笑,向她摸過來。

這年頭動蕩不安,誰也不敢伸出援手,沈命只能拼命往後跑,在墻角和一個人撞個正著。

胳膊上傳來一股大力,被拽到那人身後,身前那個比沈命高了幾乎兩個頭的身影擡腳把那瘋子踹倒。

沈命在驚慌失措間拽住了她的衣袖,一聲脆響後,一串琉璃手串摔碎在地上。

眼前人驚愕低頭,沈命掃一眼她的打扮,覺得有些眼熟。

“挽正。”

一個明眸皓齒的女孩緩緩走來,望見趙挽正的臉色後,步伐加快了幾分,趙挽正聞聲回頭,伸手朝那女孩走過去,小心攙扶。

那女孩腿腳似乎有些不便,可沈命來不及註意這些,滿腦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趙挽正的東西她怎麽賠得起。

被攙扶著的姑娘面色關切看著沈命,趙挽正警告地剜了一眼地上還在咕噥著什麽的瘋男人,果然惡人還得惡人磨,瘋子打了個哆嗦,連滾帶爬溜了。

地上只剩下被摔碎的琉璃手串。

趙挽正不愧財大氣粗,除了臉色不好,也沒說什麽,只語氣冷淡讓沈命離開。

“等等。”

趙挽正聲線比起旁人有些低,聽著總給人一種不好惹的感覺。

沈命僵在原地,認命轉過身,默念著這姑奶奶可千萬別又找她算賬。

結果趙挽正給她拋過來一個小瓷盒,沈命呆楞在原地。

“擦傷藥。”

趙挽正手裏還捏著手串的碎片,十幾歲的趙挽正比後來那個帝王表情生動得多,一副倒了大黴的郁悶樣,沒再看沈命一眼,扶著身旁的姑娘走了,那姑娘笑望她一眼,無奈搖搖頭,回頭溫聲囑咐沈命回去路上小心。

沈命腦海空白轉身走了幾步,看著剛剛狂奔時不知什麽時候擦傷、還在流血的手,又猛地回過頭,看著前方並行的兩人,那姑娘身邊跟著幾個丫頭,卻被趙挽正親手扶著,擡頭笑著朝趙挽正說著什麽。

趙挽正的頭微微偏向那姑娘,聽她說話,偶爾也回幾句。

她這人自己走路時不仰著鼻孔看地就不錯了,攙著人時卻小心盯著路面。

所以十七歲前,沈命對於趙挽正只有個子高,性格傲,看不起人的模糊印象,當然,最主要的印象是,有錢,很有錢。

如果她沒有聽過趙挽正的傳言,沈命想,她或許會認為趙挽正是個好人。

不管怎麽樣,沈命和趙挽正這種超級富二代似乎一輩子都搭不上關系。

可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禍,估計老天也看趙挽正過得太順,一巴掌把她從雲端打了下去。

那是沈命的十七歲,趙挽正的十八歲,這時候,沈命的名字還叫沈二丫。

冬,大雪,夜,天黑地白,像一張巨口要把這個爛透了的世道吞下去。

沈命原本擠在火炕邊烤火,聽到門外幾聲細微異響,不知怎麽,沈命想出去看看。

這個時候的沈命還不知道,多年以後,已經成為天下聞名的肱骨大臣的沈中林的腦海中,無數次閃回她推開門的這一瞬間,從這開始,沈命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零星的雪點貼到沈命後頸,她縮了縮脖子,在黑夜中掃了一圈,黑暗中也似乎有無數眼睛審視著她,無端讓人恐懼。

一種直覺告訴她,西邊靠墻的小牛蓬有些不對勁。

那牛棚現在就零零星星搭了幾根草,上面堆滿了雪,牛早些時候就死了,只剩這個牛棚常年來無人打理。

沈命一步一個深雪坑,走到牛棚裏,一腳踩下去,掉下來幾根茅草和許多灰塵,以及洋洋灑灑的碎雪。

隱約好像看到一雙眼睛,然後她背後一涼,面前閃出一個人來,狠狠鉗住她的脖子。

沈命艱難擡眼,對上一雙狠厲的眼睛,沈命毫不懷疑她會要自己狗命。

這人打扮像個旅人,頭發潦草,衣著襤褸,身形瘦削,面容冷峻。借著月色和地上積雪的反光,才模糊看見這人左肩和右腹上還有一大片暗紅。

掐著她脖子的這女人和她記憶中的樣子相去甚遠,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這個落魄的女人是趙挽正,不過出於某種直覺,她沒出聲。

牛棚上的積雪因這土墻一震嘩的一聲撞到地上,堆起半個人高。

家門打開,沈命她娘探出頭:“二丫!什麽事?”

沈命眼神示意趙挽正自己不會輕舉妄動。趙挽正松了幾分手上的力道,沈命忍著咳嗽的欲望,朝母親道:“沒事,天黑沒看清路,撞到牛棚桿子上了。”

趙挽正一直沒有松開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等她母親回了屋,才又將視線定到沈命臉上,趙挽正應該許久沒進食,嘴角泛著白色死皮,說話聲音像用石子劃著木片,並且很沒禮貌:“你們家死了人。”

她語氣肯定,沈命也不知道她如何得知的,只能盡量壓低聲音,不惹怒這個危險分子:“你要幹什麽?”

“借點東西。”

沈命正疑惑著,見趙挽正的目光轉向屋外停放的一口棺材。裏面是沈命的爺爺,前幾天剛咽了氣,其實像她這樣的人家,死了人更多就是往土裏一埋湊合湊合就算了,只是沈命她爺爺之前也算半個讀書人,總是吹噓之前多麽體面,臨了的遺願就是想辦個好喪事。

如果是幾年後作為趙挽正下屬的沈命,一定覺得對於趙挽正這種本身就不太正常的人來說,這種要求倒也正常。

可現在的沈命只覺得驚恐,趙挽正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理由:一枚玉扳指,成色普通,外形還有些缺損,趙挽正那種富貴人家恐怕看都不會看一眼,對於沈命這種窮苦人來說,賣掉可以典當至少兩個月的花銷。

沈命眼前的玉扳指在她眼裏變成白饅頭、米粥,好久都沒吃一頓正經飯了——她想。

第二天,沈命一家人擡棺出發,沈命他爹道了聲怪:“怎麽這麽重?”

沈命使勁托著棺材:“咱都多久沒吃飯了,雪化了,木頭還泡了水,能不重嗎?”

走到城關時,被排排官兵攔住,舉著兩張畫排查,儼然就是趙挽正,至於另一個小男孩,沈命不認識。

這些官兵比往常嚴肅許多,持著刀把每個人的臉掰過來比對。沈命心臟都快跳出來了,輪到她時,沈命裝作若無其事:“這人是誰?”

那官兵踹她一腳:“管那麽多幹什麽?見過沒?”

沈命搖了搖頭。

那官兵目光又鎖向那口棺材。沈命嚇得呆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那官兵一步一步走向棺材,俯下身,然後捂著嘴幹嘔了一聲,低罵了句什麽,才揮了揮手,放他們過去。

這棺材冒著讓人無法忍受的惡臭,明明昨天還沒有這麽明顯,沈命猜測是趙挽正做了什麽手腳。

過了城關,沈命找了個借口,甩開其他人,偷偷把趙挽正放出來。

眼前人狼狽不堪,身上冒著惡臭,長時間呼吸不暢導致她的嘴唇都變得青紫。

漫天大雪,空曠無聲,兩人相對而立。

趙挽正那雙黑眸盯著沈命看了許久,很多年後,沈命問過趙挽正那時在想什麽,趙挽正說:在思考要不要殺了她。

“你應該知道什麽不該說。”

之後成為趙挽正的絕對親信的沈命,無比清楚趙挽正這人絕不心慈手軟,但不知怎麽,她居然沒有了結沈命,警告她一句後,捂著左肩踉蹌著走了。

沈命的視線逐漸被滿天大雪占據,趙挽正的身影越來越小,直至成為一個黑點。

三天後,傳出趙挽正一家的消息——太尉聯合皇帝發動宮變,趙風行一腳踏入宮門,立刻人頭落地,於此同時,趙挽正一家被屠戮殆盡,據說死狀淒慘,血流成河,趙府被燒的一幹二凈,周圍人家半夜常常聽到淒厲的哭聲。

趙挽正和她十一歲的幼弟趙守正不知所蹤。

這件大事傳到他們這群老百姓這裏,已經距事發近一個月。大多數百姓對於趙家人沒什麽好感,只道一句天道好輪回。

沈命說不清自己聽到時是什麽心情,可能帶著幾分唏噓,沒多久生活的重壓傾軋下來,沈命已無暇關心別人的家事。

趙風行這人活著的時候呼風喚雨,死了就像一頭巨大的鯨,激起的海浪讓普通人不得安寧。

他在京外的舊隸大多發動兵變,也有許多其他勢力蠢蠢欲動。

這場風波牽涉到沈命一家的時候,帶走了她全家人的性命。

每隔幾天,就有一些軍閥,像一陣大風,掃蕩平民百姓,刮分財產。有的良心點,主要搶有錢人,再有良心點,還會把錢分點給貧苦人家,更多的是專搶窮人的東西,越窮搜刮得越厲害。

搶富人的時候,沈命剛把玉扳指賣了——被搶,輪到搶窮人的時候,他們一家又變成最窮的——又被搶。

勉強撐過三個月,沈命的爹冒險上山找吃的,再也沒回來。沈命的娘在幹完農活回家的路上,因饑餓過度一頭栽下山溝,弟妹餓極,去外面找吃的,被毒死了。

沈命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流民,從前她跟著全家人要飯,現在工作量減輕,變成自己一個人討飯。

有那麽幾次,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沈命想起過趙挽正。

她應該是死了。

沈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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