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深人靜，蘇芮家的小屋裏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兩人並排躺在狹窄的單人床上，身體緊貼著，分享著彼此的體溫和沈重的呼吸。

白天的風暴和突如其來的離別決定，像一塊巨石壓在蘇芮心口。黑暗中，他緊緊抱著淩曜的腰，臉埋在他溫熱的胸膛前，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決堤。起初只是無聲地流淌，浸濕了淩曜的衣襟，後來漸漸變成了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嗚咽。

“為什麽……”他聲音哽咽，帶著濃重的哭腔，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淩曜背後的衣服，“為什麽要走……是不是我哪裏不好……你別不要我……”

那些深植於骨子裏的不安全感和對被拋棄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淹沒了他。淩曜是他貧瘠世界裏唯一的光，現在這束光卻要主動離開，去往一個他根本無法觸及的遠方。

淩曜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回抱住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感受著懷裏人細微的顫抖。蘇芮的眼淚和質問，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沈默地、一下下地撫摸著蘇芮的後背。過了好久，久到蘇芮的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帶著某種遙遠傷痛的語調開口，說的卻是看似不相幹的事。

“蘇芮，你知道我為什麽……覺得有橘子的地方才像家嗎？”

蘇芮擡起淚眼朦朧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著淩曜緊繃的下頜線。

淩曜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陷入了某種久遠的、並不愉快的回憶。

“小時候，我爸總是不回家。家裏很大，很空，經常只有我和我媽。”他的聲音很平緩，卻透著一股冷意，“我媽……她好像永遠都不高興。她覺得我爸不回來，是因為我不夠好不夠優秀，不夠惹人憐愛，吸引不了他多看一眼。”

“不知道她從哪裏聽來的偏方，說小孩子多吃橘子，臉色會變得黃黃的，看起來就像生了重病，很可憐。”淩曜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然後，她就開始逼我吃橘子。大量的吃。”

“我吃到反酸，吃到嘔吐，胃裏燒得難受……可她不在乎。”他的聲音裏終於滲出一絲難以壓抑的顫抖，“她只是坐在旁邊，看著我吃，不停地跟我說：‘吃啊，多吃點，臉色黃了，你爸爸就會回來看你了，他就會心疼你了……’”

“所以，我討厭橘子又喜歡橘子，那種甜裏帶著酸，吃多了讓人反胃的味道，和我小時候那些被迫吞咽下去的、指望用‘生病’換來一點父愛關註的日子，和一家三口能在一起的日子緊緊綁在一起，令人作嘔又令人幸福”

蘇芮已經完全忘記了哭泣，他震驚地看著淩曜，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麻。他無法想象，淩曜那樣驕傲肆意的外表下，竟然藏著這樣一段扭曲而悲傷的童年。

“可是……”淩曜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上了一種深深的困惑和無力感，“你說可笑不可笑？明明那麽討厭，可不知道為什麽……‘橘子’和‘家’這兩個詞，在我腦子裏早就變成了一回事。好像有橘子的地方，就該是那種……需要偽裝、需要討好、需要把自己弄得很糟糕才能換來一點點註意的地方。”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那些泛著酸腐氣的回憶壓下去。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懷裏眼睛紅腫、滿臉淚痕的蘇芮，眼神覆雜。

“我不是不要你。”他終於回應了蘇芮的質問，聲音沙啞，“我只是……必須要離開那個‘家’。那個用橘子堆砌出來的、令人窒息的地方。我媽今天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再待下去，可能會真的瘋掉。”

“去J國，做練習生，也許很難，很苦。但那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靠我自己，而不是靠裝病、靠討好、靠她施舍來活下去的機會。”他的目光裏燃燒著痛苦的火焰，卻也有一絲不肯屈服的倔強，“我需要證明點什麽，哪怕只是為了給我自己看。”

他不是拋棄蘇芮，他是要從那個巨大的、扭曲的、以“愛”為名的牢籠裏逃亡。而蘇芮，是他逃亡路上唯一抓住的、真實而溫暖的慰藉。

蘇芮聽懂了。那份憤怒和決絕之下，是無助的童年和渴望被真正看見的靈魂。他的淩曜，並不是天生就那麽傲慢冷漠，他只是用一層層的刺，保護著裏面那個曾經被迫吞下無數橘子、渴望父愛而不得的小男孩。

心裏的委屈和恐懼忽然間被巨大的心疼所取代。他不再質問，而是更緊地抱住了淩曜，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他那段冰冷的回憶。

“對不起……”蘇芮小聲說，為他剛才的誤解，也為淩曜所經歷的一切。

淩曜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縫隙也填滿。在這個破舊卻安全的小屋裏，他們像兩只互相舔舐傷口的小獸，依偎著對抗窗外整個世界的寒冷和即將到來的離別。

橘子的酸澀氣息仿佛還彌漫在記憶裏，但此刻，他們只能緊緊擁抱，汲取著彼此身上唯一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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