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關燈
第20章

那臺專業相機像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蘇芮面前轟然打開。他沈迷於鏡頭裏那個被精確框取、可以被光影任意塑造的世界。它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哪怕這種掌控是虛幻的、僅限於取景器內的。

他拍得越來越好。巷子裏斑駁的墻面、奶奶布滿皺紋的手、窗外淅瀝的雨絲、甚至街頭匆忙的行人……在他的鏡頭下都呈現出一種安靜而動人的力量。鄰居們開始真心實意地誇他“拍得真像”、“有靈氣”,甚至會多給他幾塊錢,讓他幫忙拍一張全家福。

這些微小的認可,像細小的火花,在他心底悄悄點燃了一些什麽。或許……他並非一無是處?或許除了埋頭苦讀,他還有其他可能?

他將這個念頭小心翼翼地藏起來,只在深夜擦拭相機時,才敢讓它悄悄冒頭。

然而,現實的重壓從未離開。高考倒計時的數字一天天變小,像催命的符咒。班主任看他的眼神愈發憂慮,幾次暗示他應該收起“不務正業”的愛好,全力沖刺。奶奶的藥費單子,像雪片一樣,提醒著他未來的路容不得半分行差踏錯。

他掙紮在兩條截然不同的路上,一邊是淩曜用頂級器材和偶爾的“指點”為他勾勒出的、充滿誘惑的光影之夢;一邊是冰冷殘酷、需要他拼盡全力才能擠過去的獨木橋。

這種撕裂感,在與淩曜的相處中變得愈發明顯。

淩曜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他的壓力。在他看來,蘇芮的掙紮和憂慮廉價又可笑。

有一次,蘇芮鼓起勇氣,極其隱晦地提起高考志願和未來的迷茫,字斟句酌,生怕惹他不快。

淩曜的回覆隔了很久才來,只有一句話,帶著一種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和殘忍: “煩那個幹嘛?考不上就考不上。”

蘇芮看著那句話,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他握著手機,手指冰冷,半天打不出一個字的回覆。

看,這就是他們的區別。他的萬丈深淵,在淩曜眼裏,不過是擡擡腳就能邁過的小水窪。

還有一次,蘇芮因為熬夜覆習,第二天精神不濟,在食堂幫忙時還打翻了湯桶。檔口老板罵了他幾句,扣了他半天工資。他心情低落到極點,晚上對著相機發呆,沒有像往常一樣拍攝整理照片。

淩曜的信息卻追了過來: “今天拍什麽了?”

蘇芮看著那條信息,心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疲憊。他需要的是安慰,哪怕只是一句“怎麽了”,而不是追問他的“作業”。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回覆,甚至產生了一種叛逆的念頭:不想拍,不想給他看。

但他的勇氣只持續了十分鐘。十分鐘後,他還是拿起相機,挑了一張前幾天拍的、覺得還不錯的巷口夕陽發了過去,配上一個簡單的表情^_^

淩曜的回覆很快,帶著明顯的不滿意: “就這?敷衍誰呢。”

蘇芮看著那行字,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巨大的無力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覺得自己像一只被線牢牢牽住的風箏,線的另一端握在淩曜手裏,飛多高,飛去哪,甚至什麽時候該展示美麗,都由不得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淩曜對阿哲說的那句話: “我的人,我樂意教。”

當時他覺得這話裏帶著一種隱秘的親昵,讓他心跳加速。現在想起來,卻只剩下冰冷的占有和控制。

“我的人”。原來重點從來不是“人”,而是“我的”。

他所珍視的、視若救贖的光影世界,或許在淩曜眼裏,只是他閑暇時逗弄寵物的又一種方式。就像他隨手扔下的糖,和這臺“淘汰下來”的相機。

都是施舍。

這個認知像一道無聲的雷鳴,在他心底炸開,震得他渾身都在發冷。

他放下手機,沒有再回覆。第一次,主動切斷了那條他視若生命線的連接。

窗外夜色濃重,沒有星光。

蘇芮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床沿,看著角落裏那臺昂貴的相機,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

那束他追逐了太久的光,原來如此冰冷。而靠得太近,是真的會被灼傷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