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運動會前夕，班級裏充斥著躁動的氣氛。文藝委員最終還是沒來找蘇芮，她似乎從阿哲那裏得到了某種“提醒”，轉而找了另一個也有相機的同學。

蘇芮對此並無太多失落，甚至隱隱松了口氣。他習慣了躲在鏡頭後面觀察世界，而非成為被註視的焦點。淩曜的命令，某種程度上給了他一個合理的借口，安於角落。

然而，他對攝影的喜愛卻並未因此熄滅。那本淩曜“順手”放在他抽屜裏的攝影圖冊，被他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邊角都有些卷起。他依舊會用那臺老舊的二手相機，偷偷拍下一些他覺得有趣的瞬間：陽光下舒展的貓，雨滴掛在蛛網上的晶瑩，奶奶戴著老花鏡縫補衣服時專註的側臉……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照片存在一個隱藏的相冊裏，那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安靜而豐富的世界。

運動會當天，天氣晴好。淩曜毫無疑問是場上的絕對主角。跳高、短跑，他所在之處就是歡呼聲最響亮的地方。他像一顆耀眼的恒星，吸引著所有的目光。

蘇芮按照淩曜的“命令”，沒有參與任何拍攝工作，只是安靜地坐在班級劃分的看臺區域。但他的目光，卻總是無法控制地追隨著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

當淩曜再一次輕松越過跳高橫桿，落地時衣擺揚起，露出勁瘦的腰線，陽光下汗水晶瑩，整個人帶著蓬勃而驕傲的生命力——蘇芮幾乎是下意識地，舉起了自己的手機，飛快地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極輕微的響動，淹沒在周圍的歡呼聲裏。

蘇芮的心卻因為這偷拍的行為而狂跳起來，像是做了一件極大的錯事。他慌忙放下，做賊似的四下張望，生怕被人發現。

還好，沒人註意他。

他低頭，屏住呼吸，點開剛剛拍下的那張照片。

構圖有些歪斜，畫質也因為距離和設備而顯得有些模糊。但照片裏的淩曜，定格在躍起的最高點，身體舒展成一個充滿力量和美感的弧度，陽光在他周身勾勒出耀眼的光暈，那張總是帶著幾分不耐和倨傲的臉上，竟捕捉到了一絲罕見的、全神貫註的認真。

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蘇芮看著照片，指尖微微發燙，心裏湧起一種混合著竊喜、罪惡感和巨大滿足的覆雜情緒。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蘇芮嚇得猛地擡頭，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淩曜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他面前。他剛結束比賽，額發濕漉，呼吸還帶著運動後的微喘，一雙眼睛黑沈沈的，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手裏的手機。

“拍什麽？”淩曜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帶著運動後的微啞。

蘇芮的臉瞬間爆紅，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他手忙腳亂地想鎖屏，想把手機藏起來，卻因為慌亂而顯得欲蓋彌彰。

“沒……沒什麽……”他聲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幾乎不敢看淩曜的眼睛。

淩曜沒說話，只是伸出了手。意思很明顯。

蘇芮僵住了，手指緊緊攥著發燙的手機，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交出手機，就意味著他隱秘的心事和這點越界的窺探會徹底暴露在淩曜面前。不交……他不敢想象淩曜會是什麽反應。

最終，他還是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將手機放到了淩曜攤開的掌心裏。

淩曜拿起手機，屏幕還亮著，正是那張他跳高的照片。他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眉頭微微蹙起，看不出是喜是怒。

周圍似乎安靜了一些，有同學好奇地看過來。

蘇芮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垂著頭，等待著審判。

然而，預想中的嘲諷或斥責並沒有到來。

淩曜只是用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幾下，似乎是把那張照片發送到了某個地方，然後才把手機扔回給蘇芮，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嫌棄：

“拍得真爛。構圖歪了，光線也不會抓。”

蘇芮手忙腳亂地接住手機，楞楞地擡頭。

淩曜卻已經轉過身，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漫不經心地往回走，只留下一句：

“下次想拍，提前說。站近點。”

蘇芮呆在原地，看著淩曜走遠的背影，又低頭看看手機裏那張並未被刪除的照片，心臟還在砰砰狂跳，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巨大的、不真實的喜悅感緩緩地蔓延開來。

他……他沒有生氣。他甚至……允許了“下次”。

傍晚，蘇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淩曜發來的信息。

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附件。

蘇芮點開下載，呼吸猛地一滯。

那是一張照片。一張用專業設備拍攝的、高清無比的照片。照片的主角，是坐在看臺角落的蘇芮。

他微微低著頭，側臉在夕陽的餘暉裏顯得有些模糊，手裏正笨拙地捧著那本厚厚的攝影圖冊，看得入神。光線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將他與周圍喧鬧的環境隔離開，形成一幅安靜而孤獨的畫面。

構圖精準，光影絕佳，捕捉到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某種神態。

下面，緊接著又一條信息蹦出來，是淩曜一貫的風格：

“比你拍的那破玩意兒強多了。”

蘇芮看著屏幕上那張屬於他的、被精心捕捉的照片，又擡頭望向窗外沈落的夕陽，久久無法回神。

原來，在他偷偷註視著他的時候。他也一直在看著他。

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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