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張屬於蘇芮的照片，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他心底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驚濤駭浪。

他反覆地點開，放大，仔細看著屏幕上的自己——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在別人鏡頭裏的自己。安靜，專註，甚至帶著一點孤獨的詩意。原來在淩曜的眼裏，他是這個樣子的嗎？

這種被如此鄭重其事地“看見”的感覺，與被阿哲他們調侃、被其他同學鄙夷的感覺截然不同。它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穿透力，擊穿了蘇芮所有的自卑和防備。

他小心翼翼地保存好這張照片，甚至偷偷設置成了手機鎖屏，只為每次打開時那片刻的心悸。

而淩曜，似乎也從中找到了新的樂趣。

他開始時不時地給蘇芮發照片。有時是隨手拍下的校園一隅，角度刁鉆，構圖卻驚人的好看。有時是他看到的有趣瞬間，比如一只蹲在窗臺上舔爪子的肥貓，或是籃球場上某個同學摔倒的滑稽模樣。甚至有一次，他發來一張楊姐在家裏皺著眉喝咖啡的照片，配文：“像不像喝了毒藥？”

每張照片都帶著強烈的個人風格——敏銳、精準，帶著一點點不動聲色的嘲弄和居高臨下的審美。

蘇芮總是看得目不轉睛。他驚嘆於淩曜的天賦，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對光影和構圖的掌控力，是他自己無論如何琢磨圖冊都無法企及的。他更像一個笨拙的學徒，而淩曜，生來就是大師。

他們之間的短信內容，也逐漸被攝影占據。

蘇芮會鼓起勇氣問： “這張的光圈是不是調得很大？” “你怎麽抓到它跳起來那一刻的？”

淩曜的回覆依舊簡潔，卻不再是單純的“嗯”“哦”，而是帶著指導性的： “廢話。” “預判。懂？” “後期拉過曲線。”

甚至偶爾，他會極其吝嗇地丟出一兩個字的評價： “還行。” “有進步。”（針對蘇芮某次大膽嘗試發給他的、一張奶奶在廚房逆光的剪影）

這對蘇芮來說，已是莫大的鼓勵。他像一塊幹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淩曜無意間灑落的點滴“恩澤”，對攝影的熱情空前高漲。那臺舊手機被他用得越發熟練，他開始更加大膽地嘗試不同的角度和主題。

他隱隱覺得，自己和淩曜之間，終於有了一座除了那點暧昧不清的“好”之外，真正可以溝通的橋梁。這座橋建立在光影之上，脆弱卻又真實存在。

然而，他並未察覺到，淩曜享受的，不僅是這種單向的指導和被仰望，更是這種徹底掌控的感覺。

他喜歡看蘇芮為他拍的每一張照片而驚嘆的樣子，喜歡看他因為自己一句隨口指點而眼睛發亮的樣子，喜歡這種自己的一切——哪怕是隨手拍的——都能在對方那裏得到最熱烈回響的感覺。

蘇芮的整個世界，仿佛都通過這只小小的手機，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

他的鏡頭，是他的城。而蘇芮，是他城裏最虔誠、最唯一的子民。

這種掌控感，極大地滿足了淩曜內心深處某種不為人知的需求，甚至暫時壓過了因母親帶來的陰郁。

放學路上，阿哲勾著淩曜的肩膀，擠眉弄眼：“曜哥，最近跟那小透明走挺近啊？還真教起拍照了？玩養成游戲呢？”

若是以前，淩曜或許會冷笑著否認或貶低。

但這次，他只是懶洋洋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占有：

“怎麽？我的人，我樂意教。”

阿哲楞了一下，隨即吹了聲口哨，笑得暧昧：“懂了懂了，曜哥專屬攝影師嘛！”

淩曜沒再說話，目光掠過窗外，恰好看到蘇芮正抱著書包，獨自一人走出校門，步伐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些。

他拿出手機，對著那個瘦削的背影，隨意地按了一張。

模糊的，動態的，卻莫名抓人。

他低頭看了看屏幕，手指動了動，卻沒有發給任何人，只是單獨存進了一個加密的相冊裏。

標簽命名為：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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