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雙價格不菲的球鞋，被蘇芮藏在了床底下最深的角落裏，用一個舊紙箱嚴嚴實實地蓋住。他不敢穿，甚至不敢多看。它太新太耀眼，與他破舊的生活格格不入，像是一個不屬於他的美夢，生怕一觸碰就會驚醒。

但心底那份甜意卻是真實的，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讓他在食堂忙碌時、在夜深人靜溫書時，嘴角都會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他和淩曜之間那種隱秘的短信聯系依舊斷續進行著。淩曜依舊惜字如金，但蘇芮發送消息的頻率稍微高了一些，內容也不再局限於匯報，偶爾會帶上一點極細微的、試探性的關心：

“明天好像要降溫，你打球記得多穿點。” （隔了許久）：“嗯。”

“阿哲他們好像又換新游戲了，看你們玩得很開心。” （第二天）：“吵死了。”

這種單向的、近乎自說自話的交流，卻讓蘇芮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發光體，哪怕只是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餘溫。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總是暗流湧動。

這天體育課，內容是體能測試。男生們需要換上進行劇烈活動的運動鞋。蘇芮那雙洗得發白、鞋邊甚至有些開膠的舊鞋，在一眾名牌運動鞋中顯得格外紮眼。

他低著頭，盡量縮在人群後面，想快點完成測試。

輪到他和幾個男生一起測長跑時，意外發生了。在彎道加速時，他右腳那只本就脆弱的鞋底突然徹底撕裂，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

膝蓋和手肘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周圍瞬間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和竊笑。

“噗……這鞋也太破了吧？” “平地也能摔？” “沒事吧蘇芮？”體育老師趕緊跑過來。

蘇芮疼得眼前發黑，更多的卻是鋪天蓋地的難堪和羞恥。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腳踝卻傳來一陣銳痛，讓他再次跌坐回去。

“腳扭了？別動！”老師按住他，招呼同學，“來兩個人，扶他去醫務室看看！”

幾個同學面面相覷，有些猶豫。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是淩曜。他剛測完其他項目，額上帶著薄汗，表情一如既往地沒什麽波瀾。他甚至沒看蘇芮，只是對體育老師說：“老師，我扶他去吧。”

體育老師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淩曜會主動幫忙，隨即點頭：“也好，淩曜你力氣大，小心點。”

淩曜沒說話，只是在蘇芮面前蹲下身，檢查了一下他的腳踝，然後不由分說地架起他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

蘇芮全身的重量幾乎都倚在了淩曜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氣息瞬間將他包裹。他能感覺到淩曜手臂傳來的堅實力量，也能感覺到周圍同學投來的各種驚訝、探究、甚至帶著點玩味的目光。

他的臉頰燒得厲害，心跳如擂鼓，幾乎不敢擡頭。

淩曜卻像是完全沒註意到周圍的視線，半扶半抱地攙著他，面無表情地往醫務室走去。一路沈默。

直到走進醫務室，校醫過來處理傷處，淩曜才松開手，靠在旁邊的墻上，雙手插兜，看著校醫給蘇芮清洗擦傷的膝蓋和手肘，檢查扭傷的腳踝。

蘇芮疼得吸冷氣，卻死死咬著嘴唇不發出聲音。

“怎麽摔的？”校醫隨口問。

“鞋……鞋底突然壞了。”蘇芮聲音細若蚊蚋，頭垂得更低了。

校醫嘆了口氣：“這鞋確實該換了，不然容易受傷。”

淩曜的目光聞言，落在了蘇芮那只被脫下來的、徹底開膠的破舊運動鞋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不悅和……別的什麽情緒。

處理好傷處，校醫給蘇芮的腳踝做了固定，又開了些外用藥。

“休息幾天，這只腳別用力。”

淩曜自始至終沒再說話，等校醫處理完，他又走上前，依舊沈默地架起蘇芮，扶著他往外走。

走出醫務室，蘇芮鼓起勇氣，聲音哽咽：“謝…謝謝你……”

淩曜腳步沒停，目視前方，過了好幾秒，才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給你買的那雙，是買來當擺設的嗎？”

淩曜沒有再說話，只是扶著他，一步步往前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芮的心亂成一團，震驚、困惑、羞恥、還有一絲被看穿所有秘密的無措……最後，卻奇異地融化在對方那句硬邦邦的、甚至帶著點責備的問話裏。

他低下頭，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我怕弄臟了。”

淩曜似乎極輕地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但那一刻，蘇芮清晰地感覺到，扶著他胳膊的那只手，力道似乎稍稍放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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