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自那條“嗯”的回覆之後，蘇芮和淩曜之間那種微妙而隱秘的聯系，似乎變得頻繁了一些。

雖然在學校裏，他們依舊像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淩曜依舊是眾星捧月的焦點，蘇芮依舊是角落裏沈默的影子。但通過那只手機，一條看不見的細線將他們悄悄連接。

通常是蘇芮先發起。他會鼓起勇氣，分享一些極其瑣碎日常的事，語氣小心而克制： “奶奶今天能自己下樓散步了。” “這次月考數學最後一道題好難。” “食堂今天做了糖醋排骨，味道好像比以前好了一點。”

他不敢過多打擾，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和匯報，仿佛在確認那條通道是否依然存在。

淩曜的回覆永遠是遲滯而簡短的，甚至常常隔上好幾個小時，才回過來一個： “哦。” “嗯。” “知道了。”

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少爺式的不耐煩和敷衍。

但蘇芮卻總能從這極致的簡潔裏，解讀出不一樣的意味。如果他真的覺得煩，完全可以不理不睬，就像對待其他無關緊要的人一樣。但他每次都回了，哪怕只有一個字。

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許和回應。

而且，蘇芮逐漸發現，淩曜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有一次他隨口抱怨了一句晚上打工回家的路太黑，巷子裏的路燈壞了好幾天。第二天晚上，淩曜就總是借口順路送他回家。

還有一次，他提到奶奶念叨著想買某種老字號的糕點，但那家店很遠又難買。隔天放學，他就在自己的書桌抽屜裏，發現了一盒包裝精致的、正是奶奶念叨的那家糕點。依舊沒有署名。

這些小事像暗夜裏零星的火花，一次次點燃蘇芮內心的希望，讓他覺得自己的等待和忍耐似乎是值得的。淩曜在用他那種別扭的、不願宣之於口的方式，對他好。

這種認知讓蘇芮變得更加膽大了一些。

一個周五的傍晚，他知道淩曜通常會和阿哲他們去學校附近的臺球廳。他猶豫再三，發出了最大膽的一條信息： “你……今天會去打球嗎？”

發出去後，他立刻後悔了。他盯著手機屏幕，心臟怦怦直跳，害怕看到一句冰冷的“關你什麽事”。

然而，幾分鐘後，回覆來了。內容卻讓蘇芮楞住了。 “東門巷子，第二個路口，等著。”

沒有回答去不去，而是直接下達了一個指令。

蘇芮的心跳得更快了，夾雜著困惑和一絲隱秘的興奮。他不知道淩曜想幹什麽，但還是依言提前結束了食堂的工作，匆匆趕到了那個有些偏僻的巷口。

他忐忑不安地等了大概十分鐘，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他面前。後車窗降下，露出淩曜沒什麽表情的側臉。

“上車。”他目視前方，聲音平淡。

蘇芮楞楞地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彌漫著熟悉的雪松香。

淩曜依舊沒看他，只是對前面的司機報了一個蘇芮家附近那個老小區的名字。然後便拿出手機玩起了游戲，不再說話。

蘇芮拘謹地坐在真皮座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敢動。他偷偷用眼角餘光打量淩曜，夕陽透過車窗給他流暢的下頜線鍍上一層金邊，好看得有些不真實。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兩人一路無話。

直到車子在離蘇芮家巷口還有一段距離的路邊停下，淩曜才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到了。”

“謝…謝謝你。”蘇芮連忙道謝，手忙腳亂地去開車門。

“等等。”淩曜忽然又叫住他。

蘇芮動作一頓，緊張地回頭。

淩曜從身旁拿過一個印著某知名運動品牌logo的紙袋，隨手塞到他懷裏，眉頭微蹙，像是解釋又像是抱怨：“阿哲那xx買錯碼了，退不了。便宜你了。”

說完，便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他下車。

蘇芮抱著那個沈甸甸的紙袋，懵懵地下了車。看著黑色轎車迅速駛離，他站在原地，慢慢打開紙袋。

裏面是一雙嶄新的、限量版的球鞋，正是淩曜平時穿的那個牌子，尺碼……恰好是他的尺碼。

阿哲……根本不會穿這個碼。

蘇芮抱著紙袋，站在傍晚的風裏，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心裏像是打翻了調色盤，五味雜陳，最後卻慢慢地、慢慢地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甜味所淹沒。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紙袋裏，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幹凈的皂角香，終於再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縷清冽的雪松尾調。

它們交織在一起，纏繞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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