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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為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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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為倒影

零點,江鎏興味正濃,掛在郁燃的肩上,討要禮物。

有了親弟弟的拉菲草墊底,江鎏這會怕是見到什麽都喜歡。

“閉眼……”少頃,“睜眼……”

江鎏的眼前出現一塊冰飄花山水牌。

色帶貫穿始終,山脈脈,水盈盈,蒼松一路抖擻,映綠的翹角飛檐,仙鶴入雲,半是天宮半是人間。

江鎏接過,美玉生溫,一指在玉牌的背面游走,透手的瑩潤,指紋都清晰可見。

“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美景恒在胸懷。喜歡嗎?”郁燃追問得緊。

“天吶,謝謝!我會舍不得戴的,感覺可以當傳家寶。”

江鎏比在胸前,腦海中已經在想著購置幾套衣服來搭配。

“傳家寶沒你戴著好。”

江鎏依言喜滋滋地戴上,獻上的吻論郁燃的喜好,當排第一。

相擁而眠,良辰美夢。次日,那顆電燈泡不辭辛勞地叫早,趿拉拖鞋的噪音極其惱人。

見沒人起床,他試探地叩門。

“篤篤。”

郁燃蹬被,起床氣從七竅直沖到半空,危險萬分。

他疾步下床,刷一下拉開房門,其實很輕,枕邊人根本沒察覺。

郁燃就是一具高壓鍋,沈著臉刀槍不入,心底盛氣淩人,鼻息直喘,張口便是:“我現在是你哥了,打罵應該都算管教……”

他本就穿短袖睡衣,省得擼袖子,說罷擰了擰手腕。

江瀠後退兩步,神色卻像看見救星,非但不怕高壓鍋爆炸,還手賤撥弄氣門閥芯——他揮手捉住郁燃的手腕,一面說:“太好了,你醒了,救命!”

兩人進了廚房,擺在郁燃面前的赫然是一口燒穿了的陶鍋。

“?”

郁燃不可置信地向前一步。敦厚的鍋子攔腰截斷,鍋底黑魆魆的,裏頭煮的牛奶水漫金山,幹了,涼了,特有的乳臭味讓人反胃。

下一秒,只聽一旁的電磁爐“滴!滴!滴!”狂響,液晶板燒得腥紅薄透,長籲一聲自己斷電了。

“?”

郁燃劈手把插頭拔了。隨後,撈起被腰斬的碎陶,往江瀠腦袋上一擱。

碎陶碎得有藝術感,正好呈現圓環狀,斷裂處齊整不已,像民俗故事裏常講的套脖餅。

只是,故事裏的懶漢怎麽到了現實生活裏又笨又勤快了!

“戴上這個,滾出去!這是你今天一天的飯!”

“哥,別啊,別啊!滾出去也行,你千萬別告訴我哥啊!”

江瀠回過神來,手忙腳亂找來廚房濕巾擦牛奶,他也不想想吸水與否,豪放地挖出一大疊,摁壓在奶漬上。

“?”

郁燃給了江瀠後腦勺一記,“你今年多大?!”

“呃!二十、”

“那你可真是我親弟啊。”

二十了,用陶鍋熱一瓶牛奶,把陶鍋放在電磁爐上煮,鍋炸了不知道斷電,奶漏了拿濕巾擦。

很好,很好。

面對這個弟弟,郁燃可沒有過多的耐心,甩給他一條抹布,責令他在十分鐘內收拾好一切,否則,自己不介意在廚房“大開殺戒”。

片刻,面前的水壺滾了兩遭,郁燃的回籠覺結束,撲面是溫薰的水蒸氣。透過玻璃門,只見傻子在那兒搔頭,然後兩眼放光地向茶臺走來。

郁燃趕忙閉眼。

“郁燃哥,你別告訴我哥今天早上的事唄。”

郁燃覺得非常搞笑,這點大可放心,你哥下半輩子都不打算進廚房。想是這麽想,可面上不動聲色,盤算著如何以此為要挾,狠狠敲他一筆。

“讓他包攬今天的消費,還是鞍前馬後伺候人呢?”郁燃琢磨,自小他就是被親姐“壓榨”的那一個,敢怒不敢言,今天終於手握強權,翻身做長兄了!

不著邊際想了片刻,鼻息間縈繞茶香,睜眼,江瀠沏了滿杯茶推到自己面前……

滿杯水也叮當晃那種。

郁燃無暇教導他克己覆禮,心說難怪江家二老不惜動用齷齪的手段也要召回長子,原來老二是個傻子……

“!”郁燃挑眉,福至心靈。若他可以幫助江瀠堅定意志,豈不……

“你很怕你哥?這一點小事,以我對他的了解,不會埋怨你的。”郁燃有些納罕。

江瀠臉上浮現一種神往的悒郁。

“怕,也不怕。主要是,怕他對我失望。”

郁燃審慎,他和江鎏徹夜剖白時談起過江瀠。彼時的江鎏最終和弟弟約法三章,要他痛改前非,認真學習公司事物;代價是,他這個親哥,不能和前男友覆合。

二人一拍即合。

說到底,江鎏不算“毀約”,畢竟他重回薌澤實為參賽,至於蘭因絮果,怨侶重逢,登堂入室,破鏡重圓,這些橋段的發展自然流暢。

流水,行舟,對應著時間和情節的關系。至於舟上客,或許彼此都有那份心,誰也說不定。

誠然,在A國潛心學習的江瀠數月後收到一口甜店長蘇荔的情報:

“那個人怎麽又出現了!”

“那個人今天都給你哥買蛋糕了!”

“他們是不是要覆合了!”

在江瀠的視角中,是江鎏毀約在先,契約便成了空談。自己心神不寧,一心只有他哥羊入虎口的危機感,理所當然放下公司事物,不遠萬裏棒打鴛鴦。

這也解釋了今年婦女節那幾天江瀠為何突然到訪等行為。

郁燃思忖了一會,看來,這孩子做凡事的動機都只有他哥?他哥的一舉一動都能影響著他的判斷。

“所以,你不光是為了過生日而來吧?”

“嗯,不過提醒你一點,過生日是主,其他原因是次。不要本末倒置。”

郁燃一笑,示意展開下文。

原來,江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說,日常就是頂嘴,撒潑,負責帶他的家族企業顧問都拿這個燙手山芋沒轍。

傳到爸媽耳中,三人大吵一架不歡而散,正中江瀠下懷,於是乎,一張機票折成一個紙飛機,優哉游哉飛來薌澤躲清閑。

聞言,郁燃沈著臉不語。既然江鎏留不住,按照江家二老的手腕,錢能通神,理應死死往二兒子身上砸錢砸資源“培養”才是,怎麽,在他這外人看來,雖逼迫得緊,卻極不上心的樣子?

問出心中疑慮,江瀠一邊扣手指,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哦,他們各玩各的,一開始就是紙面夫妻,情人私生子成群。只是,合法的就我和我哥,按什麽什麽國法家規來說,只有我和他能繼承公司?不過我有心無力,他無欲無求,二老沒招了,打算著手培養別人吧。”

“?!他們在這種事情上能達成共識?”郁燃咋舌。

“嗯?”江瀠否認,“那不是!這些年來明爭暗鬥的,要培養誰的情人誰的孩子,涉及到利益的核心,分歧可不小呢。”

雖說信息量過載,可是郁燃依舊在他身上看出了江鎏的風範,條理清晰,愛憎分明,只可惜缺了個好老師在身邊教引。

此番感想,在看完江瀠的成績單後得以印證。雖說剛入學時並不出彩,但後面兩個學期有了質的飛躍——時間恰好是他和江鎏許下約定之時。

天賦,資質,勤奮,江瀠起碼占了其一。算是孺子可教。

他算是懂了為什麽江瀠這麽戀哥了。

暗流潛湧的童年,他的哥哥,出塵入世,一葦以航,只身遠赴千裏之外,掙出一份前程,自己也出落得一表人才。不靠親情,不靠愛,全靠清醒自持。

光是腦補出來的故事,就夠江瀠在動蕩的白日裏眷戀睡去,在寂寞的長夜裏提振心神。

“小時候,你們多久見一次面?”

“嗯……時間不定。國內外放假時間不同,我們總是對照來,對照去,其實重合的時間寥寥無幾。每次,都是他飛來找我。我們都還小,父母會裝作相愛。”

每每回到A市,江鎏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心煩。見了江瀠,這兩股情緒更擰成麻繩,勒得一顆心不上不下。江瀠不察,滿心滿眼只有他哥這個偶像。

日久天長,江鎏從半推半就,到心甘情願,陪他幼稚陪他瘋。

彼時。

弟弟愛看《數碼寶貝》,猶記得那天,周更新日,電視上三集連演,劇集已進入倒數,弟弟硬生生換臺,因為怕哥哥沒看過,會感到無聊。他是今晚的機票,還剩半天閑暇。

那時候的電視沒有回放功能,錯過一集的遺憾無可比擬,更不要說臨近結尾,關乎主角命運的三集。

哥哥奪過遙控器,調回去,“你不是最愛看這個?”

“不行,我不愛看,快演完了,傷心,不如不看!”

“什麽?”

弟弟重覆了一遍。

哥哥擅自剝開弦外之音,那是不是即將離開的自己也為你的傷感加碼。

“我看完了,追平了,一起看吧。”

弟弟在腦海裏調度時間,他怎麽可能在回來的一周內追平四五十集?

但是,弟弟覺得順從裏有一份甘之如飴。也就不去搶遙控器。

時間溜走,日暮之下,女歌手曼聲唱著日語片尾曲,惑人又惱人。眼睛隨便捉歌詞的字眼,都是“希望”“繁星”“許願”的圖景;歌手只負責甜唱,詞曲只負責炫技,畫面只負責朝前滾動,主角只負責羈絆熱血,各自都有事情要忙,水一樣留不住,不回頭。無人顧及到屏幕之外的孩子,似乎比平日傷心,看完了今天的戲份,明日該是怎樣地虛無。

哥哥走了,恰好女聲如釋重負地放下話筒,結束演奏退場,世界安靜,他聽到——

“嘶!幹什麽你!”

這裏是江月明拿煙往江春手背上死死摁了個印。

“你沒聽見你的好兒子剛才怎麽和我說話!他說,弟弟需要愛,不要把愛分給……!”

“你自己沒藏好,怪誰?”

“你敢保證他不知道你的齷齪?如果真是這樣,咱們當初送他走還真是對了。”

“好了,你天天把這個決定綁在嘴上!現在的小孩早熟。不要低看了他。再者,精一點,對我們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這裏,江春拊掌大笑。

“他確實聰穎過人,有……的風範,等你……,再……”

“哼……”

江瀠跌坐在地,闔眼,眼前閃回著片尾曲“I wish”最經典的畫面,人間重樓,窗格裏千百盞燈火,每一盞,都比他現在擁有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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