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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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鎏何許人也?“撕漫男”一事過後,郁燃的思路先放在舊物上,翻箱倒櫃沒有任何蛛絲馬跡,手機備份數據空空如也,兩條路堵死,不如問問姐姐。

他對著琺瑯戒指發呆、打腹稿。畢竟當初不肯同行采訪江鎏的是自己,這會兒上趕子的也是自己,怪難為情的。如何在收集情報的同時,又不落下關切盤問的痕跡?

門內他愁腸百轉,門外什麽人正滔滔不絕——

他姑姑拖家帶口,空著手上門拜年了!

一進門,姑姑便熱切地攥住兩位女眷的手,對弟媳一家的遭遇表現出莫大的哀悼,同時對新年有著深深的展望,表示既遭重創,兩家人的心更應該緊緊系在一起,做彼此的依靠。

姑父不搞那些煽情的,溜邊進來,在客廳朝房間張望,懷疑今天的話題中心郁燃不在家,面露遺憾。

“表妹,表弟,新年快樂,給。”郁蕾拿出兩個紅包,女孩子背手不敢接,姑姑橫擋在二人中間:“不能要不能要,你們哪還拿得出錢啊!”笑瞇瞇地,一派老實人的純樸耿直。

郁蕾腹誹,自己給表妹就算了,畢竟她是姑姑姑父生的二胎,年紀小才上初中,那表弟二十啷當歲,跟郁燃一邊大,還真腆著臉要拿。

“親戚間一片心意我怎麽還拿不出呢?哎呀,瞧我,門忘了關,啊——誰那麽賤!”

眾人俱是一驚,循聲看去,房間內的郁燃心也跟著突跳。

“都怪我不好,只顧著歡迎你們,忘記你們的禮品還放在門外,誰那麽賤順手牽羊,大過年的窮瘋了不是,偷到我家來了!”

說罷就要查門口的監控。

“小蕾,大過年的都是鄰居,別傷了和氣……”

“哎呀姑父,你們的背包錢包和沒和禮品放在一塊吧,不然你們年紀大了,補辦那些證件麻煩,你別急,一分鐘,我手機就能查。”

郁母道:“是呀,這賊也太猖獗了,別站著呀,進去坐,小慧……”

二人訕訕,互遞眼色,姑姑在包裏摸索半天,掏出幾張鈔票擋住郁蕾的手機:

“小蕾呀,我和你姑父商量著,還是給紅包最實用,你們年輕人之間好像也不時興送禮了,額,我聽小誠說的,哈哈。”

郁母還要推脫,郁蕾眼疾手快搶過來,掂量了一下,哼,還知道自己給得少,把錢對折了顯得厚。

初次交鋒,姑姑還不知道郁蕾給孩子們包了多少紅包,總疑心自己虧得更多些,越想越不痛快,眼珠子滾來滾去不安生,想著怎麽找回場子。

“小燃呢……”

郁燃總歸是他們家繞不開的弱點。

“出門了,買菜。”郁蕾扯謊,勝在面不改色。

“你瞧瞧這好好的孩子,唉——”

“嘖,怎麽,買菜只能女的買,你們男的不能買?讓小燃出去透透氣也好。”

夫妻二人唱雙簧。

“沒事姑父,他身體又沒壞,壯著呢。”郁蕾的眼神有意往表弟細胳膊上瞟。

短短幾句話,姑姑看了三次鐘:“小燃去多久了,怎麽還不回來啊!小誠你去看看,也幫著你表哥拿點。他不記得你,你還認得他吧?”

郁蕾幾句話勸他坐下,過年間有飲料瓜子水果的助興,親戚間的對話比推杯換盞的應酬還虛偽。

終於步入正題了——姑姑一聲濃嘆吸引目光:“小蕾,姑姑也是心疼你,你一個女孩子,還沒嫁人就要撐起這個家,不過聽說你工資高,我也就放心了,但是你為娘家操勞了那麽久,也該考慮自己的事咯。”

姑父賠笑:“我記得小蕾新年25了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了,怎麽樣,有沒有情況啊?”

郁蕾惡心得飯中午不用吃飯,正要爆發,瞥見一旁的表妹,平日這幫親戚裏,就屬這表妹最善良乖巧,這時候,必然要顧及她的情面。

“還沒呢,暫時不考慮。”她不卑不亢。

“嘖,你這孩子沒心沒肺,這樣吧,知道你工作忙,讓姑姑我替你張羅,抽空見一面的時間總有吧。”她掃了一眼郁母:“弟妹,你也該勸勸她。”

“勸什麽,晚輩自己的事,再說她可沒讓我操心過。”

姑姑瞬間察覺到家裏兩個獨身女性一致對外,話鋒急轉,瓜子殼漏在地上:

“行,我們小蕾有主見,那小燃呢,嘖,不是我說,他那樣總得有人照顧吧,說到底你是他姐姐,很多事不方便去做,而老婆又不一樣了。”

“老鄭……”她杵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姑父從口袋裏摸出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生有些怯,好像預料到某天要被這麽多人“審視”。

“小蕾呀,這姑娘是南山醫院的護工,看過小燃的照片,滿意得不得了喲!只要咱不主動提車禍的事,外表還是看不出的。”

郁蕾攥拳,美甲陷進掌心,恨不得撓花對方的臉,同時也註意到,姑父手裏拿著兩張照片,那另一張是?

姑父在一旁清喉嚨,嗓子像泥沙攪拌機,支走小慧去削梨,他才續下文:

“單這閨女滿意了也不成,他哥不同意啊,男人嘛,傷筋動骨,或者心裏落下陰影,那方面的功能多多少少會有點受損,當哥的操心妹妹幸福也是應該的……”

姑姑看臉色,適時接茬兒,推出另一張照片:

“她哥哥離婚後帶著個拖油瓶,男孩兒,現在專心搞事業,就怕妹妹結婚了,自己小孩沒人帶,所以,最好是……”

話說到這份上,任誰都聽得出來,是想讓郁蕾嫁過去接盤。

郁蕾一拳把桌上的瓜子都震出來。

“哎呦,嚇死我了,你發脾氣幹什麽?不是我說,就算小燃長得帥,但大病一場落個半殘,人嘴上不說,心裏也介意啊,你嫁個二婚,兩家算扯平了。”

“這麽個香餑餑,依我看姑姑您先離婚再嫁……”

竟是郁燃接茬兒?!

郁燃鼓掌,大踏步上前,戲謔道。

姑姑姑父眼中的驚懼,仿佛郁燃不是買菜回家,而是行將就木之人回光返照。

郁燃腦子裏有關親戚的形象本就一片茫然,這時對上眼神,默默把對方的形象與惡人流氓畫上等號。

隨後,他不緊不慢,以他小說家的專業邏輯思維,安排好了故事情節:

“姑父,委屈您扮演老公公,伺候我姑姑新組的一家三口,搞不好小孫子親近您,將來賺了錢給他家誠哥哥花呢!”

“郁燃,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哦,需要我說的再直白一點嗎,你們從進門就千方百計惡心人,拼命揭我們的傷疤,我住院到出院你們來看過一眼嗎?我爸的葬禮你們有幫著操辦嗎?”

“我們今天不是來了嗎!你……”

郁燃打斷:“來看笑話,來殺一殺郁家的傲氣,來報處處比你們兒子優秀的仇……”

鄭家誠在一旁跳腳:“操,你個死病秧子,想打架嗎?!”

“喲,把你給忘了!表弟呀,你還聽不懂嗎,姑姑姑父這是點你呢,我病著,這可是你翻身做長孫的好機會,你要是爭氣,今天的談資就是你多牛逼了,哪輪得到我們姐弟?你不爭氣,爹媽才只能靠貶低別人擡高你!”

對方仗著兩個健強的男丁在場,揎拳捋袖要動粗,還是表妹鄭家慧沖出來,哀求著讓爸媽快走。

幾個人互相推搡著,老太婆不忘朝門內啐道:“不知道你們哪來的資本高傲……一個打扮這麽騷氣,一個不男不女,誰知道是幹什麽的!我呸——”

“我是上門討債的。門口全程監控,到時候拿著修門的票據找你去!你半截入土老實本分,可千萬別賴賬!”

郁燃一根一根掰開老太婆鉗在門框的手指。

……

“弟弟,好樣的。”郁蕾的笑是真心的,也很勉強,勉強到語氣末尾,竟泫然欲泣。

郁燃把她們抱在懷裏,在徹骨的悲切中反芻一絲頑劣的歡愉。

……

午後有雨,春寒料峭,鬧劇一過,郁燃撐著傘,來到一家奢侈品店。

大概是積郁已久終於發洩,他的腦袋靈光不少,方才用手機一查,發現那枚戒指的款式是某奢侈品店的大師設計款,萬一能查到購買者信息呢?

慶幸,店開工了。

“你好,這枚戒指是你們店的款式嗎?”

郁燃攤開手,那一枚多彩的琺瑯戒指,重點圈住他一小塊掌紋。

“是的先生,這是我們店裏煙嵐雲岫獨家設計系列,這一款戒指是星在水,采用……”

“咳,我想問,這枚戒指的買家信息能查到嗎?”

“抱歉先生,本店無權向外人提供顧客隱私。”

“我不是是外人,我……”郁燃心急,口不擇言,“我是她男朋友,唉,實話跟你說了,她太敗家了,背著我買這麽貴的東西!我打她電話打不通,你們替我聯系一下!”

這慌扯遠了,但很可信,因為郁燃渾身上下由內而外透著被坑慘的悲催感。

“先生,您是她男朋友,您怎麽還來找我們提供各種信息呢?另外如需退換,請提供購物憑證。”

郁燃吃癟,悻悻逃離,那把傘進門時擱在傘架上瀝水,他剛拿起來,另一把傘緊隨其後放了進去,傘尖撞到金屬架,鏗鏘銳響,突然的畫外音……

郁燃的目光爬上對方的傘,手,手臂,肩膀,臉蛋。

竟是他日思夜想的江鎏?!

郁燃不受控制地靠近,在距離對方半臂距離時站住,他不能貿然把人家帶入自己傘下的陰濕黯淡。

四目相對。

他喉結滾動,對面發射連珠炮:

“你這人,不歸還失主就算了,還打算把我的戒指賣了?”慍怒之下,那張臉更添生動,和左耳的珍珠耳釘一同仰視郁燃。

“不,抱歉,你誤會了……”郁燃顧不上男生女相帶來的反差,道歉為上。

“還給我。”對方伸出左手,“無名指。”

郁燃忙不疊為人家戴上,推到半截卻卡住了。

他拿捏著力道,再次往下推。

那人猛把手一抽,郁燃覺得被他掀起的風扇了一巴掌。

“骨節戒”郁燃的腦袋自動蹦出這仨字,只怪自己沒見過,露怯了。

傘沿一旋,對方要走——既然失而覆得,也就不必進店了。

“等等!”郁燃搶在他第二步落腳前,音量之起伏像造了兩級高臺階,攔住他。

“抱歉,我知道這樣說很莽撞,我們是不是認識?”

那人轉過來,不屑地瞪著他。

“給我一個向你解釋的機會,我不是在搭訕煽情。”

不是搭訕煽情,但的確情難自抑。

少頃,一張名片塞進郁燃指縫,上面寫著:

春來無事。中山路107號店。

“江鎏……”郁燃癡癡念出他的名字。這個名字,仿佛生來就是要成為主角的。

“明天下午2.30,早了我起不來。”

“脾氣真夠臭的。”郁燃盯著江鎏遠去的背影,自知戒指一事有錯在先,忙補上一句,“算了,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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