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美人上司

關燈
美人上司

翌日,郁燃對著鏡子剪頭發。他突然覺得曾經引以為傲的狼尾像個拖把,尤其和江鎏那一頭墨發比起來。

大概是昨天誇讚對方的那句“你長得好看”起到的副作用。

他把剪子豎著,一點點慢慢啃前劉海,眉上的淡疤將眉毛分作兩截,短短的眉頭是他來不及享受的青春,長長的眉尾是他走不出去的陰霾。

不過,只要精心打扮,原本被視為缺陷的疤痕或許會變成造型亮點,就像江鎏的珍珠耳釘,墨綠絲帶,琺瑯戒指那麽相襯。

自己怎麽老想著江鎏……

對於久違的悸動,郁燃無所適從,他的眼神有一種得以走出牢籠的神氣,然而依舊有些倦怠和不適應。

鏡子裏,他內穿一件薰衣草色的襯衫,外罩一件長度到大腿的開衫毛衣,牛仔褲,一條金棕色蛇紋腰帶纏在毛衣外面。

左看右看滿意了,時間差不多,房門剛開一條縫,姐姐的話便把他的心思撬開:

“哎呦~鐵樹開花?約會去?”

郁蕾把腿扳在椅子上,在客廳埋頭處理工作,公主切完全擋住她的視線,她是怎麽看見郁燃的!

郁燃頭皮發麻,不想騙她,也不必全部告知:“沒有,太悶了出去散散步。”

“哦,散步前需要洗澡理發換衣服噴香水,還系我的腰帶,你夠虔誠的。”

她嘴上不饒人,郁燃不搭腔也就混過去了,打車前往名片上的地址。

……

江鎏近下午一點才起,對他來說已是破天荒的早起。喝了杯花茶就出門,沒吃早午飯。他家中的廚房純粹是個擺設,鍋碗瓢盆瓷磚油煙機洗碗機,光亮得能鑒人;他並非不會做飯,出國那年照顧弟弟也是有些做“白人飯”的心得,不好吃,但填飽肚子沒問題;他更討厭的是揮之不散的油煙味,和大費周章之後難吃的結果,所以,非必要絕對不進廚房。

早午餐不用擔心,他愛吃的那家蛋糕店和自己的花店順路,推門進去,香甜的牛奶味適配午後的晴天,他在櫃臺看了一圈。

“你好,還沒做好嗎?”

櫃臺小姑娘認識江鎏,每天下午兩點必到店提走一份肉桂蘋果焦糖可麗餅。當然了,率先認得的不是他的口味,是他的樣貌。

小姑娘第一次見面以為他是女生,叫錯了性別,江鎏也不生氣,幽默化解了她的尷尬。

“抱歉江老師,已經在打包了——給。”

“謝謝……”江鎏突然想到,今天是自己提早出門了。

小姑娘舒了一口氣,同時感謝打包這點小意外,讓他們之間額外多了一句對話。

……

江鎏的店地處市中心,富人區,他的花藝工作室卻很低調,兩層樓帶天臺,黑金的墻面,霧灰的窗戶,橘紅的玻璃門。沒有漢字招牌,房檐處垂下碩大的波士頓蕨,大門用蕨類植物、棕櫚類植物或藤蔓編出一個門框,適時點綴些奇花異草,如果給他的工作室擬人的話,是密林深處美麗致幻的黑女巫。

他在茶臺處開了一盞氛圍燈,趁熱吃甜品。下意識看了看門外,沒有郁燃的身影。

他承認,昨天在奢侈品店外聽到郁燃說的:“我是他男朋友”嚇了一跳,他以為郁燃記起了什麽,直到和他四目相對,心裏仍是期待和害怕。

結果郁燃看楞了,盡顯失憶後大傻子的本質。

江鎏知道不該和病人計較,仍舊難掩失落和氣憤,這才抓住戒指之事不放。

江鎏又有點慶幸他沒認出來自己,否則前任相見,該用怎樣的表情相待?

郁蕾那天問過自己,還打算瞞著郁燃嗎?

“我能告訴他什麽呢,總感覺有點趁火打劫的意味,況且,我們現在的關系算什麽?”

言猶在耳。

這句話含意苦澀,但他說出口十分平靜,外人看來,他大概是一個一口悶了苦瓜汁還面不改色之人。

進退維谷,江鎏只能頻繁接近郁蕾,在保持安全距離的同時,第一時間知道前男友的情況。

自己就是賤,忘不了前男友。

郁燃也是賤,沒死成,偏偏忘了前男友。

想了些有的沒的,江鎏忽然縮了一下,原來是可麗餅裏的蘋果餡滴了下來,湯汁還挺熱,滴在他領子和前襟。

江鎏轉身去擦洗,檐下風鈴叮當響,不是被花香引來的蜂蝶。

郁燃已經到了!

“江先生……”郁燃只看到江鎏的背影。

“出去。”江鎏嚴令道,頭也不回。

兩個字的威懾力讓郁燃沒有置喙餘地,他瞄了一眼手機,2.29分,這人這麽事逼?!

一眨眼,時間跳到約定的2.30。郁燃僅是後退一步,隱在檐下的陰影裏。

江鎏的襯衫脫不了,襯衫外面是一件無袖馬甲,馬甲下裹著腰封,今天不冷,且一直待在室內,懶得多穿一件外套,這時候襯衫弄臟,沒得換也沒得擋。

他只得用濕巾盡量擦掉汙漬,麻溜脫了外面兩件,襯衫紐扣全解,再錯位系起。系完了,領子那方布料塌下來,又因下面布料的牽紐,竟然很巧妙地把汙漬藏了起來……

整理好了,裝作無事走出來,郁燃竟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他的可麗餅對面。

“不是叫你出去?”

“2.29時我出去了,2.30分我才進來的。”

邏輯無敵,毒舌如江鎏也挑不出毛病,他悄悄用盒子把半個可麗餅蓋住。只感覺到對面人如其名,目光灼灼欲燃,終於聽見他說:

“江先生,你睡醒了嗎?”

問出這話時,郁燃想,看來“我起不來”這句話不是誇張,是寫實。

江鎏:“?”

郁燃指了指自己的衣領,他不好意思指對方,因為江鎏的領子開得實在太大了。

“設計。”江鎏的悄悄挪屁股,免得身子太靠前引人註目,“開門見山吧。”

“江先生,你和我姐姐的關系真好,但,今天我想問的是,咱們的關系,是基於她還是繞過她?”

郁燃自知冒犯,補充道:“江先生既然認識姐姐,自然知道我撞壞腦袋的事,如果忘了和你的淵源,請見諒。”

“我和你姐姐是朋友,但這次的采訪,叫合作,她出錢買我的時間。和你,不過泛泛之交,打過照面。”

“泛泛之交”是江鎏預演過千百遍的答案,但是真正說出口,等同於親口否定了之前的所有,自己也要以這個新身份,出現在郁燃的生活中,著實殘忍。

郁燃默了一瞬,忽道:“江先生,肉桂蘋果做餡,味道會沖突嗎?”

江鎏擡了擡眉毛,跟上他的腦回路:“嗯,但就是如此,才和蘋果的酸甜很搭。”他不明白郁燃這麽說的用意,只當他是想找話題。

甜品之於江鎏,只停留在“吃”這一先天性的喜歡,並沒有過多的了解,更不曾嘗試去做過,一旦嘗試,又繞回他不喜歡的步驟去了。

江鎏突然懷疑郁燃犯病咬了他的餅。

“江先生,涼了就不好吃了,我耽誤你吃下午茶了?”

“嗯。”江鎏很不客氣,“但不是下午茶,我沒吃飯。”

郁燃失笑,這人活脫脫的自矜毒舌貴公子。

他評價的沒錯,但,江鎏貴公子的名頭應該再添上幾個前綴:

江鎏人如其名,財如流水來,有錢、有閑、有房、有車、有事業,有顏、有才,沒有人管。

郁燃試探道:“江先生要不要試試我做的,滋味相宜的可麗餅,就當叨擾的賠罪了……”

“?”

——江鎏家的廚房第一次進人……他一點也不好奇,怕沾到味,去衛生間把臟襯衫換了。

不多時,他便聞到熟悉又有些許不同的香氣。

郁燃做的雖不及甜品店專業,賣相也是極好的,皮酥餡熱,盈著一汪橘色的日暈。

江鎏抿了一口,滾了滾喉結,味道的確不一樣,但他姑且能解釋為材料配比、食材處理方式不同的問題。

但,確實比甜品店的更合他的口味。

“我用肉桂棒代替肉桂粉,味道會溫和些,加了一些顏色相近的紅糖,能為煮久變酸的蘋果增味,比焦糖的融合性更高。”

“謝謝,你做的確實不賴。”

“你喜歡的話,我天天給你做……”甫一出口,郁燃五中如沸,面紅耳赤,扣著桌邊,這話尷尬得掉渣。

江鎏不明白,在他給郁燃灌輸的理念中,他們先前的關系不過泛泛之交,郁燃哪裏來的熱情和勇氣,說出這麽一番話。

“我想我沒有太多時間和你見面。沒事的話你可以走了。”

“江先生,可否給個機會,做飯是我的愛好和特長。出院後,我一直研究菜譜,為家人做菜。”

江鎏只是埋頭默默地吃,叉子不停和瓷盤相觸,填補上秒針嘀嗒的韻腳。

氣氛滴水成冰,態度不言自明。

郁燃抓起外套走到門口,沒有勇氣推門離開,卻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回頭道:

“你的襯衫我洗好了,到時候記得收,濕衣服整夜掛在外面會很臟。”

江鎏跳起來:“我那是真絲的?!”

“我手洗的,剛才去上廁所,看見你放在洗手臺。”門鎖哢噠一聲閉合,好似這為這段話落下一個重重的嘆息。

半晌過去,江鎏盯著那門也盯了半晌,話語圍追堵截郁燃的腳步:

“你要多少工資?”

一秒,兩秒。

“額……四……千?”

郁燃擠入門縫,像動物園裏的病狼崽子隔籠相望,他果然沒走!

“給你翻一倍。午餐晚餐按照我的口味來,早餐我起不來,所以不用做。我的要求很嚴,簡單來說就是多事。”

郁燃的眼睛框不住眼珠子,把他這輩子賣了,下輩子提前掛預售都不值這個數。

“同意就進來把盤子洗了。”江鎏進房間,不一會便聽見廚房的水聲。他嘆了口氣。

涓涓細流般的痛苦匝著江鎏。

郁燃體貼地做完晚飯才離開,月亮和一盞盞的夜燈都在註視雀躍的他——

郁燃才不會相信“泛泛之交”這種謊話。此次見面不過是探探對方的口風。

就算他不了解江鎏,不了解過去的自己,也能推斷出一個作家的心理。

沒有任何一個作家,會用一個僅有數面之緣的人當主角的原型。

那如果參考江鎏做配角呢?更不可能了,他長那麽漂亮,極容易搶主角的風頭。

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等等!郁燃推論一遍,思維的平行線奇跡般相交於一點!

有且僅有一個可能,既符合“泛泛之交”,又使得一位作者的念念不忘合理化。

江鎏,是自己結過梁子的仇人?!

難怪江鎏見到自己那麽不客氣,原來是心虛,想先發制人。

推論到這裏,郁燃心裏還真是一股無名火,好在,自己通過一些手段,成功潛入江鎏身邊。

手段嘛,其實是剛剛趁著江鎏沒在,吃了一口人家的可麗餅,他有信心,甜品店不及自己做的好吃。

剛好給到擅長做美食的郁燃一個契機。

只是沒想到工資這麽高。

“八千……”郁燃琢磨,“很多事……”

“你吃飯沒胃口我都讓你揍我開胃!”

這屬實是一個很窩囊的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