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番外二（1） 如果狐蛇狗重生了之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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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番外二（1） 如果狐蛇狗重生了之霸道……
月上宮墻, 枝影橫斜。
陸鳶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唇邊繚繞著一團寒冷的白煙。
天已經完全黑下去了。
早些時候，太陽尚未落山, 她擡頭就能看見宮殿屋頂上蹲守著十幾只栩栩如生的脊獸，鱗為碧玉琉璃, 口銜燦金寶珠。這會兒, 那裏只剩一片形狀各異的嶙峋的影子。
今天，是她以燕國和親公主的身份，抵達雍國的第二天。
從陸鳶鳶有記憶以來, 燕雍兩國就在打仗。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最終以燕國的落敗為結局。
為了停戰，燕國不僅割讓了三座城池給雍國, 還送了她這個不受寵的公主過來，與雍國太子聯姻。說好聽點, 是以姻親之名, 結兩國之好。說難聽點，就是做人質。
遠行前夜, 掌事嬤嬤指著地圖上那片遙遠而遼闊的北地, 告訴陸鳶鳶, 雍國是一片弱肉強食的虎狼之地。貴族子弟不愛待在宮殿裏吟詩作對, 卻以拉不開弓為恥, 個個都孔武善戰，野蠻兇悍，跟崇尚君子之風的燕國是兩個極端。
如今兩國交惡, 相隔千裏，一個來自戰敗國的公主孤身入雍，未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這不, 才來到雍國第二天，那些人就按捺不住了，將她故意鎖在了這座偏僻的宮殿裏。
不管怎麽拍門，外面都靜悄悄的，沒人應聲。想翻墻，墻上卻找不到借力的凸起。她只好坐在石階上等，不知不覺，便靠在圍墻上睡著了。
醒來的這會兒，月亮都升起來了。
北地的冬天，寒風無孔不入，像刀子一樣刮著肌膚。細雪如鹽，陸鳶鳶睫毛上也凝了一層霜。
也許是一天下來都沒吃飯的緣故，她感覺自己手腳發軟，仿佛被抽走了骨頭。眼皮沈甸甸的，鼻息滾燙，不由裹緊了披風，往角落裏縮了縮。
不知過了多久，厚重的門板外，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幾道陌生而戲謔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不知道嚇尿了褲子沒有。”
“她居然真敢來，該不會真的相信我們想宴請她吧？誰願意結交燕人啊！”
“哼，你也不想想，這裏可是大雍。區區一個質子，我們‘請’她來，她敢不來？”
“只可惜三皇兄現在不在宮中，錯過了這等樂子。”
“三皇子殿下去了瑯琊山冬狩，算算日子，也有五天了，應該快回宮了吧。”
“那可不一定，三皇兄沒有哪一次是在十天內回來的，五天哪夠盡興？”
……
突然，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談笑。
皆因他們都聽見了，有人正在靠近這座冷宮，步伐又沈又急。後方還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宮人：“殿下，地上滑，前面太暗了，奴婢給您打燈，殿下慢些走……”
……
什麽人來了？
陸鳶鳶側過身去，只見兩扇宮門徐徐打開，冷風灌入，宮燈光芒如螢火微弱，流瀉在石階前。外面是數個錦衣華服的少年。
猝不及防地，她和當中的一個黑衣少年四目相對。
他看起來沒比她大多少，也就十五歲上下，狹目丹唇，英姿郎朗，風雪模糊了他的輪廓，陸鳶鳶卻有種強烈的直覺，門一開，對方兩道目光，就鎖定在了她身上。
在場的人裏，他的年紀不是最大的，身邊也只跟著一個手提宮燈的白面宮人，但他的身份顯然不一般。因為，其他人看起來都有點怕他，在揣摩他的臉色行事。
終於，一個藍袍少年訕訕開了口：“三皇兄，你不是去冬狩了嗎？這次怎麽這麽快回宮……”
三皇兄？那是雍國的三皇子越鴻嗎？
聽說他的母妃是寵冠後宮的謝貴妃，他從小就頗得皇帝寵愛，風頭直逼太子。怪不得這些人看到他是這種反應。
越鴻道：“你們在做什麽？那個小孩是誰？”
一說起陸鳶鳶，藍袍少年就來勁兒了，得意洋洋道：“三皇兄，那就是燕狗送來的公主，我們在捉弄她呢……”
話未說完，兩道冷颼颼的目光投來，藍袍少年莫名一顫，聲音瞬間小了下去。
越鴻冷冷道：“捉弄？那小孩可是燕國送來的人質，這麽冷的天氣，把她關在外面，要是出了什麽差池，豈不是給了燕國毀約起兵的借口？到時你要怎麽跟父皇交代？”
被他斥責了一通，藍袍少年一下子就蔫了，哭喪著臉道：“三皇兄，我錯了，求你千萬不要告訴父皇！”
門內那一團縮在角落的小小人兒一動不動，越鴻不著痕跡地側過身去，擋住了灌入門洞的風，面上神情不耐：“行了行了，你們幾個就散了吧。我讓人拎她回去，免得真凍出毛病來。”
爛攤子有人收拾了，少年們聞言，都面露感激之色，作鳥獸散。
陸鳶鳶垂著腦袋，神思昏沈，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在她耳中忽大忽小。漸漸地，周圍靜了下來，她感覺到有人大步走向她，蹲在她面前，解下了外衣。緊接著，她渾身一暖，被這件厚而軟的衣裳包裹住了。
他的身形比她高大許多，衣服也大，裹得她像蠶蛹一樣。衣裳內側沾染著他身上的溫度，拂散了料峭的寒氣。
人就是這麽奇怪。凍久了會麻木，驟然回到溫暖的環境，手腳卻會不受控地打起顫來。對方見狀，將她兩只手都塞進了衣裳裏捂著。
好像做夢一樣，陸鳶鳶聽見對方在她頭頂自言自語，口吻中滿是懊惱與自責。
“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我不可能記錯日子啊……怎麽……提早了半個月到大雍……”
好吵。他在嘰裏咕嚕說些什麽？
陸鳶鳶視野一暗，原來是對方扯了扯衣裳，蓋住了她的臉，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動作之輕松，仿佛她沒有重量一樣。
“打燈，回去了。”
“是，殿下。”
……
翌日，陸鳶鳶是在自己的寢宮裏醒來的。
她躺在被窩裏，看著上方的帷帳，有點懷疑昨晚最後那一段是在做夢。
她記得，有人用一件衣裳兜頭蓋臉地裹住了她，抱了她回來。她甚至能描繪出自己的面頰擠壓著那人的胸膛的感覺。
難道是那個提燈的白面宮人抱她回來的？
可是，那個宮人胖乎乎的，像一尊笑面佛。抱她的那個人，顯然更精悍力壯，沒有贅肉。
不是那個宮人的話，在場就只剩下一個人選了。
陸鳶鳶：“……”這個人更不可能吧。
陸鳶鳶懨懨地翻了個身。
許是昨天凍著了，她睡了一覺，還是沒什麽精神。
吃過宮人送來的早膳，她重新倒在床上睡覺，這一睡，直接昏沈地睡過了中午。睜目時，外面已經天黑了。寢殿裏點著燈，桌上擺著幾碟菜肴，也不知道是錯過的午膳還是晚膳。
嚴寒冬日，皇宮中，每一道呈上桌的菜肴，下方都會放一個暖爐溫著。這會兒，她桌上的暖爐火苗早已熄滅，食物都涼透了。
環顧周圍，寢殿裏空蕩蕩的，也沒看見值守的宮人。
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宮這種地方，貴主的狗都要比同類肥壯一圈。主子若不得勢，手下的人也會像任人踐踏的雜草一樣，誰都能來踩幾腳，出出氣。被分到她這裏的宮人，自知前途無亮，幹起活來相當敷衍，還經常找不到人。這會兒，大概躲到哪個偏殿睡覺去了吧。
胃部餓得發慌，陸鳶鳶知道自己必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了。她摸索過床頭的衣裳，披在身上，雙腳落地，剛踩進鞋子裏，便突然聽見寂靜的夜裏，傳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嚓”。
陸鳶鳶不明所以地循聲回頭，發現窗紙上漸漸浮現出一道影子。
有人翻墻進來了！
宮殿外靜悄悄的，侍衛也偷懶去了。大聲叫人，恐怕先闖進來的是外面那個不速之客。
陸鳶鳶一陣害怕，咽了咽唾沫，爬進了床底，緊張地趴在地上，盯著外面。
幾乎是在她藏好的同時，她的窗戶就被打開了，有人翻了進來，落地無聲，還掩上了窗戶。
受高度限制，陸鳶鳶只能看見對方的靴子越來越近。
做工精巧，黑底金絲，並不是宮中侍衛統一制式的鞋子。
大概以為她在睡覺，這人走路也沒聲音，輕手輕腳地來到床前。透過床幔，發現被褥淩亂，尚帶餘溫，卻不見人，來者不由發出了一道輕而疑惑的哼音：“嗯？”
這個聲音……
陸鳶鳶吃了一驚，忘了自己身處狹窄的床底，猛地一起身，後腦勺就“咚”地撞到了木板。
外面的人聽見床下的動靜，也微微一驚，倏地退後了一步。
都被發現了，繼續躲著也沒意義了。陸鳶鳶揉了揉後腦勺，爬出兩步，仰起頭來，與靴子的主人打了個照面。
果不其然，夜訪她寢殿的人，正是昨天晚上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三皇子越鴻。
二人一站一趴，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又幾乎在同時開口：
“你為什麽在床底睡覺？”
“你為什麽要翻墻進來？”
陸鳶鳶眨了一下眼，看著他，沒說話。
被這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越鴻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又往後讓了一步：“你先起來，地上涼，別趴著。”
陸鳶鳶看了看自己的動作，“哦”了一聲，慢吞吞地鉆了出來，拍了拍袖子的灰塵。
在她爬出來時，越鴻也打量起了宮殿的布局，很快，便註意到桌子上放著這個時辰早就應該收走了的菜肴。
看到一桌冷透了的飯菜，越鴻的眼底閃過幾分怒意，但很快掩藏住了。低頭看陸鳶鳶時，他換了副平和的語氣：“你還沒吃東西？”
“還沒，我現在吃。”
“那些東西都冷了，別吃了。”越鴻從懷裏取出了一個用絲帕包著的東西，遞給她：“喏，吃這個吧，玉帶水晶糕。”
暖熱的氣息透過絲帕，傳遞到手心。陸鳶鳶一楞，飛快地拉開絲帕的結，瞧見裏面放著三塊晶瑩剔透的柔軟糕點，散發著剛出爐的香氣，誘得人舌根開始分泌唾液。
陸鳶鳶睜大眼，捧著絲帕：“給我吃的？”
越鴻點頭。
畢竟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又餓了兩頓，陸鳶鳶不假思索地抓起糕點，往嘴裏塞去，兩腮鼓囊囊地嚼著。
糕點雖然不是正餐，飽腹效果卻頂頂的好，一落入五臟廟，她整個人都以胃為中心，暖和了起來。
吃完東西，陸鳶鳶擦了擦唇，小聲地問：“三皇子殿下，你翻墻，是不想我把昨天的事情說出去嗎？”
越鴻原本站在旁邊看她吃，聞言，搖了搖頭，竟直接單膝跪在了床邊。如此一來，兩人視線就齊平了。
這擱在尋常百姓家倒沒什麽，擱在一個通常只有別人跪他的、金尊玉貴的皇子身上，就有些驚人了。更何況，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個任人揉捏的人質公主。越鴻的姿態倒是很自然，絲毫不扭捏，端詳她的面色，道：“你昨天吹了那麽久風，現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或者是頭暈，發熱？”
“原本有一點頭暈，睡了一覺，又吃了東西，現在已經好多了。”陸鳶鳶乖乖地回答，想了想，又問：“那你是來看我有沒有生病的嗎？”
越鴻手撐在床上，食指點了點床鋪，輕輕地“嗯”了一聲。
看她還是有些疑惑，他便聳了聳肩：“日行一善。”
陸鳶鳶：“？”
越鴻瞥向她手中的絲帕，換了個話題：“這糕點好吃嗎？”
因二人如今平視，距離拉近，陸鳶鳶頭一次這麽仔細地描繪這位三皇子的臉。他和謝貴妃長得很像，又不同於謝貴妃的柔美。
目若晴空，朗朗湛湛。
陸鳶鳶回過神來，舔了舔牙齒，那上方還帶著甜意：“好吃。”
“我之後還能給你帶，讓你不再挨餓。”越鴻停頓了一下，嚴肅地盯著她，說：“但是，如果這件事被第三個人知道了，我以後就不能帶東西給你吃了，明白嗎？”
陸鳶鳶一楞。
雖然不明白對方的動機，但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一個人能拒絕他人釋放的善意。
陸鳶鳶做了一個縫上嘴唇的動作，認真地說：“好，我不會告訴別人見過你的。”
越鴻露出笑容，伸出小指：“那我們來拉個鉤？”
陸鳶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伸出來的手，半晌，慢慢地伸出小指。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到，手指勾在一起時，對方的手好像微微顫了一下，又緊張，又不舍松開。
.
盡管拉了勾，但陸鳶鳶並沒有抱很大希望越鴻會一直信守承諾。也許，這只是一個皇子無聊時的心血來潮，等他厭倦了，游戲就該終止了。
就像越鴻自己說的，日行一善。
今日行了善，可不代表明天也要繼續。
然而，越鴻的“投餵”卻持續了下去。
他不是每天都會來。每每出現，都是深夜時分，翻墻而來。懈怠的宮人給了他無數可乘之機。他帶來的東西也五花八門的，有盛在食盒裏的熱乎乎的菜肴、糕點、燉湯，也有能存放很久的零嘴，有一次，他還變法術一樣從懷裏揣出了一整只燒雞，和她分著吃。
但是，只要有第三個人在的場合，譬如在宮宴上，越鴻卻對她十分冷淡。在走廊上，面對面碰見時，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就走過去了。
除了不再挨餓，陸鳶鳶的日子似乎也在無聲中朝著更好的方向變化著。
起初，還是有人試圖欺負她，作弄她。但傳聞，在某場酒宴上，眾人聊起此事，越鴻似乎嗤了一聲，說獵物太弱小，沒意思，正如獅子懶得費心思圍獵兔子。若是無聊，還不如去瑯琊山多殺幾場。
城中的貴族子弟幾乎都唯越鴻馬首是瞻。憑他的身份，無須做任何事，只要透出口風，那群想討好他的人，自會爭先恐後地附和他，喜他所喜，惡他所惡，去扭轉一場腥風血雨打落的方向。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百分百聽話，還是會有漏網之魚。但奇怪的是，這些人在不久後，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倒黴事。不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跌了一跤，摔斷了門牙，就是在外頭惹事，被捅到了家父面前，慘遭禁足。
久而久之，這些漏網之魚也消失了。
怠慢陸鳶鳶的宮人，也很快因為各種緣由而被調走。新來的宮人沈默寡言，辦事卻很穩重。從此，她宮裏的炭盆永遠有人記得添火，她也不用再吃冷飯了。
一轉眼，就是兩年時間。
深秋，瑯琊山。
漫山遍野的樹木披蓋上斑駁的金，明明燦燦，若朝霞煙雲。
這個季節，向來是雍國舉辦圍獵大賽的時間。
雍國人驍勇善戰，騎射也是貴族子弟的基本功。圍獵大賽這天，山下旌旗飄舞，禁軍列陣。王公貴族盡數出席。
作為名義上的太子妃，陸鳶鳶也需要出席這一場合。
只是，出發這一天，事情卻從清晨開始就不太順利。
先是一起床，宮人就一臉難色地跪下請罪，說昨夜窗戶沒關嚴，風吹倒了燭臺，將她要穿的獵袍正面燙穿了個洞。
若是其他場合，換一件衣裳就行了。偏偏，這是專門為了圍獵大賽準備的獵袍。即使不下場比賽，也需穿著獵袍出席。
好在，宮中還有備用的獵裝，宮人立刻前去領取。一來一回一耽擱，陸鳶鳶就比原定的出發時間足足晚了半個時辰，才登上了馬車，就這樣落到了隊伍最後面。
要前往瑯琊山觀獵臺，需得穿過茂密的森林，路程不短。
陽光穿透枝葉縫隙，漏在車簾上，明暗晃動。山路不平，馬車難免搖晃。聽著車輪碾過泥葉的聲音，陸鳶鳶抱著膝，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感覺到馬車急促地一震，急停了下來。
陸鳶鳶一個趔趄，醒盹了，撩開了門簾，看向前方，有些驚訝。
奇怪，她不是應該跟在隊伍最後面的麽？
這會兒，前方的樹林郁郁蔥蔥，草木蓊郁，哪裏還有其它馬車的蹤跡？
難道是前面的馬車走得太快了？抑或是，她的馬車走得太慢，掉隊了？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陸鳶鳶看向驅車的侍衛，不解道：“為什麽停在這裏？”
驅車的侍衛跪下道：“稟告公主殿下，車輪有些松動，小的需要松開馬匹，檢查一下。”
“好，你松吧。”
陸鳶鳶靠回車中，低頭揉了揉自己酸麻的小腿。突然，外頭傳來一聲怒吼：“你給我回來！”
發生什麽事了？
陸鳶鳶連忙爬到簾邊，一探頭，發現馬匹不知怎麽受了驚嚇，韁繩一松，竟撒腿奔向了前方。
侍衛氣急敗壞地大叫，拔腿追了上去。
很快，叢叢密蓋的枝梢便吞噬了他的背影。
狀況來得太過突然。等陸鳶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時，偌大一片林子，已經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了。
陸鳶鳶：“……”
她坐回馬車裏等著。
起初以為侍衛很快會牽著馬回來，然而，半天過去了，毒辣的秋陽爬升至頭頂，斜飛於草地上的陰影漸漸回縮，再飄向另一個方向，也沒見侍衛回來。
陸鳶鳶心中油然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捏緊了掌心。
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不行，再這樣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
盡管從小到大沒在樹林裏過過夜，她也知道天黑後這裏會有多危險。
不能在這裏幹等了。
她記得觀獵臺的方向在東邊，越鴻教過她如何利用陽光辨別方位。
趁現在天還亮著，越早出發，越早到達。觀獵臺附近有士兵巡邏，哪怕只是近個百八十米，也是好的。至於猛獸……若真有猛獸，難道待在這個木頭車廂裏就安全了嗎？
陸鳶鳶閉了閉眼，下定決心，紮緊了褲口，下了地，從地上撿了一根趁手的長樹枝，用來打草探路，以防踩到蛇類或天坑。
循著夕陽的指引，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撥開草葉，朝著東向前行。背後的馬車逐漸淹沒在林海裏。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也沒多久，因為太陽還沒徹底沈入山頭，她忽然聽見遠處的樹林裏傳來奇怪的沙沙聲。
陸鳶鳶身子一僵，警覺地拿起棍子，就聽見那個方向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有人嗎？！”
這聲音是……陸鳶鳶難以置信，失聲道：“越鴻？”
陸鳶鳶心下一急，三兩步撥開草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只見那是一塊深凹下去的草地，被幾片茂密的灌木遮住了，若不是特意撥開樹葉，怕是站在一米外都不會發現這個地方。越鴻正靠坐在一棵樹前，沒有馬匹，沒有隨從，捂住了腰，有隱隱的血跡從底下滲出。
“越鴻！”
山坡很陡，陸鳶鳶半坐半爬地滑了下去，跑到越鴻身邊，著急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受傷了？！你的馬呢？”
好歹在雍國生活了兩年，陸鳶鳶並非全然不懂時勢。她的和親對象是雍國太子，太子是先皇後的孩子，而非謝貴妃所出。要是被人知道，越鴻與她私下有交情，一定會給謝貴妃惹麻煩。
不過，眼下情況緊急，周圍又沒有其他人盯著，她也不用跟越鴻裝不熟了。
越鴻倒是比她冷靜多了，道：“馬被驚跑了。”
陸鳶鳶皺眉，盯著他腰帶上的血跡：“那你這裏……”
“不小心被陷阱傷了，應該是以前的獵戶留下的捕獸陷阱，已經止血了，不打緊。”
陸鳶鳶不語，抓住他的手腕，執意要看。好在，他的手不按住，衣服上的血跡也沒有擴大，果然是止血了。陸鳶鳶松了口氣，還想看衣服裏面。越鴻這回卻怎麽都不肯就範了。
陸鳶鳶只得說：“你還站得起來嗎？我扶著你，我們一起走回去吧，得找醫官給你看看。”
越鴻卻將她拉回了身邊，不知他拿來的力氣，受傷的人手勁還這麽大：“不成，天黑了，我們沒有馬匹，在這個下風口湊合一晚，比在林子裏瞎晃好。”
他都這麽說了，陸鳶鳶無法強行拉他，也不可能丟下他一個人走。一擡頭，果然，方才還有夕陽餘暉映照的天空，此刻已經籠罩著渾濁的暮色。樹林裏光線一暗，便看不清前路了，無數樹木交織重疊，仿佛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頭，定睛一看，又什麽也沒有。
這片隱秘的凹地，倒成了一個暫時躲避的小窩。遑論身邊還有一個看起來陽氣就很充足的越鴻。
仿佛想消除她的不安，越鴻牽住她的手，捏了捏，問：“餓不餓？我身上有吃的。”
陸鳶鳶小聲說：“有一點。”
越鴻從懷中取出了用絲帕包著的兩個包子，冷了也還是很香。陸鳶鳶接過來，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你不是從馬上摔下來了嗎？這包子怎麽沒有壓壞？還這麽鼓。”
越鴻輕輕一嘖：“你吃不吃，再問我就不給了。”
“我就問問嘛。”
唉，有時候這家夥的性格也是奇奇怪怪的，問問也不行。陸鳶鳶心想，默默吃起了包子。正所謂喝水不忘打井人，吃到第二個包子，她掰了一半，遞給了越鴻：“你也一起吃。”
越鴻哼了聲，別開頭：“有你這樣借花獻佛的嗎？想讓我吃你的口水？”
陸鳶鳶呆了呆，有些冤枉：“我這一半又沒有含進嘴裏過，是幹凈的。”
夜風中，傳來一聲嘀咕：“還不如含過的。”
陸鳶鳶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越鴻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給我吧。”
他沒想到的是，陸鳶鳶不是將包子遞到他手中，而是直接餵進了他口裏，指尖不可避免地淺淺伸進了他的唇縫裏。
越鴻動作一定，仿佛被點了穴，剎那安靜了。
陸鳶鳶起先沒察覺到他的異狀，吃完自己那一半，回過頭，才發現越鴻正默默地用指腹摩挲自己的唇瓣，好像在回味著什麽。
陸鳶鳶疑惑一秒，恍然大悟。
他在回味包子的香味吧。
她就知道越鴻肯定是餓了。
為了報答包子的恩情，她也得做些什麽。陸鳶鳶下了決定：“我今晚不睡覺了，我守夜，你睡覺。”
一雙長臂伸來，撈過她的身體。
陸鳶鳶沒有防備，就被他拉著一同躺下，腦袋也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後腦勺被輕輕一按，臉埋入了他胸口。越鴻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閉眼，睡覺。”
山裏的夜很冷，越鴻的身體卻跟火爐似的。
陸鳶鳶掙了掙：“不行，還是要有人守夜！”
越鴻嘖了一聲，加重語氣：“我守，你睡覺。”
“可是，我怕我睡相不老實，會壓到你的傷口。”
她掙動了幾下，就被“嗚嗚”地捂住了唇。越鴻湊近了，低頭看她，微微瞇起眼：“瑯琊山可是有很多吃人的野獸的，你再這樣亂動，要是把它們吸引過來了……”
陸鳶鳶：“……”她懷疑越鴻在嚇唬她。不過，聽他這麽一說，周圍又確實有風吹草動，雞皮疙瘩還是寸寸爬升。她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道：“會怎麽樣？”
越鴻一勾嘴角：“反正我怎樣都跑得比你快。”
陸鳶鳶：“……”
她愈發覺得越鴻是在嚇唬她。
好在，一夜好眠，什麽事也沒發生。
翌日清晨，陽光照射在眼皮上，陸鳶鳶被一陣鐵騎搜山的聲音吵醒，還聽見了有人在喊越鴻的名字。
記憶回籠，睡意頃刻間退散，陸鳶鳶發現自己還躺在越鴻臂彎裏，她猛地坐了起來。
有人來找了！
陸鳶鳶抓住越鴻的手臂，晃了晃，道：“越鴻，我聽見有人來了！你快起來！”
然而，昨晚還精神奕奕的越鴻，這會兒卻閉著眼，遲遲不醒。可一探心臟和鼻息，分明一切正常。
他怎麽了？
擔心搜山的人會離開，陸鳶鳶顧不得其它了，站起來，對著坑外吼了一句：“我們在這裏！”
很快，草叢一晃動，冒出了一個士兵的腦袋：“找到了！三皇子殿下在這裏！”
呼啦啦的，一剎那，士兵如潮水一樣包圍了這塊地，簇擁著兩個人快步走來，正是雍國皇帝，以及越鴻的生母謝貴妃。他們竟然也親自來找了。
一來到，看見越鴻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旁邊還有個失蹤了一夜的燕國公主，二人俱是面色鐵青。好在，這時候，越鴻慢慢地睜開了眼，視線也聚焦了：“母妃，父皇……”
看到他醒來，謝貴妃喜極而泣，撲來他身旁：“鴻兒！鴻兒！”
她回頭，道：“陛下，你快看，鴻兒他醒了！”
皇帝緊繃的面色也好看了些許，拍了拍謝貴妃的背，安撫了她，才道：“到底發生了何事？是誰傷的你？”
越鴻閉了閉眼：“我昨日追著一只金睛白虎來到此處，離開了隊伍。馬被林中的動靜驚跑了，我不慎掉進了獵戶的陷阱，被其所傷，之後便昏了過去，什麽都不記得了，一睜開眼，便看到你們了。”
周圍鴉雀無聲。
皇帝立在華蓋下，望向陸鳶鳶，兩道目光不怒含威：“原來是你救了鴻兒。”
越鴻稱自己一直昏迷，傷口卻被包紮過，身邊又恰有一個陸鳶鳶，那麽，不難推導出事情的經過。
不是的。
陸鳶鳶坐在淩亂的雜草中，唇動了動。
當她來到這裏時，越鴻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不是她的功勞。而且，照他此刻的說法，他應該一直沒有睜開過眼睛。那麽，昨夜和她說話、給她包子吃、和她一起睡覺的人，難不成是鬼？
突然，她感覺到，一只手借著草葉遮掩，找到她的手，用力捏住了。
陸鳶鳶心頭愕然，已經要沖出喉嚨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的手濕而冷，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土。握住她的那只大手卻幹燥又溫暖，有常年拉弓使刀的繭子，包攏著她。
分明是受傷虛弱之人，卻煥發著火焰一樣的溫度。
陸鳶鳶不說話，便等同於默認。謝貴妃情緒平覆了許多，輕輕地拭去淚珠，站起來，挽住皇帝的臂膀，柔聲道：“陛下，這麽看來，公主可是救了鴻兒一命。”
皇帝頷首：“你想要什麽賞賜，說與朕聽聽？”
“依臣妾看，公主也是被這次的事嚇得不輕。不如我們先送鴻兒回營，讓醫官為他治好傷，詳細的經過，之後再問吧。”
皇帝嗯了一聲：“也對。”
宮人們聽令上前，輕手輕腳地將越鴻搬扶到了擔架上。陸鳶鳶不得不讓開了位置。她感覺到，越鴻在松手前，最後捏了一下她的手，力氣輕了很多。
與剛才不同，這次更像一種無聲的安撫。
.
回營後，所有醫官都被召進了主帳裏，皇帝和謝貴妃也一起進去了。
陸鳶鳶自然不能入內。她被安排到了另一處帳中沐浴，換上了幹凈的常服。宮人還為她端來了食物，新鮮炙烤的野豬肉撒上鹽巴，滋滋流油。
她食不知味，不時看向門口。
不知道越鴻現在怎麽樣了。
剛才，皇帝問她的問題，她沒有回答。謝貴妃也說了，之後再問詳細經過。那麽，如果他們待會兒召她過去問話，她要怎麽回答？
越鴻方才捏她的手，是讓她順著他的話，不要說出真相的意思吧。
陸鳶鳶等啊等，直到吃完了一整盤烤肉，還歪在椅子上睡了一覺，也沒等到皇帝召她過去。
後來，陸鳶鳶才知道，那天發生了很多巧合。
原定前往觀獵臺的車隊，竟遇到了熊羆襲擊，整支車隊都被沖散了。
如果那一天，不是因為獵裝恰好被燭火燙壞了，拖慢了她出發的步伐，那麽，她應該處在大部隊的中部。熊羆來襲時，她便是首當其沖的那批人。
正因為晚了出發，她的馬車在森林裏走岔了路都不知道。這就是侍衛停車時，她見不到前一輛馬車的車屁股的緣故。
但是，也多虧了這次意外的走岔，她才會碰見越鴻。
一環扣一環，仿佛每一步都有無形的命運安排，替她趨吉避兇，還……被硬塞了一份功勞。
越鴻在雍國身份尊貴，近乎是最受寵的皇子。如今，她戴上了“三皇子的救命恩人”這頂帽子，在雍國的待遇、在皇帝和謝貴妃眼中的印象，都水漲船高。
但陸鳶鳶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瑯琊山人跡罕至，野獸橫行。越鴻說，他是追著一只白虎來的。白虎沒獵著，必然還在附近徘徊。然而，那一天一夜，她始終沒聽見任何獸嗥，周圍除了風聲和草葉摩挲聲，便什麽也沒有了。仿佛那一帶被提前清理過了，走獸皆已被驅逐。
其次，越鴻並非第一次來瑯琊山圍獵，憑他的身手，真的會這麽輕易地被一個破舊的陷阱所傷嗎？
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越鴻設計好的苦肉計，那麽，受益者無疑是她。通過這件事，讓謝貴妃和越鴻都承了她的恩。那越鴻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陸鳶鳶想見越鴻，問個明白。不料一樁突發戰報打亂了她的步調。
一同被撕碎的，還有她這個和親公主的生機。
畢竟，和親公主說白了就是人質。若燕國安分守己，她還能有幾年好日子過。燕國不做人，她這塊砧板上的魚肉也完蛋了。
卻沒想到，事情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越鴻替她求情了。
.
禦書房內。
雍國皇帝看向殿下跪著的人，語氣威嚴：“你再說一遍。”
越鴻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清晰道：“兒臣鬥膽，請父皇留燕國公主一命。”
雍國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圍靜得落針可聞，所有宮人都戰戰兢兢，生怕呼吸聲大了會被聽見。
謝貴妃神情擔憂，看了看地上的兒子：“陛下……”卻被皇帝打斷了：“讓他繼續說。”
越鴻擡起頭，肅然道：“父皇，燕國背信棄義，按律確實應當斬殺燕國公主，為我大雍祭旗立威。然而，燕國公主這幾年謹守本分，還剛剛救了兒臣的性命，若不是她，兒臣如今已經成了一抔黃土。對燕國來說，她不過是一枚棄子；但對父皇、對大雍，卻是可以大加利用的棋子。倘若留她這條性命，更能彰顯我大雍的氣度，既不放過進犯我邊境的燕人，又不違當初報恩之諾，他日必成青史上一樁美談。”
“當然，燕國畢竟還是撕毀了條約。她不死，也沒有資格再做大雍的太子妃了。若父皇擔心細作來接近她，不妨先將她軟禁起來。”
……
聽說雍國皇宮下有一座大牢，每一個在裏面待過的犯人，出來時，不是被押往刑場，就是變得瘋瘋癲癲，連臟物都能抓著進口。
陸鳶鳶沒有進這座大牢，而是被軟禁在了城郊一座森嚴的行宮中。雖然不能出門，但待遇已經比蹲大牢好上了許多倍。若不看門外的禁軍，會以為自己還在皇宮裏。
越鴻沒有告訴她，那一天究竟是怎麽讓皇帝采納他的看法的。不過，毫無疑問，越鴻此前一直和她避嫌的做法，也幫了大忙。正因為在外人看來，她是太子的人，越鴻與太子不對付，和她也沒有私交，在這種生死關頭，才能體現出他的求情不是出於私心，而是為大局考慮。
“你這麽做的時候，心裏有把握嗎？”
越鴻摸了摸她的頭，沈吟了一下，才說：“我有把握。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若這條路不成，我只能用另外一種辦法了。”
陸鳶鳶問他另外一種辦法是什麽，越鴻卻笑了笑，不肯告訴她了。
入住行宮第一天，陸鳶鳶就發現，這座軟禁她的行宮很奇怪。院子裏的宮人氣質不似普通人，不負責端茶倒水，卻日夜換班巡邏戒備，將她的寢宮層層包圍起來。宮殿的各個角落，也被貼了很多朱砂符。
符咒，自然是用來驅邪的。那麽，這些人是偽裝成宮人的修士嗎？
明明最大的危機已經解除了，方圓十裏又從未聽說過有妖鬼滋擾百姓的傳聞。她不明白，越鴻暗中安插這些人，如臨大敵的模樣，到底是在防什麽洪水猛獸。
來到行宮的第三天，陸鳶鳶終於以一種血腥又可怖的方式知道了答案。
這一夜，無月之夜。
陸鳶鳶看向聲源處。原來是窗戶被風吹得拍在了墻壁上。
她下了床，穿上鞋子，走到窗邊。從天黑開始，雨就沒停過，還有愈來愈大的趨勢。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廊柱上貼的黃符沾染了濕潤的水汽，微微洇濕。
陸鳶鳶探身拉回窗戶，哢噠上了鎖。
雷響遠去了，空氣不流通，房間也悶熱了不少。不知為何，她今夜心神不寧，到了該睡覺的時間，也沒有睡意。
也許是光線太亮了。
陸鳶鳶繞著臥室走了一圈，將幾盞燈都吹滅了。只留下了唯一一盞小燭臺。燈火如豆，飄搖欲斷。
她轉過身，目光流連過窗戶。
她的窗戶上一直有朦朧樹影，哪怕是沒有月光的夜晚，也有廊燈將樹影投在窗紙上。是錯覺嗎？這一眼看去，窗戶上的樹影，似乎比一開始近了很多，幾乎爬滿了她整扇窗戶。
陸鳶鳶目光停住，微微蹙眉。在她的註視下，窗戶上的樹影猶如有生命一樣，迅速地吞噬了剩下的光線，完全堵住了窗戶。
燭臺落地，火焰熄滅成一縷青煙。
陸鳶鳶悚然地退後了一步。
那不是樹影，而是烏黑的、濕潤的、大股大股的頭發！
沒有了室內的光線，那團占據她窗戶的頭發輪廓更加清晰，有幾縷已經如海藻一樣，要從窗戶縫隙鉆進來了。
難道越鴻這些天防的就是……
對了，外面有修士！
陸鳶鳶冷汗直冒，猛地推開了房間門，沖到走廊外，朝著印象中有人值守的地方狂奔而去。閃電劃破天際，她看見了驚悚的一幕。
宮人打扮的修士橫七豎八地倒在了雨中，濃稠的血水在青磚上被沖刷開來，空氣中有揮之不去的腥味。
陸鳶鳶回頭，看見後方的廊燈一盞盞熄滅，黑色的頭發猶如浪潮一樣，吞噬了整條長廊的空間。她急忙退後，踩到了臺階上的雨水，眼見要跌坐在地之際，後腰就被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
一道雪亮的劍光劃過雨幕，滴落的雨珠被劍氣斷成了兩截，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叮叮”地打落在劍刃上。
作者有話說：【腦洞小劇場】
越鴻：防火防盜防情敵防綠茶狐防心機蛇！（=益=）
命運的殺豬盤（bushi）開始了轉動。︿(￣︶￣)︿
這個番外不長，無虐輕松純甜。
關於重生的狐和蛇為什麽不先下手為強，還是要從熟悉的地方開局，之後會解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如果狐和蛇提前來了，那麽，這個番外就沒有狗的事了。╮(╯v╰)╭
【（被掐掉的）小劇場】
段闌生：神仙鬥法。
殷霄竹：凡人沒有被邀請。
越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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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宮墻, 枝影橫斜。
陸鳶鳶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唇邊繚繞著一團寒冷的白煙。
天已經完全黑下去了。
早些時候，太陽尚未落山, 她擡頭就能看見宮殿屋頂上蹲守著十幾只栩栩如生的脊獸，鱗為碧玉琉璃, 口銜燦金寶珠。這會兒, 那裏只剩一片形狀各異的嶙峋的影子。
今天，是她以燕國和親公主的身份，抵達雍國的第二天。
從陸鳶鳶有記憶以來, 燕雍兩國就在打仗。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最終以燕國的落敗為結局。
為了停戰，燕國不僅割讓了三座城池給雍國, 還送了她這個不受寵的公主過來，與雍國太子聯姻。說好聽點, 是以姻親之名, 結兩國之好。說難聽點，就是做人質。
遠行前夜, 掌事嬤嬤指著地圖上那片遙遠而遼闊的北地, 告訴陸鳶鳶, 雍國是一片弱肉強食的虎狼之地。貴族子弟不愛待在宮殿裏吟詩作對, 卻以拉不開弓為恥, 個個都孔武善戰，野蠻兇悍，跟崇尚君子之風的燕國是兩個極端。
如今兩國交惡, 相隔千裏，一個來自戰敗國的公主孤身入雍，未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這不, 才來到雍國第二天，那些人就按捺不住了，將她故意鎖在了這座偏僻的宮殿裏。
不管怎麽拍門，外面都靜悄悄的，沒人應聲。想翻墻，墻上卻找不到借力的凸起。她只好坐在石階上等，不知不覺，便靠在圍墻上睡著了。
醒來的這會兒，月亮都升起來了。
北地的冬天，寒風無孔不入，像刀子一樣刮著肌膚。細雪如鹽，陸鳶鳶睫毛上也凝了一層霜。
也許是一天下來都沒吃飯的緣故，她感覺自己手腳發軟，仿佛被抽走了骨頭。眼皮沈甸甸的，鼻息滾燙，不由裹緊了披風，往角落裏縮了縮。
不知過了多久，厚重的門板外，響起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幾道陌生而戲謔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不知道嚇尿了褲子沒有。”
“她居然真敢來，該不會真的相信我們想宴請她吧？誰願意結交燕人啊！”
“哼，你也不想想，這裏可是大雍。區區一個質子，我們‘請’她來，她敢不來？”
“只可惜三皇兄現在不在宮中，錯過了這等樂子。”
“三皇子殿下去了瑯琊山冬狩，算算日子，也有五天了，應該快回宮了吧。”
“那可不一定，三皇兄沒有哪一次是在十天內回來的，五天哪夠盡興？”
……
突然，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談笑。
皆因他們都聽見了，有人正在靠近這座冷宮，步伐又沈又急。後方還跟著一個氣喘籲籲的宮人：“殿下，地上滑，前面太暗了，奴婢給您打燈，殿下慢些走……”
……
什麽人來了？
陸鳶鳶側過身去，只見兩扇宮門徐徐打開，冷風灌入，宮燈光芒如螢火微弱，流瀉在石階前。外面是數個錦衣華服的少年。
猝不及防地，她和當中的一個黑衣少年四目相對。
他看起來沒比她大多少，也就十五歲上下，狹目丹唇，英姿郎朗，風雪模糊了他的輪廓，陸鳶鳶卻有種強烈的直覺，門一開，對方兩道目光，就鎖定在了她身上。
在場的人裏，他的年紀不是最大的，身邊也只跟著一個手提宮燈的白面宮人，但他的身份顯然不一般。因為，其他人看起來都有點怕他，在揣摩他的臉色行事。
終於，一個藍袍少年訕訕開了口：“三皇兄，你不是去冬狩了嗎？這次怎麽這麽快回宮……”
三皇兄？那是雍國的三皇子越鴻嗎？
聽說他的母妃是寵冠後宮的謝貴妃，他從小就頗得皇帝寵愛，風頭直逼太子。怪不得這些人看到他是這種反應。
越鴻道：“你們在做什麽？那個小孩是誰？”
一說起陸鳶鳶，藍袍少年就來勁兒了，得意洋洋道：“三皇兄，那就是燕狗送來的公主，我們在捉弄她呢……”
話未說完，兩道冷颼颼的目光投來，藍袍少年莫名一顫，聲音瞬間小了下去。
越鴻冷冷道：“捉弄？那小孩可是燕國送來的人質，這麽冷的天氣，把她關在外面，要是出了什麽差池，豈不是給了燕國毀約起兵的借口？到時你要怎麽跟父皇交代？”
被他斥責了一通，藍袍少年一下子就蔫了，哭喪著臉道：“三皇兄，我錯了，求你千萬不要告訴父皇！”
門內那一團縮在角落的小小人兒一動不動，越鴻不著痕跡地側過身去，擋住了灌入門洞的風，面上神情不耐：“行了行了，你們幾個就散了吧。我讓人拎她回去，免得真凍出毛病來。”
爛攤子有人收拾了，少年們聞言，都面露感激之色，作鳥獸散。
陸鳶鳶垂著腦袋，神思昏沈，那些人說話的聲音在她耳中忽大忽小。漸漸地，周圍靜了下來，她感覺到有人大步走向她，蹲在她面前，解下了外衣。緊接著，她渾身一暖，被這件厚而軟的衣裳包裹住了。
他的身形比她高大許多，衣服也大，裹得她像蠶蛹一樣。衣裳內側沾染著他身上的溫度，拂散了料峭的寒氣。
人就是這麽奇怪。凍久了會麻木，驟然回到溫暖的環境，手腳卻會不受控地打起顫來。對方見狀，將她兩只手都塞進了衣裳裏捂著。
好像做夢一樣，陸鳶鳶聽見對方在她頭頂自言自語，口吻中滿是懊惱與自責。
“好了，沒事了，沒事了。”
“……我不可能記錯日子啊……怎麽……提早了半個月到大雍……”
好吵。他在嘰裏咕嚕說些什麽？
陸鳶鳶視野一暗，原來是對方扯了扯衣裳，蓋住了她的臉，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動作之輕松，仿佛她沒有重量一樣。
“打燈，回去了。”
“是，殿下。”
……
翌日，陸鳶鳶是在自己的寢宮裏醒來的。
她躺在被窩裏，看著上方的帷帳，有點懷疑昨晚最後那一段是在做夢。
她記得，有人用一件衣裳兜頭蓋臉地裹住了她，抱了她回來。她甚至能描繪出自己的面頰擠壓著那人的胸膛的感覺。
難道是那個提燈的白面宮人抱她回來的？
可是，那個宮人胖乎乎的，像一尊笑面佛。抱她的那個人，顯然更精悍力壯，沒有贅肉。
不是那個宮人的話，在場就只剩下一個人選了。
陸鳶鳶：“……”這個人更不可能吧。
陸鳶鳶懨懨地翻了個身。
許是昨天凍著了，她睡了一覺，還是沒什麽精神。
吃過宮人送來的早膳，她重新倒在床上睡覺，這一睡，直接昏沈地睡過了中午。睜目時，外面已經天黑了。寢殿裏點著燈，桌上擺著幾碟菜肴，也不知道是錯過的午膳還是晚膳。
嚴寒冬日，皇宮中，每一道呈上桌的菜肴，下方都會放一個暖爐溫著。這會兒，她桌上的暖爐火苗早已熄滅，食物都涼透了。
環顧周圍，寢殿裏空蕩蕩的，也沒看見值守的宮人。
俗話說，打狗也要看主人。皇宮這種地方，貴主的狗都要比同類肥壯一圈。主子若不得勢，手下的人也會像任人踐踏的雜草一樣，誰都能來踩幾腳，出出氣。被分到她這裏的宮人，自知前途無亮，幹起活來相當敷衍，還經常找不到人。這會兒，大概躲到哪個偏殿睡覺去了吧。
胃部餓得發慌，陸鳶鳶知道自己必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了。她摸索過床頭的衣裳，披在身上，雙腳落地，剛踩進鞋子裏，便突然聽見寂靜的夜裏，傳來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嚓”。
陸鳶鳶不明所以地循聲回頭，發現窗紙上漸漸浮現出一道影子。
有人翻墻進來了！
宮殿外靜悄悄的，侍衛也偷懶去了。大聲叫人，恐怕先闖進來的是外面那個不速之客。
陸鳶鳶一陣害怕，咽了咽唾沫，爬進了床底，緊張地趴在地上，盯著外面。
幾乎是在她藏好的同時，她的窗戶就被打開了，有人翻了進來，落地無聲，還掩上了窗戶。
受高度限制，陸鳶鳶只能看見對方的靴子越來越近。
做工精巧，黑底金絲，並不是宮中侍衛統一制式的鞋子。
大概以為她在睡覺，這人走路也沒聲音，輕手輕腳地來到床前。透過床幔，發現被褥淩亂，尚帶餘溫，卻不見人，來者不由發出了一道輕而疑惑的哼音：“嗯？”
這個聲音……
陸鳶鳶吃了一驚，忘了自己身處狹窄的床底，猛地一起身，後腦勺就“咚”地撞到了木板。
外面的人聽見床下的動靜，也微微一驚，倏地退後了一步。
都被發現了，繼續躲著也沒意義了。陸鳶鳶揉了揉後腦勺，爬出兩步，仰起頭來，與靴子的主人打了個照面。
果不其然，夜訪她寢殿的人，正是昨天晚上和她有過一面之緣的三皇子越鴻。
二人一站一趴，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又幾乎在同時開口：
“你為什麽在床底睡覺？”
“你為什麽要翻墻進來？”
陸鳶鳶眨了一下眼，看著他，沒說話。
被這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越鴻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咳了一聲，又往後讓了一步：“你先起來，地上涼，別趴著。”
陸鳶鳶看了看自己的動作，“哦”了一聲，慢吞吞地鉆了出來，拍了拍袖子的灰塵。
在她爬出來時，越鴻也打量起了宮殿的布局，很快，便註意到桌子上放著這個時辰早就應該收走了的菜肴。
看到一桌冷透了的飯菜，越鴻的眼底閃過幾分怒意，但很快掩藏住了。低頭看陸鳶鳶時，他換了副平和的語氣：“你還沒吃東西？”
“還沒，我現在吃。”
“那些東西都冷了，別吃了。”越鴻從懷裏取出了一個用絲帕包著的東西，遞給她：“喏，吃這個吧，玉帶水晶糕。”
暖熱的氣息透過絲帕，傳遞到手心。陸鳶鳶一楞，飛快地拉開絲帕的結，瞧見裏面放著三塊晶瑩剔透的柔軟糕點，散發著剛出爐的香氣，誘得人舌根開始分泌唾液。
陸鳶鳶睜大眼，捧著絲帕：“給我吃的？”
越鴻點頭。
畢竟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又餓了兩頓，陸鳶鳶不假思索地抓起糕點，往嘴裏塞去，兩腮鼓囊囊地嚼著。
糕點雖然不是正餐，飽腹效果卻頂頂的好，一落入五臟廟，她整個人都以胃為中心，暖和了起來。
吃完東西，陸鳶鳶擦了擦唇，小聲地問：“三皇子殿下，你翻墻，是不想我把昨天的事情說出去嗎？”
越鴻原本站在旁邊看她吃，聞言，搖了搖頭，竟直接單膝跪在了床邊。如此一來，兩人視線就齊平了。
這擱在尋常百姓家倒沒什麽，擱在一個通常只有別人跪他的、金尊玉貴的皇子身上，就有些驚人了。更何況，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個任人揉捏的人質公主。越鴻的姿態倒是很自然，絲毫不扭捏，端詳她的面色，道：“你昨天吹了那麽久風，現在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或者是頭暈，發熱？”
“原本有一點頭暈，睡了一覺，又吃了東西，現在已經好多了。”陸鳶鳶乖乖地回答，想了想，又問：“那你是來看我有沒有生病的嗎？”
越鴻手撐在床上，食指點了點床鋪，輕輕地“嗯”了一聲。
看她還是有些疑惑，他便聳了聳肩：“日行一善。”
陸鳶鳶：“？”
越鴻瞥向她手中的絲帕，換了個話題：“這糕點好吃嗎？”
因二人如今平視，距離拉近，陸鳶鳶頭一次這麽仔細地描繪這位三皇子的臉。他和謝貴妃長得很像，又不同於謝貴妃的柔美。
目若晴空，朗朗湛湛。
陸鳶鳶回過神來，舔了舔牙齒，那上方還帶著甜意：“好吃。”
“我之後還能給你帶，讓你不再挨餓。”越鴻停頓了一下，嚴肅地盯著她，說：“但是，如果這件事被第三個人知道了，我以後就不能帶東西給你吃了，明白嗎？”
陸鳶鳶一楞。
雖然不明白對方的動機，但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一個人能拒絕他人釋放的善意。
陸鳶鳶做了一個縫上嘴唇的動作，認真地說：“好，我不會告訴別人見過你的。”
越鴻露出笑容，伸出小指：“那我們來拉個鉤？”
陸鳶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伸出來的手，半晌，慢慢地伸出小指。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到，手指勾在一起時，對方的手好像微微顫了一下，又緊張，又不舍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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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拉了勾，但陸鳶鳶並沒有抱很大希望越鴻會一直信守承諾。也許，這只是一個皇子無聊時的心血來潮，等他厭倦了，游戲就該終止了。
就像越鴻自己說的，日行一善。
今日行了善，可不代表明天也要繼續。
然而，越鴻的“投餵”卻持續了下去。
他不是每天都會來。每每出現，都是深夜時分，翻墻而來。懈怠的宮人給了他無數可乘之機。他帶來的東西也五花八門的，有盛在食盒裏的熱乎乎的菜肴、糕點、燉湯，也有能存放很久的零嘴，有一次，他還變法術一樣從懷裏揣出了一整只燒雞，和她分著吃。
但是，只要有第三個人在的場合，譬如在宮宴上，越鴻卻對她十分冷淡。在走廊上，面對面碰見時，他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就走過去了。
除了不再挨餓，陸鳶鳶的日子似乎也在無聲中朝著更好的方向變化著。
起初，還是有人試圖欺負她，作弄她。但傳聞，在某場酒宴上，眾人聊起此事，越鴻似乎嗤了一聲，說獵物太弱小，沒意思，正如獅子懶得費心思圍獵兔子。若是無聊，還不如去瑯琊山多殺幾場。
城中的貴族子弟幾乎都唯越鴻馬首是瞻。憑他的身份，無須做任何事，只要透出口風，那群想討好他的人，自會爭先恐後地附和他，喜他所喜，惡他所惡，去扭轉一場腥風血雨打落的方向。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百分百聽話，還是會有漏網之魚。但奇怪的是，這些人在不久後，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倒黴事。不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跌了一跤，摔斷了門牙，就是在外頭惹事，被捅到了家父面前，慘遭禁足。
久而久之，這些漏網之魚也消失了。
怠慢陸鳶鳶的宮人，也很快因為各種緣由而被調走。新來的宮人沈默寡言，辦事卻很穩重。從此，她宮裏的炭盆永遠有人記得添火，她也不用再吃冷飯了。
一轉眼，就是兩年時間。
深秋，瑯琊山。
漫山遍野的樹木披蓋上斑駁的金，明明燦燦，若朝霞煙雲。
這個季節，向來是雍國舉辦圍獵大賽的時間。
雍國人驍勇善戰，騎射也是貴族子弟的基本功。圍獵大賽這天，山下旌旗飄舞，禁軍列陣。王公貴族盡數出席。
作為名義上的太子妃，陸鳶鳶也需要出席這一場合。
只是，出發這一天，事情卻從清晨開始就不太順利。
先是一起床，宮人就一臉難色地跪下請罪，說昨夜窗戶沒關嚴，風吹倒了燭臺，將她要穿的獵袍正面燙穿了個洞。
若是其他場合，換一件衣裳就行了。偏偏，這是專門為了圍獵大賽準備的獵袍。即使不下場比賽，也需穿著獵袍出席。
好在，宮中還有備用的獵裝，宮人立刻前去領取。一來一回一耽擱，陸鳶鳶就比原定的出發時間足足晚了半個時辰，才登上了馬車，就這樣落到了隊伍最後面。
要前往瑯琊山觀獵臺，需得穿過茂密的森林，路程不短。
陽光穿透枝葉縫隙，漏在車簾上，明暗晃動。山路不平，馬車難免搖晃。聽著車輪碾過泥葉的聲音，陸鳶鳶抱著膝，昏昏欲睡。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感覺到馬車急促地一震，急停了下來。
陸鳶鳶一個趔趄，醒盹了，撩開了門簾，看向前方，有些驚訝。
奇怪，她不是應該跟在隊伍最後面的麽？
這會兒，前方的樹林郁郁蔥蔥，草木蓊郁，哪裏還有其它馬車的蹤跡？
難道是前面的馬車走得太快了？抑或是，她的馬車走得太慢，掉隊了？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陸鳶鳶看向驅車的侍衛，不解道：“為什麽停在這裏？”
驅車的侍衛跪下道：“稟告公主殿下，車輪有些松動，小的需要松開馬匹，檢查一下。”
“好，你松吧。”
陸鳶鳶靠回車中，低頭揉了揉自己酸麻的小腿。突然，外頭傳來一聲怒吼：“你給我回來！”
發生什麽事了？
陸鳶鳶連忙爬到簾邊，一探頭，發現馬匹不知怎麽受了驚嚇，韁繩一松，竟撒腿奔向了前方。
侍衛氣急敗壞地大叫，拔腿追了上去。
很快，叢叢密蓋的枝梢便吞噬了他的背影。
狀況來得太過突然。等陸鳶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時，偌大一片林子，已經只剩下了她一個人了。
陸鳶鳶：“……”
她坐回馬車裏等著。
起初以為侍衛很快會牽著馬回來，然而，半天過去了，毒辣的秋陽爬升至頭頂，斜飛於草地上的陰影漸漸回縮，再飄向另一個方向，也沒見侍衛回來。
陸鳶鳶心中油然冒出一種不祥的預感，捏緊了掌心。
該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不行，再這樣下去，太陽都要下山了。
盡管從小到大沒在樹林裏過過夜，她也知道天黑後這裏會有多危險。
不能在這裏幹等了。
她記得觀獵臺的方向在東邊，越鴻教過她如何利用陽光辨別方位。
趁現在天還亮著，越早出發，越早到達。觀獵臺附近有士兵巡邏，哪怕只是近個百八十米，也是好的。至於猛獸……若真有猛獸，難道待在這個木頭車廂裏就安全了嗎？
陸鳶鳶閉了閉眼，下定決心，紮緊了褲口，下了地，從地上撿了一根趁手的長樹枝，用來打草探路，以防踩到蛇類或天坑。
循著夕陽的指引，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撥開草葉，朝著東向前行。背後的馬車逐漸淹沒在林海裏。
不知走了多久，大概也沒多久，因為太陽還沒徹底沈入山頭，她忽然聽見遠處的樹林裏傳來奇怪的沙沙聲。
陸鳶鳶身子一僵，警覺地拿起棍子，就聽見那個方向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有人嗎？！”
這聲音是……陸鳶鳶難以置信，失聲道：“越鴻？”
陸鳶鳶心下一急，三兩步撥開草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只見那是一塊深凹下去的草地，被幾片茂密的灌木遮住了，若不是特意撥開樹葉，怕是站在一米外都不會發現這個地方。越鴻正靠坐在一棵樹前，沒有馬匹，沒有隨從，捂住了腰，有隱隱的血跡從底下滲出。
“越鴻！”
山坡很陡，陸鳶鳶半坐半爬地滑了下去，跑到越鴻身邊，著急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受傷了？！你的馬呢？”
好歹在雍國生活了兩年，陸鳶鳶並非全然不懂時勢。她的和親對象是雍國太子，太子是先皇後的孩子，而非謝貴妃所出。要是被人知道，越鴻與她私下有交情，一定會給謝貴妃惹麻煩。
不過，眼下情況緊急，周圍又沒有其他人盯著，她也不用跟越鴻裝不熟了。
越鴻倒是比她冷靜多了，道：“馬被驚跑了。”
陸鳶鳶皺眉，盯著他腰帶上的血跡：“那你這裏……”
“不小心被陷阱傷了，應該是以前的獵戶留下的捕獸陷阱，已經止血了，不打緊。”
陸鳶鳶不語，抓住他的手腕，執意要看。好在，他的手不按住，衣服上的血跡也沒有擴大，果然是止血了。陸鳶鳶松了口氣，還想看衣服裏面。越鴻這回卻怎麽都不肯就範了。
陸鳶鳶只得說：“你還站得起來嗎？我扶著你，我們一起走回去吧，得找醫官給你看看。”
越鴻卻將她拉回了身邊，不知他拿來的力氣，受傷的人手勁還這麽大：“不成，天黑了，我們沒有馬匹，在這個下風口湊合一晚，比在林子裏瞎晃好。”
他都這麽說了，陸鳶鳶無法強行拉他，也不可能丟下他一個人走。一擡頭，果然，方才還有夕陽餘暉映照的天空，此刻已經籠罩著渾濁的暮色。樹林裏光線一暗，便看不清前路了，無數樹木交織重疊，仿佛有什麽東西藏在裏頭，定睛一看，又什麽也沒有。
這片隱秘的凹地，倒成了一個暫時躲避的小窩。遑論身邊還有一個看起來陽氣就很充足的越鴻。
仿佛想消除她的不安，越鴻牽住她的手，捏了捏，問：“餓不餓？我身上有吃的。”
陸鳶鳶小聲說：“有一點。”
越鴻從懷中取出了用絲帕包著的兩個包子，冷了也還是很香。陸鳶鳶接過來，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你不是從馬上摔下來了嗎？這包子怎麽沒有壓壞？還這麽鼓。”
越鴻輕輕一嘖：“你吃不吃，再問我就不給了。”
“我就問問嘛。”
唉，有時候這家夥的性格也是奇奇怪怪的，問問也不行。陸鳶鳶心想，默默吃起了包子。正所謂喝水不忘打井人，吃到第二個包子，她掰了一半，遞給了越鴻：“你也一起吃。”
越鴻哼了聲，別開頭：“有你這樣借花獻佛的嗎？想讓我吃你的口水？”
陸鳶鳶呆了呆，有些冤枉：“我這一半又沒有含進嘴裏過，是幹凈的。”
夜風中，傳來一聲嘀咕：“還不如含過的。”
陸鳶鳶沒聽清：“你說什麽？”
“沒什麽。”越鴻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給我吧。”
他沒想到的是，陸鳶鳶不是將包子遞到他手中，而是直接餵進了他口裏，指尖不可避免地淺淺伸進了他的唇縫裏。
越鴻動作一定，仿佛被點了穴，剎那安靜了。
陸鳶鳶起先沒察覺到他的異狀，吃完自己那一半，回過頭，才發現越鴻正默默地用指腹摩挲自己的唇瓣，好像在回味著什麽。
陸鳶鳶疑惑一秒，恍然大悟。
他在回味包子的香味吧。
她就知道越鴻肯定是餓了。
為了報答包子的恩情，她也得做些什麽。陸鳶鳶下了決定：“我今晚不睡覺了，我守夜，你睡覺。”
一雙長臂伸來，撈過她的身體。
陸鳶鳶沒有防備，就被他拉著一同躺下，腦袋也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後腦勺被輕輕一按，臉埋入了他胸口。越鴻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不容置疑：“閉眼，睡覺。”
山裏的夜很冷，越鴻的身體卻跟火爐似的。
陸鳶鳶掙了掙：“不行，還是要有人守夜！”
越鴻嘖了一聲，加重語氣：“我守，你睡覺。”
“可是，我怕我睡相不老實，會壓到你的傷口。”
她掙動了幾下，就被“嗚嗚”地捂住了唇。越鴻湊近了，低頭看她，微微瞇起眼：“瑯琊山可是有很多吃人的野獸的，你再這樣亂動，要是把它們吸引過來了……”
陸鳶鳶：“……”她懷疑越鴻在嚇唬她。不過，聽他這麽一說，周圍又確實有風吹草動，雞皮疙瘩還是寸寸爬升。她吞了吞唾沫，小心翼翼道：“會怎麽樣？”
越鴻一勾嘴角：“反正我怎樣都跑得比你快。”
陸鳶鳶：“……”
她愈發覺得越鴻是在嚇唬她。
好在，一夜好眠，什麽事也沒發生。
翌日清晨，陽光照射在眼皮上，陸鳶鳶被一陣鐵騎搜山的聲音吵醒，還聽見了有人在喊越鴻的名字。
記憶回籠，睡意頃刻間退散，陸鳶鳶發現自己還躺在越鴻臂彎裏，她猛地坐了起來。
有人來找了！
陸鳶鳶抓住越鴻的手臂，晃了晃，道：“越鴻，我聽見有人來了！你快起來！”
然而，昨晚還精神奕奕的越鴻，這會兒卻閉著眼，遲遲不醒。可一探心臟和鼻息，分明一切正常。
他怎麽了？
擔心搜山的人會離開，陸鳶鳶顧不得其它了，站起來，對著坑外吼了一句：“我們在這裏！”
很快，草叢一晃動，冒出了一個士兵的腦袋：“找到了！三皇子殿下在這裏！”
呼啦啦的，一剎那，士兵如潮水一樣包圍了這塊地，簇擁著兩個人快步走來，正是雍國皇帝，以及越鴻的生母謝貴妃。他們竟然也親自來找了。
一來到，看見越鴻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旁邊還有個失蹤了一夜的燕國公主，二人俱是面色鐵青。好在，這時候，越鴻慢慢地睜開了眼，視線也聚焦了：“母妃，父皇……”
看到他醒來，謝貴妃喜極而泣，撲來他身旁：“鴻兒！鴻兒！”
她回頭，道：“陛下，你快看，鴻兒他醒了！”
皇帝緊繃的面色也好看了些許，拍了拍謝貴妃的背，安撫了她，才道：“到底發生了何事？是誰傷的你？”
越鴻閉了閉眼：“我昨日追著一只金睛白虎來到此處，離開了隊伍。馬被林中的動靜驚跑了，我不慎掉進了獵戶的陷阱，被其所傷，之後便昏了過去，什麽都不記得了，一睜開眼，便看到你們了。”
周圍鴉雀無聲。
皇帝立在華蓋下，望向陸鳶鳶，兩道目光不怒含威：“原來是你救了鴻兒。”
越鴻稱自己一直昏迷，傷口卻被包紮過，身邊又恰有一個陸鳶鳶，那麽，不難推導出事情的經過。
不是的。
陸鳶鳶坐在淩亂的雜草中，唇動了動。
當她來到這裏時，越鴻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了，不是她的功勞。而且，照他此刻的說法，他應該一直沒有睜開過眼睛。那麽，昨夜和她說話、給她包子吃、和她一起睡覺的人，難不成是鬼？
突然，她感覺到，一只手借著草葉遮掩，找到她的手，用力捏住了。
陸鳶鳶心頭愕然，已經要沖出喉嚨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的手濕而冷，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土。握住她的那只大手卻幹燥又溫暖，有常年拉弓使刀的繭子，包攏著她。
分明是受傷虛弱之人，卻煥發著火焰一樣的溫度。
陸鳶鳶不說話，便等同於默認。謝貴妃情緒平覆了許多，輕輕地拭去淚珠，站起來，挽住皇帝的臂膀，柔聲道：“陛下，這麽看來，公主可是救了鴻兒一命。”
皇帝頷首：“你想要什麽賞賜，說與朕聽聽？”
“依臣妾看，公主也是被這次的事嚇得不輕。不如我們先送鴻兒回營，讓醫官為他治好傷，詳細的經過，之後再問吧。”
皇帝嗯了一聲：“也對。”
宮人們聽令上前，輕手輕腳地將越鴻搬扶到了擔架上。陸鳶鳶不得不讓開了位置。她感覺到，越鴻在松手前，最後捏了一下她的手，力氣輕了很多。
與剛才不同，這次更像一種無聲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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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後，所有醫官都被召進了主帳裏，皇帝和謝貴妃也一起進去了。
陸鳶鳶自然不能入內。她被安排到了另一處帳中沐浴，換上了幹凈的常服。宮人還為她端來了食物，新鮮炙烤的野豬肉撒上鹽巴，滋滋流油。
她食不知味，不時看向門口。
不知道越鴻現在怎麽樣了。
剛才，皇帝問她的問題，她沒有回答。謝貴妃也說了，之後再問詳細經過。那麽，如果他們待會兒召她過去問話，她要怎麽回答？
越鴻方才捏她的手，是讓她順著他的話，不要說出真相的意思吧。
陸鳶鳶等啊等，直到吃完了一整盤烤肉，還歪在椅子上睡了一覺，也沒等到皇帝召她過去。
後來，陸鳶鳶才知道，那天發生了很多巧合。
原定前往觀獵臺的車隊，竟遇到了熊羆襲擊，整支車隊都被沖散了。
如果那一天，不是因為獵裝恰好被燭火燙壞了，拖慢了她出發的步伐，那麽，她應該處在大部隊的中部。熊羆來襲時，她便是首當其沖的那批人。
正因為晚了出發，她的馬車在森林裏走岔了路都不知道。這就是侍衛停車時，她見不到前一輛馬車的車屁股的緣故。
但是，也多虧了這次意外的走岔，她才會碰見越鴻。
一環扣一環，仿佛每一步都有無形的命運安排，替她趨吉避兇，還……被硬塞了一份功勞。
越鴻在雍國身份尊貴，近乎是最受寵的皇子。如今，她戴上了“三皇子的救命恩人”這頂帽子，在雍國的待遇、在皇帝和謝貴妃眼中的印象，都水漲船高。
但陸鳶鳶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瑯琊山人跡罕至，野獸橫行。越鴻說，他是追著一只白虎來的。白虎沒獵著，必然還在附近徘徊。然而，那一天一夜，她始終沒聽見任何獸嗥，周圍除了風聲和草葉摩挲聲，便什麽也沒有了。仿佛那一帶被提前清理過了，走獸皆已被驅逐。
其次，越鴻並非第一次來瑯琊山圍獵，憑他的身手，真的會這麽輕易地被一個破舊的陷阱所傷嗎？
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越鴻設計好的苦肉計，那麽，受益者無疑是她。通過這件事，讓謝貴妃和越鴻都承了她的恩。那越鴻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陸鳶鳶想見越鴻，問個明白。不料一樁突發戰報打亂了她的步調。
一同被撕碎的，還有她這個和親公主的生機。
畢竟，和親公主說白了就是人質。若燕國安分守己，她還能有幾年好日子過。燕國不做人，她這塊砧板上的魚肉也完蛋了。
卻沒想到，事情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越鴻替她求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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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
雍國皇帝看向殿下跪著的人，語氣威嚴：“你再說一遍。”
越鴻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清晰道：“兒臣鬥膽，請父皇留燕國公主一命。”
雍國皇帝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圍靜得落針可聞，所有宮人都戰戰兢兢，生怕呼吸聲大了會被聽見。
謝貴妃神情擔憂，看了看地上的兒子：“陛下……”卻被皇帝打斷了：“讓他繼續說。”
越鴻擡起頭，肅然道：“父皇，燕國背信棄義，按律確實應當斬殺燕國公主，為我大雍祭旗立威。然而，燕國公主這幾年謹守本分，還剛剛救了兒臣的性命，若不是她，兒臣如今已經成了一抔黃土。對燕國來說，她不過是一枚棄子；但對父皇、對大雍，卻是可以大加利用的棋子。倘若留她這條性命，更能彰顯我大雍的氣度，既不放過進犯我邊境的燕人，又不違當初報恩之諾，他日必成青史上一樁美談。”
“當然，燕國畢竟還是撕毀了條約。她不死，也沒有資格再做大雍的太子妃了。若父皇擔心細作來接近她，不妨先將她軟禁起來。”
……
聽說雍國皇宮下有一座大牢，每一個在裏面待過的犯人，出來時，不是被押往刑場，就是變得瘋瘋癲癲，連臟物都能抓著進口。
陸鳶鳶沒有進這座大牢，而是被軟禁在了城郊一座森嚴的行宮中。雖然不能出門，但待遇已經比蹲大牢好上了許多倍。若不看門外的禁軍，會以為自己還在皇宮裏。
越鴻沒有告訴她，那一天究竟是怎麽讓皇帝采納他的看法的。不過，毫無疑問，越鴻此前一直和她避嫌的做法，也幫了大忙。正因為在外人看來，她是太子的人，越鴻與太子不對付，和她也沒有私交，在這種生死關頭，才能體現出他的求情不是出於私心，而是為大局考慮。
“你這麽做的時候，心裏有把握嗎？”
越鴻摸了摸她的頭，沈吟了一下，才說：“我有把握。不過，凡事都有例外。若這條路不成，我只能用另外一種辦法了。”
陸鳶鳶問他另外一種辦法是什麽，越鴻卻笑了笑，不肯告訴她了。
入住行宮第一天，陸鳶鳶就發現，這座軟禁她的行宮很奇怪。院子裏的宮人氣質不似普通人，不負責端茶倒水，卻日夜換班巡邏戒備，將她的寢宮層層包圍起來。宮殿的各個角落，也被貼了很多朱砂符。
符咒，自然是用來驅邪的。那麽，這些人是偽裝成宮人的修士嗎？
明明最大的危機已經解除了，方圓十裏又從未聽說過有妖鬼滋擾百姓的傳聞。她不明白，越鴻暗中安插這些人，如臨大敵的模樣，到底是在防什麽洪水猛獸。
來到行宮的第三天，陸鳶鳶終於以一種血腥又可怖的方式知道了答案。
這一夜，無月之夜。
陸鳶鳶看向聲源處。原來是窗戶被風吹得拍在了墻壁上。
她下了床，穿上鞋子，走到窗邊。從天黑開始，雨就沒停過，還有愈來愈大的趨勢。透過敞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廊柱上貼的黃符沾染了濕潤的水汽，微微洇濕。
陸鳶鳶探身拉回窗戶，哢噠上了鎖。
雷響遠去了，空氣不流通，房間也悶熱了不少。不知為何，她今夜心神不寧，到了該睡覺的時間，也沒有睡意。
也許是光線太亮了。
陸鳶鳶繞著臥室走了一圈，將幾盞燈都吹滅了。只留下了唯一一盞小燭臺。燈火如豆，飄搖欲斷。
她轉過身，目光流連過窗戶。
她的窗戶上一直有朦朧樹影，哪怕是沒有月光的夜晚，也有廊燈將樹影投在窗紙上。是錯覺嗎？這一眼看去，窗戶上的樹影，似乎比一開始近了很多，幾乎爬滿了她整扇窗戶。
陸鳶鳶目光停住，微微蹙眉。在她的註視下，窗戶上的樹影猶如有生命一樣，迅速地吞噬了剩下的光線，完全堵住了窗戶。
燭臺落地，火焰熄滅成一縷青煙。
陸鳶鳶悚然地退後了一步。
那不是樹影，而是烏黑的、濕潤的、大股大股的頭發！
沒有了室內的光線，那團占據她窗戶的頭發輪廓更加清晰，有幾縷已經如海藻一樣，要從窗戶縫隙鉆進來了。
難道越鴻這些天防的就是……
對了，外面有修士！
陸鳶鳶冷汗直冒，猛地推開了房間門，沖到走廊外，朝著印象中有人值守的地方狂奔而去。閃電劃破天際，她看見了驚悚的一幕。
宮人打扮的修士橫七豎八地倒在了雨中，濃稠的血水在青磚上被沖刷開來，空氣中有揮之不去的腥味。
陸鳶鳶回頭，看見後方的廊燈一盞盞熄滅，黑色的頭發猶如浪潮一樣，吞噬了整條長廊的空間。她急忙退後，踩到了臺階上的雨水，眼見要跌坐在地之際，後腰就被一只手穩穩地托住了。
一道雪亮的劍光劃過雨幕，滴落的雨珠被劍氣斷成了兩截，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叮叮”地打落在劍刃上。
作者有話說：【腦洞小劇場】
越鴻：防火防盜防情敵防綠茶狐防心機蛇！（=益=）
命運的殺豬盤（bushi）開始了轉動。︿(￣︶￣)︿
這個番外不長，無虐輕松純甜。
關於重生的狐和蛇為什麽不先下手為強，還是要從熟悉的地方開局，之後會解釋。
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如果狐和蛇提前來了，那麽，這個番外就沒有狗的事了。╮(╯v╰)╭
【（被掐掉的）小劇場】
段闌生：神仙鬥法。
殷霄竹：凡人沒有被邀請。
越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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