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番外二（2） 狐貍偷家之綠茶師兄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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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番外二（2） 狐貍偷家之綠茶師兄狠狠……
劍光中, 方才還對她緊追不舍的頭發，仿佛被無形的刀刃斬開的海浪，在浩然真氣中蜷曲、變得透明, 猛然噴出一陣黑霧。
不好！陸鳶鳶急忙閉眼憋氣，卻還是晚了, 聞到了一陣很淡的甜膩迷香。
不一會兒, 異象盡數褪去，四周恢覆了安靜。
廊燈飄搖，四下昏暗。
要不是花園裏還倒著幾具血淋淋的屍體, 陸鳶鳶幾乎都要懷疑這一切是她過於真實的幻覺了。
她驚魂未定，心臟狂跳不止, 忽然, 膝蓋不受控地一軟。好在，扶住她後腰的那只手, 仿佛預料到了她的反應, 及時往上一擡, 托住了她的手肘, 穩住了她, 讓她免於滑坐在地，
潮濕的雨霧中，一縷冷冽的降真香氣迎風而來。空氣中讓人作嘔的血腥味被沖淡了, 她昏蒙的靈臺亦為之滌蕩一清。
好香……宮中從未聞到過這樣的熏香。
陸鳶鳶慢慢地擡起頭，她與來者的身高差了將近一個頭，平視過去, 一眼看見的是對方從衣衫中延伸出的脖頸。
色白若雪，修長如玉。
徐徐向上，她看到一張美人面。
這是一個身著雪白宗袍的少年，雨霧朦朧了他若畫的眉目。紺青的瞳孔令人無端想到冬日碎冰浮動的粼粼水波，清冷出塵。
這個少年，看起來和越鴻年紀相仿，給人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如果說越鴻是在烈焰中淬成的名兵利器，這個人就是雪中孤生的青竹。
凡人界的皇宮有世界上最稀奇的珍寶、最罕見的美人，從燕國到雍國，陸鳶鳶見過的美人數不勝數，有男有女。但和這個人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了許多。
她看過去時，少年也恰好低下頭來，凝視著她，嗓音悅耳而潤澤：“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聲如其人，如玉如泉。
原來長得漂亮也會有沖擊力。陸鳶鳶咕咚一咽喉嚨，竟是忍不住頭後仰了些，還結巴了一下：“沒、沒有。”
“那就好。”少年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結巴，歸劍入鞘，動作是描述不出來的瀟灑好看，輕聲安撫道：“別害怕，跟著我，我不會讓它再靠近你半步。”
在險境中從天降下一個可靠的救星，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因驚恐而緊縮的心臟恢覆了泵血，陸鳶鳶用力一點頭，天靈蓋就沖上了一股眩暈感。
下一瞬，她便雙腳騰空，被眼疾手快地橫抱了起來。
陸鳶鳶：“……”
對方眉頭皺起，端詳她的臉色，看起來似乎比她本人還緊張。隨即，他將橫抱動作一換，變成了單手抱她的姿勢。陸鳶鳶壓根兒沒搞清楚他換手的過程，總之她的鞋子全程沒沾地，隨即，手腕被輕輕搭住了。
他手指修長，很多人的手都會比臉和脖子黑一些，他卻不會，手與脖子一樣瑩白均勻。指腹肌膚有些粗糙，有常年練劍留下的繭痕。
一股奇異而溫潤的靈力順著相觸的地方湧入她身體裏，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受到。
這是在檢查她的身體嗎？
陸鳶鳶不敢亂動打斷他，待他收回手，才問：“恩人，我是不是中了什麽毒？剛剛我聞到了一種很香的氣味。”
“別怕，不是什麽致命的東西，只是，你可能會有點頭暈。”少年搖頭，頓了一下，輕聲自我介紹：“不用叫我恩人，我姓段，名闌生，是蜀山劍派的弟子。”
陸鳶鳶並沒有察覺到，他正一邊說話，一邊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體。方向稍微一偏移，從她的角度，就再也看不見花園裏那些死狀可怖的屍體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了一聲大吼：“段、闌、生！”
陸鳶鳶一驚，循聲望去，看見滂沱大雨中，行宮大門敞開，一人勒住奔馬，駿馬嘶鳴，前蹄高擡，來者從馬上翻身躍下，身姿矯健，正是越鴻。
越鴻今晚不是應該在皇宮裏的麽？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而且，她沒聽錯吧？越鴻居然叫出了段闌生的名字。
難道這兩人是舊識？
跟越鴻比起來，段闌生的神情倒是冷靜得多，似乎絲毫不意外越鴻會來。
咦……等等，事情好像有些不對。
越鴻和段闌生怎麽都變成了兩個？
眩暈覆上太陽穴，眼皮像吸了水的海綿，看見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三個，三個又變成了四個，虛影重重。
他們的對話仿佛從空曠的遠山傳來，縹緲虛茫，每一個字都進了她耳朵，卻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我就知道沒那麽容易……明人不說暗話，姓段的，你也回來了吧？”
“有些事情可以改變，有些事情卻早有定數。貿然幹涉，只會弄巧成拙，帶來更大的災厄。越鴻，你心裏清楚，她不屬於凡人界，你也留不住她。”
“去你的留不住！果然，你跟我一樣，不是第一次回來了，你也試出了規律，知道了改變的限度。難怪會一直忍到現在才出現在她面前……你現在是想帶她走？”
“我要做什麽，你攔不住我。”
……
他們在吵些什麽？
陸鳶鳶眼皮黏合，神思沈沈地墜入了黑暗中，一切雜音都遠去了。
蜀山的全稱是蜀山劍派，位於一片縹緲的仙山雲海中。在凡人界像個大寶貝一樣被皇宮貴族們供起來的金丹修士、吃一顆就能肉白骨的仙丹、只存在於年畫上的麒麟……在這裏遍地都是。
陸鳶鳶：“……”
一面之緣，救命之恩，勉強算是認識吧？
據段闌生所說，那天晚上，他已經解決了那只襲擊行宮的妖怪，那個地方已經安全了。而她，不慎吸入了妖怪的迷煙。那玩意兒雖然不會危及性命，卻必須來蜀山才能解除毒性。故而，與雍國三皇子商量後，他在雍國的軍隊聞訊趕來之前，帶她上了蜀山。
“原來是這樣。”陸鳶鳶楞楞地聽完，低頭，檢視了一圈自己：“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暈了，是不是說明我已經沒事了？”
段闌生頷首：“嗯。”
他站起來，走到了屏風外。
既然已經沒事了，也不好再賴著不走。等會兒道謝完，就提出離開吧，陸鳶鳶努力地擬寫著草稿，就聽見了瓷勺撞碗的聲音，有食物的香氣飄來。
嗯？
陸鳶鳶一擡頭，看到段闌生端著一個漆黑的木盤走了進來，盤中放著幾樣精致的食物。
果然，人長得好看，端盤子也格外有氣質。
段闌生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上，將食盤放在自己膝上，眼睫垂下：“你有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墊墊肚子吧。”
陸鳶鳶一看，盤上的食物全是她愛吃的。不過，這應該是巧合吧，段闌生以前又不認識她。
正當這個想法冒出來時，她聽見段闌生說：“因為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我就按我自己的口味給你選了幾樣。你看看有沒有不喜歡，我下次可以避免。”
“沒有不喜歡，這些全都很符合我口味。”陸鳶鳶搖頭如撥浪鼓，忽地反應過來，身體前傾，驚喜道：“這麽說來，我們兩個人的口味很像耶。”
段闌生彎起眼眸，看著她，微微笑道：“嗯，真巧，這說明我們有緣分吧。”
因為這個偶然的發現，陸鳶鳶心中油然產生了親近感，彼此之間的心理距離不自覺近了不少，她也沒那麽拘謹了。吃過東西後，段闌生又貼心地遞上了手帕，給她擦嘴。
帕子幹凈柔軟，有淡淡的降真香氣，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陸鳶鳶擦了擦嘴，終於想起了自己未出口的告辭，再度鄭重道謝，並表示自己也是時候走了。
誰知道，段闌生卻勸她留在修仙界。
“什麽？你說讓我留在蜀山？”
“不錯。我知道你是燕國送去雍國的和親公主，如今兩國交戰，你在雍國的處境十分艱難。雖然雍國皇帝暫時留你一命，但帝王心思易變，恩威莫測。若他朝一日，他出爾反爾，或是因為戰事不順而遷怒於你，雍國三皇子恐怕無法再輕易保住你。或者，你想看他用危險的辦法來保住你？”
段闌生俯身，拿起一個橘子，剝起了果皮，形狀優美的嫣紅唇瓣在一張一合。
不一會兒，一塊金燦燦的果肉就在他指尖盛放，他將果肉遞給了她，微微一笑：“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換一個地方生活，重新開始？”
吐出的字字句句，潛入耳中。
陸鳶鳶捧著果肉，默默地思考著他的話。
她覺得，這番話也不無道理。
如今，雍國人大概都以為她這個燕國公主已經死在了妖怪手裏，還是屍骨無存的那種死法。她都不在了，雍國皇帝自然也不可能再下一道聖旨去殺一個死人。越鴻也無須鋌而走險，再一次為她求情、幫她保命。
反之，要是她一直待在雍國，終有一天，會成為越鴻的累贅。
越鴻對她有大恩大德，她報答他還來不及，絕對不能拖累他。
即使真的要回去凡人界，也不能是現在，更不能頂著從前的身份，必須坐實“燕國公主已死”的事實。
時間是解決一切問題最好的良藥。
待在凡人界，還有一絲可能被找到，留在修仙界就不同了，雍國再有能耐也抓不了她回去。況且，這裏可是蜀山，如果能借此良機，修成金丹修士，以後再遇到麻煩，就不用被動地等待別人施救了。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我是凡人，從來沒有修道的基礎，也可以留在蜀山嗎？”
方才，陸鳶鳶沒發現，在她思索時，身旁的人一直註視著她，手指無聲地攥住了衣角。
而此刻，仿佛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一錘定音。段闌生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唇角翹起，很開心的樣子：“當然可以。只要你願意留下，我可助你拜為蜀山弟子。”
.
就這樣，陸鳶鳶成為了蜀山劍派的外門弟子。
作為在凡人界土生土長的凡女，初到修仙界生活，難免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陸鳶鳶已經做好了會鬧出土包子笑話的準備。
沒關系，她又不是第一次換地方生活了，關關難過關關過。
結果，在蜀山的日子，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難適應。
段闌生是劍宗的親傳弟子。
在蜀山，各峰的修士偶爾會將資質罕有的凡人吸納到自己的師門裏。據說，她是段闌生帶回蜀山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她覺得段闌生對她特別好，就像母雞護著自己第一個崽一樣。
在生活中，段闌生對她可以說是有求必應，無微不至。來了蜀山一段時間，陸鳶鳶才知道，她這樣的外門弟子，可以通過給親傳弟子做仆役來換取歷練機會、修煉資源和靈石補貼。當然，這樣的機會通常很難得，不是每一個外門弟子都能被選上的。
段闌生走到哪裏都把她拴在褲腰帶上，在外人眼裏，大概都默認了她是段闌生的仆役。私下情況卻相反，她什麽活兒都不用幹，衣、食、住、行、零花錢……統統都被段闌生包圓了，她只要像條小尾巴一樣跟著段闌生就行了。
他不光出錢，還會親自過目所有東西，確認沒有問題，才交到她手裏。
他不僅管她的生活，還管她的修煉和課業。她是段闌生所在的劍宗的外門弟子。從前，她沒有接觸過劍修一道，時常會犯錯，還會跟不上。下了課，段闌生便手把手地教她練劍，不厭其煩地糾正她的把式，他似乎很希望她早點結出金丹。
起初，陸鳶鳶在想，是不是因為段闌生很厲害，所以，他不希望自己帶回來的人是弱小的。可她很快發現，就算她表現差，段闌生也從不生氣，還動不動就認真地誇她，讓她的自卑都像日出前的露水，來不及暈染，就被陽光蒸發了。
“好累啊。”陸鳶鳶丟下劍，有點兒沮喪地往地上一蹲：“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做劍修？大家才一天就背會了心訣，只有我進度這麽慢。”
“怎麽會呢？”段闌生也放下劍，在她面前蹲下，擦了擦她的汗，看著她的眼眸，認真地說：“他們只是出發時間更早，不代表你笨，也不代表他們就能走得更遠。”
“如果我的劍法一直不開竅呢？你教了我那麽久，會不會煩惱？會不會挫敗？”
段闌生展開她的手指，檢查他按了按酸痛的指根：“那就不開竅吧。你要是不按時吃飯，或者蹬被子著涼了，我才比較煩惱。”
陸鳶鳶看著他的睫毛，眨了眨眼，沒做聲。
段闌生擡起頭，她又瞟開目光，再度重振旗鼓：“不，我覺得我還是要好好修煉。”
頭頂一暖，被一只手摸了摸。段闌生的聲音含著笑意：“不放棄這一點也很棒。”
……
跟段闌生熟悉起來後，陸鳶鳶才知道，他不是純粹的人類。他的母親是一只很厲害的九尾狐，父親是人類。在修仙界，妖族血統一直很受歧視，即便只混了一半血，也不怎麽受人待見。段闌生卻是個例外，聽說他破了全宗最快速度的記錄，成了劍宗的親傳弟子。相貌美，資質佳，天賦好，靈力高。人看起來冷淡，人緣卻意外地不錯，和很多古怪的人都相處得來，就好像早就摸清楚了他們的脾性一樣。在蜀山，他非但沒有被歧視，還很受仰慕。就連她這個被段闌生罩著的外門弟子也沾了光。
不過，聽那些小弟子說，段闌生在教習中對他們頗為嚴厲，從來不放水。
陸鳶鳶有點兒懷疑他們說的段闌生不是她認識的段闌生。
因為段闌生特別愛誇她，不止是練劍的時候，哪怕只是胃口好，多吃了一碗米飯，段闌生都會誇得她找不著北，仿佛那是多了不起的事一樣。
除此之外，段闌生還有很多事兒，對她來說是未解之謎。
比方說，陸鳶鳶一直很好奇，段闌生究竟有幾條尾巴。
他母親九尾有九條尾巴，那他也有九條尾巴嗎？還是說，因為混了人類的血，他只有九條尾巴的一半？
段闌生有狐耳嗎？
他能完全變成狐貍的樣子嗎？
……
當然了，陸鳶鳶也只敢偷偷好奇而已。畢竟，跑去問段闌生能不能給她看看他的耳朵和尾巴，似乎太過冒昧。
她沒想到，自己的好奇心會在不久後得到滿足。
事情發生在她來到蜀山的半年之後。
蜀山弟子會定期下山執行任務，段闌生通常是帶隊的那個。她這種金丹都還沒結成的半吊子，還夠不上除妖的門檻，無法同行。每一次段闌生回到蜀山，都會第一時間來找她，帶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給她。
誰知這一次，段闌生不僅比隊伍遲了三天回來，還一回來就將自己鎖在房間裏。
陸鳶鳶一聽說他回來，就跑去找他了。
段闌生的院舍外靜悄悄的，屋子裏隱隱透出幽幽的燈火，卻聽不見什麽聲音。
陸鳶鳶三兩步跑上臺階，隔著門道：“段闌生，你回來了嗎？”
過了一會兒，裏面才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什麽事？”
比平時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一絲絲說不清的味道。
他好像有點不對勁。陸鳶鳶擔心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她擡起手，碰了一下門，發現門根本沒鎖上，還一推就開了。
他怎麽連門都忘記鎖了？
屋子裏縈繞著馥郁的香氣，不像尋常的降真香。屏風阻隔了視線，她聽見床榻那邊傳來了“咚”一聲悶響。
什麽聲音？
陸鳶鳶掩上門，躡手躡腳走向屏風後方，一轉過去，目光落到床上，倏地在詫異中定住了身體。
紗帳濾去了燭火明亮的色澤，淩亂的床榻上伏著一個人，以手肘撐住上身。察覺到有人靠近，他緩緩擡頭，上挑的眼，紺青眼珠映著幢幢燭火，青絲散落，支起一雙雪白狐耳。
狐魅之相。
陸鳶鳶的腦海裏，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了這四個字。
四目相對，不知對視了多久，段闌生才慢慢垂下頭：“你不害怕嗎？”
“我有什麽好怕的，狐貍耳朵又不嚇人。”陸鳶鳶深吸口氣，走向床邊：“你這是怎麽了？耳朵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嗯，遇到一些麻煩，力量消耗過度，有點兒保持不住人形……嘶。”
在他倒吸氣的同時，陸鳶鳶也感覺到，自己踩到了一條軟綿綿的、毛茸茸的東西。不是衣裳或腰帶，那玩意兒很粗，還有暖意，被她踩到，驀地一蜷，卷住了她的腳踝。
糟糕，她不小心踩到段闌生的尾巴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尾巴也在，這裏太暗了，我沒看清楚。”
陸鳶鳶連聲道歉，蹲下來，摸黑一找，果然碰到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她以前見過貓狗被人踩到尾巴，無一不是“嗷”一聲跳起來。看來狐妖也殊途同歸。脆弱的尾巴冷不丁被碾了一下，大概是很疼的吧。
陸鳶鳶懊惱極了，用袖子擦了擦尾巴上她踩過的地方，又往他尾巴上吹了幾口氣：“我是不是踩疼你了？這樣還疼嗎？”
這還是她第一次摸到狐妖的尾巴。狐毛雪白蓬松，不摻雜只，又有一定硬度，溫溫熱熱的。寒冷冬日，這條尾巴盤在身上，一定很暖和吧。
剛吹完氣，她便感覺到手中的尾尖顫抖了一下，驀地一勾，纏住了她的手腕。
不好，她上手前，好像還沒征得段闌生的同意。
妖怪會不會覺得隨便摸他們的尾巴的人類是登徒子？
陸鳶鳶松開手：“我是不是不應該隨便碰你的尾巴？”
段闌生微微一吸氣，聲音比進屋時低沈了些：“不是，只是一開始被踩疼了。像剛才那樣，我會好受一點。”
陸鳶鳶松了口氣，高興地說：“那我再給你按一按吧。”
她捏呀捏，將段闌生的尾巴從上到下捏了一遍，一邊端詳他的神情：“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你控制不住形態，不如我去丹青峰請齊悵道君過來給你看看吧。”
“不用。”段闌生一口回絕，以指尖輕輕一觸眉心，低聲道：“我只是有點頭暈，你可以讓我靠一會兒嗎？”
“只是靠一會兒就可以了？”
“嗯。”
這麽簡單的要求，她沒什麽不能答應的。陸鳶鳶一點頭，肩膀就被一攬，段闌生將頭靠在她肩窩上。
因距離拉近，他的狐耳也輕輕地頂住了她的脖頸，耳尖雪白的毛蹭過她的下頜，暖暖的，癢癢的，看著手感就很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聽見一道聲音輕輕響起：“你想摸摸我的耳朵嗎？”
陸鳶鳶：“……”
這家夥是有讀心術嗎？怎麽總能知道她在想什麽？
陸鳶鳶在滿足好奇心和客氣推拒之間猶豫了一下：“我可以摸嗎？”
段闌生撩起眼皮：“只要是你，當然可以。”
段闌生的狐耳下有軟骨支撐，不及尾巴靈活，可這裏的狐毛更柔軟，穿過指縫，像拂過一片雲朵。起初，陸鳶鳶只敢輕輕碰一下，見他沒有露出不適，才放膽摸了起來，口中喃喃：“我還以為妖都不願意讓別人碰他的耳朵和尾巴呢。”
段闌生漫不經心道：“那要看摸的人是誰。”
可突然，不知是不是被此情此景喚起了某種不愉快的記憶，段闌生坐直了身體，有些嚴肅地盯著她，說：“鳶鳶，你記住，如果將來你遇到有來路不明的妖怪，故意給你看尾巴，那一定是壞人。”
段闌生還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若她以後碰見了那樣的妖怪，千萬別搭理。
還有，花枝招展的漂亮男人不可信，全部都嘴上一套、心裏一套，最喜歡騙她這種單純善良愛幫助人的姑娘。她涉世未深，辨別能力還不成熟，所以，未來每認識一個新朋友，都要讓他先過目。
陸鳶鳶乖乖點頭，實際上，並沒有將這番話當真。
她長到這麽大，只認識段闌生一個妖怪，哪有那麽多機會再去認識一個有尾巴的妖怪？至於花枝招展的漂亮男人……世界上真的有花枝招展的男人麽？
段闌生真是想太多了。
由於第一次看見段闌生出現這種狀況，陸鳶鳶有些擔心，第二天一大早，她趁早課前跑去看他。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院子。不知道段闌生醒了沒有，陸鳶鳶三兩步跨上臺階，一走近，便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這麽早，就有人來探望段闌生了麽？
門是關著的，窗戶倒是開了一條小縫。陸鳶鳶透過窗縫看進去，卻發現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段闌生面對鏡子，鏡面上靠著一個軟枕。
突然，他仿佛眩暈了一樣，微微蹙眉，靠在了枕頭上。
陸鳶鳶：“？”
他在做什麽？
空氣靜悄悄的，因太過專註，段闌生似乎沒發現她就在外面。
他維持著靠在枕頭上的姿勢，眼簾微微上掀，用餘光看鏡中的倒影，似乎在檢視自己的表情。半晌，他似乎不太滿意，自言自語：“好像有點刻意。”
段闌生站起來，又沈思了一會兒，重新擺正枕頭，走到了右側，調整了一下神情，再度靠向了枕頭。
陸鳶鳶：“……”
感覺段闌生沒什麽大礙了，就是還沒睡醒，她還是先不打擾他了吧。
.
一眨眼，陸鳶鳶就在蜀山生活了大半年。
蜀山實在太大了，來這兒這麽久，她都還沒有摸清每個角落，有時候，甚至會不小心迷路。
這天，段闌生有事外出，陸鳶鳶修習完早課，恰好碰見了丹青峰的齊悵道君從山路上下來。
原來，丹青峰近日在整理藏書閣裏積累經年的經卷，發現裏頭混雜了一些劍宗的書卷。齊悵今日上來，是打算找段闌生借幾個劍宗弟子去幫忙整理，誰知撲了個空。
陸鳶鳶很少上丹青峰，也沒去過丹青峰的藏書閣，一聽這話，自告奮勇要充壯丁去幫忙。齊悵欣然同意。
一行數人來到了丹青峰的藏書閣中。
整理書卷沒什麽難度，齊悵也不催促他們，陸鳶鳶搬了張小凳子，一邊看書一邊挑揀，還是挺好玩的。一眨眼，一個白天就過去了。
傍晚，暮色四合。
丹青峰籠罩在一片綺麗的霞光中，陸鳶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脖子，透過藏書閣的窗戶，她忽然瞥見懸崖高處，重重枝影的掩蓋中，露出了一座屋宇的一角。
陸鳶鳶指著那座院子，好奇道：“那是什麽地方？好高啊。”
和她一起整理書卷的是一個叫扶巒的小弟子，他看了一眼，就說：“那可是我們丹青峰大師姐的居所。”
“大師姐……”
陸鳶鳶剛說完，坐在梯子高處的扶巒就用一卷書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糾正道：“你不是丹青峰的親傳弟子，不能叫大師姐做大師姐，要叫她元君。”
加入蜀山劍派後，除了段闌生，陸鳶鳶沒有走得很近的朋友。不過，她知道，蜀山宗主有個女兒，是丹青峰的大師姐。只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大師姐，聽說她不常待在蜀山。
當然了，沒見過面也很正常。大家不是同一脈的弟子，課業行程、修為層次都不同。蜀山這麽大，很多人好幾年都碰不上一面呢。
不過，此刻看到扶巒驕傲又仰慕的模樣，陸鳶鳶也難得被勾起了好奇心：“元君是個怎麽樣的人？她有多久沒回來了？你見過她嗎？”
“我當然見過了，元君可是仙子一樣的存在。我想想看，元君在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就離宗了，現在也有二十一二歲了吧。”
一說起這位大師姐，扶巒眼睛都亮閃閃的，滔滔不絕地細數著自己知道的一切。不消一會兒，一個法力高強、溫柔善良又美麗高潔的完美大師姐形象，就在陸鳶鳶腦海裏立了起來。
陸鳶鳶不解道：“她那麽多年都沒回來過一次嗎？她不想家嗎？”
“我……”扶巒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看和你投緣我才說的！你靠過來。”
陸鳶鳶會意，附耳過去。
“當年，聽說元君和虛谷真人發生了一些矛盾，元君走後，虛谷真人便閉關至今。具體是什麽矛盾我也不清楚。不過從那之後，她就很少回蜀山了。”
虛谷真人？
陸鳶鳶知道這位真人，她掌教丹青峰親傳弟子，資歷很高。論輩分，算是大師姐的師叔。
這算什麽？後輩和前輩產生了不可調和的沖突，所以一個出走，一個閉關了麽？
怎麽覺得有點怪怪的……
太陽西沈，段闌生踏著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來到了藏書閣，接她回去。
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陸鳶鳶和他說起今天做了什麽，說到最後，自然而然就提及了扶巒的話題：“對了，闌生，你見過丹青峰的大師姐，也就是元君嗎？”
“……”
按照扶巒給出的時間，段闌生入宗的那一年，正好便是大師姐離宗的那一年。
“我今天聽扶巒說了好多關於她的事情，扶巒說，她好幾年前就離開蜀山雲游了，你認識她不？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
段闌生從來不會對她說的話不耐煩，哪怕是再無聊、再天馬行空的問題，他都能接上。今個兒卻有些奇怪，陸鳶鳶問完話，卻久久聽不見回答。不僅如此，段闌生在路中間停住了腳步。
陸鳶鳶已經走出去了幾米，才意識到他沒跟上，疑惑地回頭：“闌生？”
“那個人，不是好人。”
陸鳶鳶張了張嘴，有些震驚。
段闌生居然也會說別人壞話。更重要的是，這是她第一次從段闌生臉上看見這種混雜了警覺、冰冷與濃重的厭惡的神情。
難道他和大師姐有什麽過節？
他看起來對大師姐意見好大，一丁點好感都沒有的那種。
“為什麽這麽說？”
“……這個人不會再回蜀山了，也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你。”段闌生別開頭，似乎不想對她說太多對方的事。
嗯？
為什麽段闌生要說“再”見到？說錯了吧，她以前又沒見過大師姐。
不等她細想，段闌生緩了一下，才走上來，拉住她的手，屈膝與她平視，盯著她，認真地說：“但如果有一天，你還是見到了他，切記，不要相信他，更不要和他說任何話。”
陸鳶鳶看不懂他此刻晦暗的眼神，但她下意識地答應了他：“好，我記住了。”
段闌生不會無的放矢。
既然他這麽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你重覆一遍，我說什麽了？”
“元君不是好人，就算她回來蜀山了，也不要接近她。”陸鳶鳶頓了頓，說：“不過，你都說了，她不會回蜀山了，那我應該也沒機會認識她了吧。”
看來，當年的真相比扶巒透露的八卦還嚴重，那個大師姐，大概不止跟虛谷真人結下了不可化解的矛盾，還有別的難言之隱吧。不然，怎麽連自己家都不回了？
段闌生終於展露出一絲笑意：“嗯，你說得對，我不會讓你單獨見他的。好了，我們回去吧，我從山下帶了紅燒肉回來。”
“嗯！”
.
天材地寶大會在鬼界舊址的外延地帶舉辦，那片地帶如今被稱為靈寶秘境。每隔十年，修仙界各門派就會集結成群，帶金丹弟子去歷練，同時也能順便殺掉一些危害性過強的妖魔鬼怪。
陸鳶鳶第一年來修仙界，就碰上了這次大會，可以說是時機很巧了。她尚未結出金丹，按道理不能隨隊。
不過，在蜀山，一些親傳弟子也會帶自己的仆役過去。換句話說，若是段闌生願意把她編到名單裏，也是可以捎帶上她的。
這麽難得的一次機會，陸鳶鳶自然不想錯過，也想去見識見識。
然而，段闌生卻無情地拒絕了她的要求，說她還沒結出金丹，他沒辦法帶她進靈寶秘境，一旦帶她去了，兩人難免有幾個時辰要分頭行動。
陸鳶鳶據理力爭：“那就分頭行動呀，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待在營地裏，不用你一天到晚守著我。你大可以去忙你的正事，我也能交點新朋友，順便見見世面。”
陸鳶鳶覺得自己的理由十分充分，但不知為何，段闌生聽完以後，卻好像更堅定了，直接從她手裏抽走了自己的袖子：“不行就是不行。”
陸鳶鳶磨了磨牙。
她和這個段闌生簡直說不通！
平時，段闌生就管她很多事兒。平時已經是天天見面了，出門就更誇張了。只要踏出蜀山大門，他就會寸步不離地和她待在一起。
這一次，修士營地裏都是大能，再厲害的妖怪，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闖進來找死。她待在這群人裏面，段闌生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好像生怕他不在時，就會有只大怪物趁虛而入，把她騙走、哄走、叼走。
……
一眨眼，就到了出發前一日。
這天下午，陸鳶鳶悄悄地溜進了段闌生的書房。
她還是想最後爭取一下。聽說，段闌生手上有一份劍宗的出席名單，她要找出那份名單，看看上面有沒有未結金丹的弟子以仆役身份同行。如果有，那就說明段闌生杞人憂天了，那她就有更充分的理由繼續說服他了。
書房裏空蕩蕩的，段闌生似乎在後院，正合她心意。
陸鳶鳶大搖大擺走到房間裏，翻起了桌上的東西。
段闌生有潔癖，書架書桌都擦得一塵不染，筆墨紙硯擺放整齊，椅子旁還放了一把高點兒的椅子，是平時給她輔修課業時讓她坐的。為了讓她坐得舒服點兒，椅子上還放了一張坐墊。
翻遍桌面，都沒找到名單。
難道放在抽屜裏？
陸鳶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拉開抽屜，一本用絲絹卷著的冊子映入眼簾。
果然，名單在這裏！
陸鳶鳶一喜，將名單抽出來，不慎帶出了壓在下方的東西。
那是幾張對折過的紙，輕飄飄地散落在地上。
這是什麽？筆記？信件？
還是別看了吧，這是段闌生的東西。
陸鳶鳶原本只想撿起來，疊整齊了放回抽屜裏。然而，收拾到一半，她突然發現這上面的字跡有點眼熟，展開信件，定睛一瞅。
這、這不是她托段闌生送給越鴻的信麽？！
來蜀山後，段闌生就告訴她，修士不可出手幹擾凡人界的國運。燕國、雍國打仗，她不能管，也管不了。
但是，她覺得向越鴻報個平安還是很應該的，那天，她都沒有好好跟他告別。
故而，她提筆寫信，細細地講述了自己的近況，還問了越鴻最近如何。由於她暫時去不了凡人界，這封信便交給了段闌生，讓他代為轉交。
但只要越鴻看到信件內容，就一定會知道是她寫的。
等段闌生從凡人界回來後，她還問他越鴻看了信沒有，近況怎麽樣。當時段闌生是怎麽說的來著？他明明面不改色地說，越鴻已經收到了信，近況一切都好。
結果，她的信還在段闌生的書桌抽屜深處壓著，根本沒送到越鴻手裏！
怒火燒到頭頂，陸鳶鳶“哢嚓”將信紙揉在手心，沖去後面找段闌生興師問罪去了。
正午，後院走廊上鋪著一塊幹凈的布。段闌生單膝跪蹲在旁邊的地上，折起袖子，耐心地將新摘的草藥鋪開晾曬。
近來，天氣多變，下了幾場秋雨。陸鳶鳶昨日隨口抱怨了一句，說她醒來時喉嚨有點不舒服。他下午得了空，便采摘了些藥材，曬一曬再煮水給她喝。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段闌生一頓，停下手中的事。很快，聲音的主人就來勢洶洶地闖進了他的視野裏。只見她手裏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紙，豎著眉毛，臉龐漲紅。
然而，首先引起他註意的，卻非她的表情和她說的話。
段闌生的目光往下一落，眉毛就蹙了起來。
昨夜下了場雨，到處都濕噠噠的。今日醒來，便能明顯感覺到天氣冷了。她穿的卻還是夏天最常穿的那雙鞋，鞋尖有一塊顏色暗了下去，大概是在路上踩到積水，弄濕了。
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陸鳶鳶已經沖上了走廊，紙團被憤怒地扔到了他胸前：“騙子！”
段闌生被她砸了也沒生氣，說：“鞋子給我看看。”
“你……餵！”
陸鳶鳶有種自己用力揮出的拳頭打進了一團棉花裏的感覺。因為著急過來，她都沒註意到自己鞋襪濕了。這家夥的眼睛倒是尖，為了防止她站不穩，還讓她踩在了自己膝上。
不對，她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為什麽要被段闌生分散註意力，還牽著鼻子走？
陸鳶鳶使勁抽回腿，身體一晃，失去了平衡。好在段闌生沒松手，她才不至於摔了個屁股墩，反倒是段闌生受了力，往後跌坐在地。
堪堪找回了平衡，陸鳶鳶才看到，段闌生還抓著她的腳踝，而她的腳，正好踩住了他的胸口。就像是她故意踹倒他的一樣。
居高臨下的視角催生了報覆心，陸鳶鳶冷哼一聲，故意慢條斯理地踩住他，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
被她這樣踩著欺負，她就不相信段闌生不生氣。
生氣就對了，他騙她在先，活該被她踩。
出乎意料的是，被她這樣羞辱，衣襟也被她撩開撥亂了，段闌生竟都沒有絲毫反抗，抿著唇，任她在他胸口踩來踩去挑釁，喉結隨著吞咽動了動。
他怎麽不抵抗？
陸鳶鳶微感狐疑，一個不慎，腳沒剎住車，重重地往下一滑。
段闌生的手遽然捏住了她的腳踝，不讓她再用力，面頰與耳垂覆上了薄薄的紅暈。
陸鳶鳶楞住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
順著看去，她漸漸明白過來，臉頰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無、無恥！
段闌生這個人，簡直太無恥了，怎麽被人踩著都能……都能……
.
由於這次突發事件，陸鳶鳶躲了他一天。
翌日清晨，段闌生出發前來她門外敲門。仿佛知道她醒著，不過是在裝睡，他很快就停下敲門的手，為騙她的事道歉，又頗為低聲下氣地哄她，讓她在蜀山等他回來，之後她想去哪裏，他都可以陪她去看看。
直到不得不走了，門外的聲音才消失。
陸鳶鳶沒勁兒地翻了個身。
天材地寶大會，凡是有兩下子的修士都去參加了。蜀山一下子走了那麽多人，無聊得很。
唉，大家都能去，怎麽就不能多她一個呢？
難得一次盛會，還是別賴床了，去看看熱鬧吧。下次就是十年後了。
陸鳶鳶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就往宗門方向走去。
每一次的天材地寶大會，蜀山的金丹修士都會乘坐白鶴舟去靈寶秘境。
白鶴舟長達百米，無槳無帆，依靠法陣飛行。這樣的法陣，需要投入大量的靈石來維持運轉，還不是每一種靈石都適用，就像汽油和花生油都叫油，卻不通用一樣。
換言之，普通仙宗壓根供不起這樣的寶物，只有在財大氣粗的大仙宗才能一飽眼福。
這個時辰，白鶴舟已經出發了好幾艘了。她應該還能趕上看最後一艘。
陸鳶鳶快步走下石階，打算抄近路去，忽然，路上突然竄出了一個弟子，急匆匆地攔住了她：“你怎麽在這裏？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
陸鳶鳶茫然道：“什麽隊伍？”
“天材地寶大會啊，你是名單上的一員，怎麽還傻站在這兒？”
陸鳶鳶更糊塗了：“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弟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當然了。”
陸鳶鳶不相信，一手奪過他手裏的名單，還真的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登記在了劍宗的最末尾。
這是怎麽回事？
段闌生不是死活不肯帶她去的麽？
那是誰把她的名字寫上去了？
這可是劍宗的卷宗，沒人會這麽無聊拿這事開玩笑吧？
難道是登記錯了？
本來要去的是別人，卻寫錯成了她？
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她有了隨隊出發的好機會了，不如將錯就錯。不知道段闌生在靈寶秘境的營地裏看見她時，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只要她這次平安從營地回到蜀山，段闌生以後就不會再瞎操心、窮緊張了吧。
況且，她還沒跟段闌生算賬他騙人的事。
她最討厭被騙了，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繼續聽他的話？
……
…………
陸鳶鳶登上的白鶴舟載的並非全是劍宗弟子，也有其他脈系的人。沒有金丹的仆役，基本都和親傳弟子綁定了。她這個後來上船的是個例外。
在出發的第一個白天，事情還是很順利的。
但從天黑開始，狀況就接二連三地出現。維持法陣運轉的靈石，分明在出發時就已經加足，可以一路暢行到目的地。可到了半途，卻發現消耗筆預計速度快了太多。只能安排弟子下船，去附近幾個小鎮大量采買、以物換物，獲取更多充作燃料的靈石。
這種事兒，親傳弟子是不需要做的，都交給了底下的人。陸鳶鳶還沒來過蜀山之外這麽遠的地方，自然也隨著一起采買去了。
事情就是從這裏開始轉向另一個拐點的。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在街上和同伴走散了，跟鬼迷了眼似的，方才還在後方的人，剎那消失在了大街的人海裏。
關鍵是，她行裝都在白鶴舟上，身上碎銀不多，已經被她換成了手裏那袋炒瓜子了，又還沒學會禦劍，她該怎麽回去？
不對，先別慌。同行人發現她不見了，應該會回頭來找的吧。要是她到處亂走，反而更容易和他們錯過。
陸鳶鳶決定在原地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這一帶的小鎮不比蜀山山腳，鎮民不多，街上人煙亦少，這個時辰，小攤販早都打烊了。陸鳶鳶坐在一家飯館門口的樓梯上，瓜子早就磕完了，還沒見到同伴回來。
更糟的是，天空還飄起了紛紛細雨。
陸鳶鳶：“…………”
看來今天不宜出門。
她將下巴壓在膝蓋上，無聊地數著磚塊上有多少道裂痕。再等一會兒，若還等不到他們，她就要另想辦法了，總不能一直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待著。
沙沙聲響，一雙陌生的靴子在她跟前停下了。
“哦……不好意思。”
陸鳶鳶頭也沒擡，只當自己擋路了，自顧自地往一旁挪了挪，讓出更寬敞的路。
前方的人卻一動不動。
終於察覺到一絲絲不對，陸鳶鳶從膝上直起身來。
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好高。她的頭一直仰，才看得到對方的頭。
這人打著一把油紙傘，濛濛細雨被隔絕在那片水墨之外。傘下陰影落在雪白的膚色上，長發用一支玉簪束起。
陸鳶鳶看呆了。
一開始，光看對方的腿與身高的比例、頎長的身材，她還以為對方是男的。然而，看到對方那張秀美的臉、修過的眉，嫣紅的唇，以及身上那襲女子制式的衣裳，她便確定了，這是一個也就二十出頭的女子。
對方開口，聲音亦有一種年長者的溫柔：“都這個時辰了，你一個小姑娘怎麽不回家，坐在這裏？”
而且，說不清緣由，她感覺不到這個人對她有惡意。
於是，陸鳶鳶小聲回答：“我在等我的同伴回來和我匯合。”
對方唔了一聲：“這樣啊。”
陸鳶鳶看到她走上臺階，收了傘，雨珠沿著傘面褶皺滾落，滴落在地。
傘柄上那只手是冷白色的，指骨關節和指尖卻都泛著粉，不知是凍紅的還是天生如此。
收了傘，女子與她擦身走過，帶起的風都有一陣淡淡的香味。她撩起了酒館門口的簾子，正要進去時，突然，仿佛想到了什麽，停住了步伐：“你吃過飯了麽？”
“什麽？”
對方仍維持著撩簾子的姿勢，垂頭看著她。燈影如蛇，在她深邃的茶色瞳眸中緩緩游移。
身後的酒館內炭爐灼燒，燈火明亮，盈滿暖意。
只見這人微微一笑：“我的朋友失約了，訂了一桌子酒菜，我一個人吃不完，你要不要進來一起吃點？”
作者有話說：【腦洞小劇場】
段闌生：並非欺負。
狐可以說是很清楚自己曾經靠臉上位的事實了。
重生後每天對鏡苦練表情管理，精進勾引老婆大法，時不時搞點狐耳狐尾play，兢兢業業維護本錢。
只是，偷家者，人恒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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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中, 方才還對她緊追不舍的頭發，仿佛被無形的刀刃斬開的海浪，在浩然真氣中蜷曲、變得透明, 猛然噴出一陣黑霧。
不好！陸鳶鳶急忙閉眼憋氣，卻還是晚了, 聞到了一陣很淡的甜膩迷香。
不一會兒, 異象盡數褪去，四周恢覆了安靜。
廊燈飄搖，四下昏暗。
要不是花園裏還倒著幾具血淋淋的屍體, 陸鳶鳶幾乎都要懷疑這一切是她過於真實的幻覺了。
她驚魂未定，心臟狂跳不止, 忽然, 膝蓋不受控地一軟。好在，扶住她後腰的那只手, 仿佛預料到了她的反應, 及時往上一擡, 托住了她的手肘, 穩住了她, 讓她免於滑坐在地，
潮濕的雨霧中，一縷冷冽的降真香氣迎風而來。空氣中讓人作嘔的血腥味被沖淡了, 她昏蒙的靈臺亦為之滌蕩一清。
好香……宮中從未聞到過這樣的熏香。
陸鳶鳶慢慢地擡起頭，她與來者的身高差了將近一個頭，平視過去, 一眼看見的是對方從衣衫中延伸出的脖頸。
色白若雪，修長如玉。
徐徐向上，她看到一張美人面。
這是一個身著雪白宗袍的少年，雨霧朦朧了他若畫的眉目。紺青的瞳孔令人無端想到冬日碎冰浮動的粼粼水波，清冷出塵。
這個少年，看起來和越鴻年紀相仿，給人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如果說越鴻是在烈焰中淬成的名兵利器，這個人就是雪中孤生的青竹。
凡人界的皇宮有世界上最稀奇的珍寶、最罕見的美人，從燕國到雍國，陸鳶鳶見過的美人數不勝數，有男有女。但和這個人相比，都顯得黯然失色了許多。
她看過去時，少年也恰好低下頭來，凝視著她，嗓音悅耳而潤澤：“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聲如其人，如玉如泉。
原來長得漂亮也會有沖擊力。陸鳶鳶咕咚一咽喉嚨，竟是忍不住頭後仰了些，還結巴了一下：“沒、沒有。”
“那就好。”少年似乎沒察覺到她的結巴，歸劍入鞘，動作是描述不出來的瀟灑好看，輕聲安撫道：“別害怕，跟著我，我不會讓它再靠近你半步。”
在險境中從天降下一個可靠的救星，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因驚恐而緊縮的心臟恢覆了泵血，陸鳶鳶用力一點頭，天靈蓋就沖上了一股眩暈感。
下一瞬，她便雙腳騰空，被眼疾手快地橫抱了起來。
陸鳶鳶：“……”
對方眉頭皺起，端詳她的臉色，看起來似乎比她本人還緊張。隨即，他將橫抱動作一換，變成了單手抱她的姿勢。陸鳶鳶壓根兒沒搞清楚他換手的過程，總之她的鞋子全程沒沾地，隨即，手腕被輕輕搭住了。
他手指修長，很多人的手都會比臉和脖子黑一些，他卻不會，手與脖子一樣瑩白均勻。指腹肌膚有些粗糙，有常年練劍留下的繭痕。
一股奇異而溫潤的靈力順著相觸的地方湧入她身體裏，看不見摸不著，卻能感受到。
這是在檢查她的身體嗎？
陸鳶鳶不敢亂動打斷他，待他收回手，才問：“恩人，我是不是中了什麽毒？剛剛我聞到了一種很香的氣味。”
“別怕，不是什麽致命的東西，只是，你可能會有點頭暈。”少年搖頭，頓了一下，輕聲自我介紹：“不用叫我恩人，我姓段，名闌生，是蜀山劍派的弟子。”
陸鳶鳶並沒有察覺到，他正一邊說話，一邊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體。方向稍微一偏移，從她的角度，就再也看不見花園裏那些死狀可怖的屍體了。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了一聲大吼：“段、闌、生！”
陸鳶鳶一驚，循聲望去，看見滂沱大雨中，行宮大門敞開，一人勒住奔馬，駿馬嘶鳴，前蹄高擡，來者從馬上翻身躍下，身姿矯健，正是越鴻。
越鴻今晚不是應該在皇宮裏的麽？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而且，她沒聽錯吧？越鴻居然叫出了段闌生的名字。
難道這兩人是舊識？
跟越鴻比起來，段闌生的神情倒是冷靜得多，似乎絲毫不意外越鴻會來。
咦……等等，事情好像有些不對。
越鴻和段闌生怎麽都變成了兩個？
眩暈覆上太陽穴，眼皮像吸了水的海綿，看見的人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三個，三個又變成了四個，虛影重重。
他們的對話仿佛從空曠的遠山傳來，縹緲虛茫，每一個字都進了她耳朵，卻聽不懂是什麽意思。
“……我就知道沒那麽容易……明人不說暗話，姓段的，你也回來了吧？”
“有些事情可以改變，有些事情卻早有定數。貿然幹涉，只會弄巧成拙，帶來更大的災厄。越鴻，你心裏清楚，她不屬於凡人界，你也留不住她。”
“去你的留不住！果然，你跟我一樣，不是第一次回來了，你也試出了規律，知道了改變的限度。難怪會一直忍到現在才出現在她面前……你現在是想帶她走？”
“我要做什麽，你攔不住我。”
……
他們在吵些什麽？
陸鳶鳶眼皮黏合，神思沈沈地墜入了黑暗中，一切雜音都遠去了。
蜀山的全稱是蜀山劍派，位於一片縹緲的仙山雲海中。在凡人界像個大寶貝一樣被皇宮貴族們供起來的金丹修士、吃一顆就能肉白骨的仙丹、只存在於年畫上的麒麟……在這裏遍地都是。
陸鳶鳶：“……”
一面之緣，救命之恩，勉強算是認識吧？
據段闌生所說，那天晚上，他已經解決了那只襲擊行宮的妖怪，那個地方已經安全了。而她，不慎吸入了妖怪的迷煙。那玩意兒雖然不會危及性命，卻必須來蜀山才能解除毒性。故而，與雍國三皇子商量後，他在雍國的軍隊聞訊趕來之前，帶她上了蜀山。
“原來是這樣。”陸鳶鳶楞楞地聽完，低頭，檢視了一圈自己：“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暈了，是不是說明我已經沒事了？”
段闌生頷首：“嗯。”
他站起來，走到了屏風外。
既然已經沒事了，也不好再賴著不走。等會兒道謝完，就提出離開吧，陸鳶鳶努力地擬寫著草稿，就聽見了瓷勺撞碗的聲音，有食物的香氣飄來。
嗯？
陸鳶鳶一擡頭，看到段闌生端著一個漆黑的木盤走了進來，盤中放著幾樣精致的食物。
果然，人長得好看，端盤子也格外有氣質。
段闌生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上，將食盤放在自己膝上，眼睫垂下：“你有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墊墊肚子吧。”
陸鳶鳶一看，盤上的食物全是她愛吃的。不過，這應該是巧合吧，段闌生以前又不認識她。
正當這個想法冒出來時，她聽見段闌生說：“因為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我就按我自己的口味給你選了幾樣。你看看有沒有不喜歡，我下次可以避免。”
“沒有不喜歡，這些全都很符合我口味。”陸鳶鳶搖頭如撥浪鼓，忽地反應過來，身體前傾，驚喜道：“這麽說來，我們兩個人的口味很像耶。”
段闌生彎起眼眸，看著她，微微笑道：“嗯，真巧，這說明我們有緣分吧。”
因為這個偶然的發現，陸鳶鳶心中油然產生了親近感，彼此之間的心理距離不自覺近了不少，她也沒那麽拘謹了。吃過東西後，段闌生又貼心地遞上了手帕，給她擦嘴。
帕子幹凈柔軟，有淡淡的降真香氣，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樣。
陸鳶鳶擦了擦嘴，終於想起了自己未出口的告辭，再度鄭重道謝，並表示自己也是時候走了。
誰知道，段闌生卻勸她留在修仙界。
“什麽？你說讓我留在蜀山？”
“不錯。我知道你是燕國送去雍國的和親公主，如今兩國交戰，你在雍國的處境十分艱難。雖然雍國皇帝暫時留你一命，但帝王心思易變，恩威莫測。若他朝一日，他出爾反爾，或是因為戰事不順而遷怒於你，雍國三皇子恐怕無法再輕易保住你。或者，你想看他用危險的辦法來保住你？”
段闌生俯身，拿起一個橘子，剝起了果皮，形狀優美的嫣紅唇瓣在一張一合。
不一會兒，一塊金燦燦的果肉就在他指尖盛放，他將果肉遞給了她，微微一笑：“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換一個地方生活，重新開始？”
吐出的字字句句，潛入耳中。
陸鳶鳶捧著果肉，默默地思考著他的話。
她覺得，這番話也不無道理。
如今，雍國人大概都以為她這個燕國公主已經死在了妖怪手裏，還是屍骨無存的那種死法。她都不在了，雍國皇帝自然也不可能再下一道聖旨去殺一個死人。越鴻也無須鋌而走險，再一次為她求情、幫她保命。
反之，要是她一直待在雍國，終有一天，會成為越鴻的累贅。
越鴻對她有大恩大德，她報答他還來不及，絕對不能拖累他。
即使真的要回去凡人界，也不能是現在，更不能頂著從前的身份，必須坐實“燕國公主已死”的事實。
時間是解決一切問題最好的良藥。
待在凡人界，還有一絲可能被找到，留在修仙界就不同了，雍國再有能耐也抓不了她回去。況且，這裏可是蜀山，如果能借此良機，修成金丹修士，以後再遇到麻煩，就不用被動地等待別人施救了。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我是凡人，從來沒有修道的基礎，也可以留在蜀山嗎？”
方才，陸鳶鳶沒發現，在她思索時，身旁的人一直註視著她，手指無聲地攥住了衣角。
而此刻，仿佛終於等到了想要的答案，一錘定音。段闌生緊繃的身體微微一松，唇角翹起，很開心的樣子：“當然可以。只要你願意留下，我可助你拜為蜀山弟子。”
.
就這樣，陸鳶鳶成為了蜀山劍派的外門弟子。
作為在凡人界土生土長的凡女，初到修仙界生活，難免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陸鳶鳶已經做好了會鬧出土包子笑話的準備。
沒關系，她又不是第一次換地方生活了，關關難過關關過。
結果，在蜀山的日子，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難適應。
段闌生是劍宗的親傳弟子。
在蜀山，各峰的修士偶爾會將資質罕有的凡人吸納到自己的師門裏。據說，她是段闌生帶回蜀山的第一個人，也是唯一一個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她覺得段闌生對她特別好，就像母雞護著自己第一個崽一樣。
在生活中，段闌生對她可以說是有求必應，無微不至。來了蜀山一段時間，陸鳶鳶才知道，她這樣的外門弟子，可以通過給親傳弟子做仆役來換取歷練機會、修煉資源和靈石補貼。當然，這樣的機會通常很難得，不是每一個外門弟子都能被選上的。
段闌生走到哪裏都把她拴在褲腰帶上，在外人眼裏，大概都默認了她是段闌生的仆役。私下情況卻相反，她什麽活兒都不用幹，衣、食、住、行、零花錢……統統都被段闌生包圓了，她只要像條小尾巴一樣跟著段闌生就行了。
他不光出錢，還會親自過目所有東西，確認沒有問題，才交到她手裏。
他不僅管她的生活，還管她的修煉和課業。她是段闌生所在的劍宗的外門弟子。從前，她沒有接觸過劍修一道，時常會犯錯，還會跟不上。下了課，段闌生便手把手地教她練劍，不厭其煩地糾正她的把式，他似乎很希望她早點結出金丹。
起初，陸鳶鳶在想，是不是因為段闌生很厲害，所以，他不希望自己帶回來的人是弱小的。可她很快發現，就算她表現差，段闌生也從不生氣，還動不動就認真地誇她，讓她的自卑都像日出前的露水，來不及暈染，就被陽光蒸發了。
“好累啊。”陸鳶鳶丟下劍，有點兒沮喪地往地上一蹲：“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做劍修？大家才一天就背會了心訣，只有我進度這麽慢。”
“怎麽會呢？”段闌生也放下劍，在她面前蹲下，擦了擦她的汗，看著她的眼眸，認真地說：“他們只是出發時間更早，不代表你笨，也不代表他們就能走得更遠。”
“如果我的劍法一直不開竅呢？你教了我那麽久，會不會煩惱？會不會挫敗？”
段闌生展開她的手指，檢查他按了按酸痛的指根：“那就不開竅吧。你要是不按時吃飯，或者蹬被子著涼了，我才比較煩惱。”
陸鳶鳶看著他的睫毛，眨了眨眼，沒做聲。
段闌生擡起頭，她又瞟開目光，再度重振旗鼓：“不，我覺得我還是要好好修煉。”
頭頂一暖，被一只手摸了摸。段闌生的聲音含著笑意：“不放棄這一點也很棒。”
……
跟段闌生熟悉起來後，陸鳶鳶才知道，他不是純粹的人類。他的母親是一只很厲害的九尾狐，父親是人類。在修仙界，妖族血統一直很受歧視，即便只混了一半血，也不怎麽受人待見。段闌生卻是個例外，聽說他破了全宗最快速度的記錄，成了劍宗的親傳弟子。相貌美，資質佳，天賦好，靈力高。人看起來冷淡，人緣卻意外地不錯，和很多古怪的人都相處得來，就好像早就摸清楚了他們的脾性一樣。在蜀山，他非但沒有被歧視，還很受仰慕。就連她這個被段闌生罩著的外門弟子也沾了光。
不過，聽那些小弟子說，段闌生在教習中對他們頗為嚴厲，從來不放水。
陸鳶鳶有點兒懷疑他們說的段闌生不是她認識的段闌生。
因為段闌生特別愛誇她，不止是練劍的時候，哪怕只是胃口好，多吃了一碗米飯，段闌生都會誇得她找不著北，仿佛那是多了不起的事一樣。
除此之外，段闌生還有很多事兒，對她來說是未解之謎。
比方說，陸鳶鳶一直很好奇，段闌生究竟有幾條尾巴。
他母親九尾有九條尾巴，那他也有九條尾巴嗎？還是說，因為混了人類的血，他只有九條尾巴的一半？
段闌生有狐耳嗎？
他能完全變成狐貍的樣子嗎？
……
當然了，陸鳶鳶也只敢偷偷好奇而已。畢竟，跑去問段闌生能不能給她看看他的耳朵和尾巴，似乎太過冒昧。
她沒想到，自己的好奇心會在不久後得到滿足。
事情發生在她來到蜀山的半年之後。
蜀山弟子會定期下山執行任務，段闌生通常是帶隊的那個。她這種金丹都還沒結成的半吊子，還夠不上除妖的門檻，無法同行。每一次段闌生回到蜀山，都會第一時間來找她，帶許多好吃好玩的東西給她。
誰知這一次，段闌生不僅比隊伍遲了三天回來，還一回來就將自己鎖在房間裏。
陸鳶鳶一聽說他回來，就跑去找他了。
段闌生的院舍外靜悄悄的，屋子裏隱隱透出幽幽的燈火，卻聽不見什麽聲音。
陸鳶鳶三兩步跑上臺階，隔著門道：“段闌生，你回來了嗎？”
過了一會兒，裏面才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什麽事？”
比平時少了幾分清冷，多了一絲絲說不清的味道。
他好像有點不對勁。陸鳶鳶擔心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她擡起手，碰了一下門，發現門根本沒鎖上，還一推就開了。
他怎麽連門都忘記鎖了？
屋子裏縈繞著馥郁的香氣，不像尋常的降真香。屏風阻隔了視線，她聽見床榻那邊傳來了“咚”一聲悶響。
什麽聲音？
陸鳶鳶掩上門，躡手躡腳走向屏風後方，一轉過去，目光落到床上，倏地在詫異中定住了身體。
紗帳濾去了燭火明亮的色澤，淩亂的床榻上伏著一個人，以手肘撐住上身。察覺到有人靠近，他緩緩擡頭，上挑的眼，紺青眼珠映著幢幢燭火，青絲散落，支起一雙雪白狐耳。
狐魅之相。
陸鳶鳶的腦海裏，模模糊糊地浮現出了這四個字。
四目相對，不知對視了多久，段闌生才慢慢垂下頭：“你不害怕嗎？”
“我有什麽好怕的，狐貍耳朵又不嚇人。”陸鳶鳶深吸口氣，走向床邊：“你這是怎麽了？耳朵怎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嗯，遇到一些麻煩，力量消耗過度，有點兒保持不住人形……嘶。”
在他倒吸氣的同時，陸鳶鳶也感覺到，自己踩到了一條軟綿綿的、毛茸茸的東西。不是衣裳或腰帶，那玩意兒很粗，還有暖意，被她踩到，驀地一蜷，卷住了她的腳踝。
糟糕，她不小心踩到段闌生的尾巴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尾巴也在，這裏太暗了，我沒看清楚。”
陸鳶鳶連聲道歉，蹲下來，摸黑一找，果然碰到了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她以前見過貓狗被人踩到尾巴，無一不是“嗷”一聲跳起來。看來狐妖也殊途同歸。脆弱的尾巴冷不丁被碾了一下，大概是很疼的吧。
陸鳶鳶懊惱極了，用袖子擦了擦尾巴上她踩過的地方，又往他尾巴上吹了幾口氣：“我是不是踩疼你了？這樣還疼嗎？”
這還是她第一次摸到狐妖的尾巴。狐毛雪白蓬松，不摻雜只，又有一定硬度，溫溫熱熱的。寒冷冬日，這條尾巴盤在身上，一定很暖和吧。
剛吹完氣，她便感覺到手中的尾尖顫抖了一下，驀地一勾，纏住了她的手腕。
不好，她上手前，好像還沒征得段闌生的同意。
妖怪會不會覺得隨便摸他們的尾巴的人類是登徒子？
陸鳶鳶松開手：“我是不是不應該隨便碰你的尾巴？”
段闌生微微一吸氣，聲音比進屋時低沈了些：“不是，只是一開始被踩疼了。像剛才那樣，我會好受一點。”
陸鳶鳶松了口氣，高興地說：“那我再給你按一按吧。”
她捏呀捏，將段闌生的尾巴從上到下捏了一遍，一邊端詳他的神情：“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你控制不住形態，不如我去丹青峰請齊悵道君過來給你看看吧。”
“不用。”段闌生一口回絕，以指尖輕輕一觸眉心，低聲道：“我只是有點頭暈，你可以讓我靠一會兒嗎？”
“只是靠一會兒就可以了？”
“嗯。”
這麽簡單的要求，她沒什麽不能答應的。陸鳶鳶一點頭，肩膀就被一攬，段闌生將頭靠在她肩窩上。
因距離拉近，他的狐耳也輕輕地頂住了她的脖頸，耳尖雪白的毛蹭過她的下頜，暖暖的，癢癢的，看著手感就很好。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聽見一道聲音輕輕響起：“你想摸摸我的耳朵嗎？”
陸鳶鳶：“……”
這家夥是有讀心術嗎？怎麽總能知道她在想什麽？
陸鳶鳶在滿足好奇心和客氣推拒之間猶豫了一下：“我可以摸嗎？”
段闌生撩起眼皮：“只要是你，當然可以。”
段闌生的狐耳下有軟骨支撐，不及尾巴靈活，可這裏的狐毛更柔軟，穿過指縫，像拂過一片雲朵。起初，陸鳶鳶只敢輕輕碰一下，見他沒有露出不適，才放膽摸了起來，口中喃喃：“我還以為妖都不願意讓別人碰他的耳朵和尾巴呢。”
段闌生漫不經心道：“那要看摸的人是誰。”
可突然，不知是不是被此情此景喚起了某種不愉快的記憶，段闌生坐直了身體，有些嚴肅地盯著她，說：“鳶鳶，你記住，如果將來你遇到有來路不明的妖怪，故意給你看尾巴，那一定是壞人。”
段闌生還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若她以後碰見了那樣的妖怪，千萬別搭理。
還有，花枝招展的漂亮男人不可信，全部都嘴上一套、心裏一套，最喜歡騙她這種單純善良愛幫助人的姑娘。她涉世未深，辨別能力還不成熟，所以，未來每認識一個新朋友，都要讓他先過目。
陸鳶鳶乖乖點頭，實際上，並沒有將這番話當真。
她長到這麽大，只認識段闌生一個妖怪，哪有那麽多機會再去認識一個有尾巴的妖怪？至於花枝招展的漂亮男人……世界上真的有花枝招展的男人麽？
段闌生真是想太多了。
由於第一次看見段闌生出現這種狀況，陸鳶鳶有些擔心，第二天一大早，她趁早課前跑去看他。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院子。不知道段闌生醒了沒有，陸鳶鳶三兩步跨上臺階，一走近，便聽見裏面傳來說話聲。
這麽早，就有人來探望段闌生了麽？
門是關著的，窗戶倒是開了一條小縫。陸鳶鳶透過窗縫看進去，卻發現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段闌生面對鏡子，鏡面上靠著一個軟枕。
突然，他仿佛眩暈了一樣，微微蹙眉，靠在了枕頭上。
陸鳶鳶：“？”
他在做什麽？
空氣靜悄悄的，因太過專註，段闌生似乎沒發現她就在外面。
他維持著靠在枕頭上的姿勢，眼簾微微上掀，用餘光看鏡中的倒影，似乎在檢視自己的表情。半晌，他似乎不太滿意，自言自語：“好像有點刻意。”
段闌生站起來，又沈思了一會兒，重新擺正枕頭，走到了右側，調整了一下神情，再度靠向了枕頭。
陸鳶鳶：“……”
感覺段闌生沒什麽大礙了，就是還沒睡醒，她還是先不打擾他了吧。
.
一眨眼，陸鳶鳶就在蜀山生活了大半年。
蜀山實在太大了，來這兒這麽久，她都還沒有摸清每個角落，有時候，甚至會不小心迷路。
這天，段闌生有事外出，陸鳶鳶修習完早課，恰好碰見了丹青峰的齊悵道君從山路上下來。
原來，丹青峰近日在整理藏書閣裏積累經年的經卷，發現裏頭混雜了一些劍宗的書卷。齊悵今日上來，是打算找段闌生借幾個劍宗弟子去幫忙整理，誰知撲了個空。
陸鳶鳶很少上丹青峰，也沒去過丹青峰的藏書閣，一聽這話，自告奮勇要充壯丁去幫忙。齊悵欣然同意。
一行數人來到了丹青峰的藏書閣中。
整理書卷沒什麽難度，齊悵也不催促他們，陸鳶鳶搬了張小凳子，一邊看書一邊挑揀，還是挺好玩的。一眨眼，一個白天就過去了。
傍晚，暮色四合。
丹青峰籠罩在一片綺麗的霞光中，陸鳶鳶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脖子，透過藏書閣的窗戶，她忽然瞥見懸崖高處，重重枝影的掩蓋中，露出了一座屋宇的一角。
陸鳶鳶指著那座院子，好奇道：“那是什麽地方？好高啊。”
和她一起整理書卷的是一個叫扶巒的小弟子，他看了一眼，就說：“那可是我們丹青峰大師姐的居所。”
“大師姐……”
陸鳶鳶剛說完，坐在梯子高處的扶巒就用一卷書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糾正道：“你不是丹青峰的親傳弟子，不能叫大師姐做大師姐，要叫她元君。”
加入蜀山劍派後，除了段闌生，陸鳶鳶沒有走得很近的朋友。不過，她知道，蜀山宗主有個女兒，是丹青峰的大師姐。只是，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大師姐，聽說她不常待在蜀山。
當然了，沒見過面也很正常。大家不是同一脈的弟子，課業行程、修為層次都不同。蜀山這麽大，很多人好幾年都碰不上一面呢。
不過，此刻看到扶巒驕傲又仰慕的模樣，陸鳶鳶也難得被勾起了好奇心：“元君是個怎麽樣的人？她有多久沒回來了？你見過她嗎？”
“我當然見過了，元君可是仙子一樣的存在。我想想看，元君在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就離宗了，現在也有二十一二歲了吧。”
一說起這位大師姐，扶巒眼睛都亮閃閃的，滔滔不絕地細數著自己知道的一切。不消一會兒，一個法力高強、溫柔善良又美麗高潔的完美大師姐形象，就在陸鳶鳶腦海裏立了起來。
陸鳶鳶不解道：“她那麽多年都沒回來過一次嗎？她不想家嗎？”
“我……”扶巒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看和你投緣我才說的！你靠過來。”
陸鳶鳶會意，附耳過去。
“當年，聽說元君和虛谷真人發生了一些矛盾，元君走後，虛谷真人便閉關至今。具體是什麽矛盾我也不清楚。不過從那之後，她就很少回蜀山了。”
虛谷真人？
陸鳶鳶知道這位真人，她掌教丹青峰親傳弟子，資歷很高。論輩分，算是大師姐的師叔。
這算什麽？後輩和前輩產生了不可調和的沖突，所以一個出走，一個閉關了麽？
怎麽覺得有點怪怪的……
太陽西沈，段闌生踏著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來到了藏書閣，接她回去。
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陸鳶鳶和他說起今天做了什麽，說到最後，自然而然就提及了扶巒的話題：“對了，闌生，你見過丹青峰的大師姐，也就是元君嗎？”
“……”
按照扶巒給出的時間，段闌生入宗的那一年，正好便是大師姐離宗的那一年。
“我今天聽扶巒說了好多關於她的事情，扶巒說，她好幾年前就離開蜀山雲游了，你認識她不？她是個怎麽樣的人？”
“……”
段闌生從來不會對她說的話不耐煩，哪怕是再無聊、再天馬行空的問題，他都能接上。今個兒卻有些奇怪，陸鳶鳶問完話，卻久久聽不見回答。不僅如此，段闌生在路中間停住了腳步。
陸鳶鳶已經走出去了幾米，才意識到他沒跟上，疑惑地回頭：“闌生？”
“那個人，不是好人。”
陸鳶鳶張了張嘴，有些震驚。
段闌生居然也會說別人壞話。更重要的是，這是她第一次從段闌生臉上看見這種混雜了警覺、冰冷與濃重的厭惡的神情。
難道他和大師姐有什麽過節？
他看起來對大師姐意見好大，一丁點好感都沒有的那種。
“為什麽這麽說？”
“……這個人不會再回蜀山了，也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你。”段闌生別開頭，似乎不想對她說太多對方的事。
嗯？
為什麽段闌生要說“再”見到？說錯了吧，她以前又沒見過大師姐。
不等她細想，段闌生緩了一下，才走上來，拉住她的手，屈膝與她平視，盯著她，認真地說：“但如果有一天，你還是見到了他，切記，不要相信他，更不要和他說任何話。”
陸鳶鳶看不懂他此刻晦暗的眼神，但她下意識地答應了他：“好，我記住了。”
段闌生不會無的放矢。
既然他這麽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你重覆一遍，我說什麽了？”
“元君不是好人，就算她回來蜀山了，也不要接近她。”陸鳶鳶頓了頓，說：“不過，你都說了，她不會回蜀山了，那我應該也沒機會認識她了吧。”
看來，當年的真相比扶巒透露的八卦還嚴重，那個大師姐，大概不止跟虛谷真人結下了不可化解的矛盾，還有別的難言之隱吧。不然，怎麽連自己家都不回了？
段闌生終於展露出一絲笑意：“嗯，你說得對，我不會讓你單獨見他的。好了，我們回去吧，我從山下帶了紅燒肉回來。”
“嗯！”
.
天材地寶大會在鬼界舊址的外延地帶舉辦，那片地帶如今被稱為靈寶秘境。每隔十年，修仙界各門派就會集結成群，帶金丹弟子去歷練，同時也能順便殺掉一些危害性過強的妖魔鬼怪。
陸鳶鳶第一年來修仙界，就碰上了這次大會，可以說是時機很巧了。她尚未結出金丹，按道理不能隨隊。
不過，在蜀山，一些親傳弟子也會帶自己的仆役過去。換句話說，若是段闌生願意把她編到名單裏，也是可以捎帶上她的。
這麽難得的一次機會，陸鳶鳶自然不想錯過，也想去見識見識。
然而，段闌生卻無情地拒絕了她的要求，說她還沒結出金丹，他沒辦法帶她進靈寶秘境，一旦帶她去了，兩人難免有幾個時辰要分頭行動。
陸鳶鳶據理力爭：“那就分頭行動呀，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我待在營地裏，不用你一天到晚守著我。你大可以去忙你的正事，我也能交點新朋友，順便見見世面。”
陸鳶鳶覺得自己的理由十分充分，但不知為何，段闌生聽完以後，卻好像更堅定了，直接從她手裏抽走了自己的袖子：“不行就是不行。”
陸鳶鳶磨了磨牙。
她和這個段闌生簡直說不通！
平時，段闌生就管她很多事兒。平時已經是天天見面了，出門就更誇張了。只要踏出蜀山大門，他就會寸步不離地和她待在一起。
這一次，修士營地裏都是大能，再厲害的妖怪，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闖進來找死。她待在這群人裏面，段闌生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好像生怕他不在時，就會有只大怪物趁虛而入，把她騙走、哄走、叼走。
……
一眨眼，就到了出發前一日。
這天下午，陸鳶鳶悄悄地溜進了段闌生的書房。
她還是想最後爭取一下。聽說，段闌生手上有一份劍宗的出席名單，她要找出那份名單，看看上面有沒有未結金丹的弟子以仆役身份同行。如果有，那就說明段闌生杞人憂天了，那她就有更充分的理由繼續說服他了。
書房裏空蕩蕩的，段闌生似乎在後院，正合她心意。
陸鳶鳶大搖大擺走到房間裏，翻起了桌上的東西。
段闌生有潔癖，書架書桌都擦得一塵不染，筆墨紙硯擺放整齊，椅子旁還放了一把高點兒的椅子，是平時給她輔修課業時讓她坐的。為了讓她坐得舒服點兒，椅子上還放了一張坐墊。
翻遍桌面，都沒找到名單。
難道放在抽屜裏？
陸鳶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拉開抽屜，一本用絲絹卷著的冊子映入眼簾。
果然，名單在這裏！
陸鳶鳶一喜，將名單抽出來，不慎帶出了壓在下方的東西。
那是幾張對折過的紙，輕飄飄地散落在地上。
這是什麽？筆記？信件？
還是別看了吧，這是段闌生的東西。
陸鳶鳶原本只想撿起來，疊整齊了放回抽屜裏。然而，收拾到一半，她突然發現這上面的字跡有點眼熟，展開信件，定睛一瞅。
這、這不是她托段闌生送給越鴻的信麽？！
來蜀山後，段闌生就告訴她，修士不可出手幹擾凡人界的國運。燕國、雍國打仗，她不能管，也管不了。
但是，她覺得向越鴻報個平安還是很應該的，那天，她都沒有好好跟他告別。
故而，她提筆寫信，細細地講述了自己的近況，還問了越鴻最近如何。由於她暫時去不了凡人界，這封信便交給了段闌生，讓他代為轉交。
但只要越鴻看到信件內容，就一定會知道是她寫的。
等段闌生從凡人界回來後，她還問他越鴻看了信沒有，近況怎麽樣。當時段闌生是怎麽說的來著？他明明面不改色地說，越鴻已經收到了信，近況一切都好。
結果，她的信還在段闌生的書桌抽屜深處壓著，根本沒送到越鴻手裏！
怒火燒到頭頂，陸鳶鳶“哢嚓”將信紙揉在手心，沖去後面找段闌生興師問罪去了。
正午，後院走廊上鋪著一塊幹凈的布。段闌生單膝跪蹲在旁邊的地上，折起袖子，耐心地將新摘的草藥鋪開晾曬。
近來，天氣多變，下了幾場秋雨。陸鳶鳶昨日隨口抱怨了一句，說她醒來時喉嚨有點不舒服。他下午得了空，便采摘了些藥材，曬一曬再煮水給她喝。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段闌生一頓，停下手中的事。很快，聲音的主人就來勢洶洶地闖進了他的視野裏。只見她手裏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紙，豎著眉毛，臉龐漲紅。
然而，首先引起他註意的，卻非她的表情和她說的話。
段闌生的目光往下一落，眉毛就蹙了起來。
昨夜下了場雨，到處都濕噠噠的。今日醒來，便能明顯感覺到天氣冷了。她穿的卻還是夏天最常穿的那雙鞋，鞋尖有一塊顏色暗了下去，大概是在路上踩到積水，弄濕了。
就這麽一小會兒功夫，陸鳶鳶已經沖上了走廊，紙團被憤怒地扔到了他胸前：“騙子！”
段闌生被她砸了也沒生氣，說：“鞋子給我看看。”
“你……餵！”
陸鳶鳶有種自己用力揮出的拳頭打進了一團棉花裏的感覺。因為著急過來，她都沒註意到自己鞋襪濕了。這家夥的眼睛倒是尖，為了防止她站不穩，還讓她踩在了自己膝上。
不對，她明明是來興師問罪的，為什麽要被段闌生分散註意力，還牽著鼻子走？
陸鳶鳶使勁抽回腿，身體一晃，失去了平衡。好在段闌生沒松手，她才不至於摔了個屁股墩，反倒是段闌生受了力，往後跌坐在地。
堪堪找回了平衡，陸鳶鳶才看到，段闌生還抓著她的腳踝，而她的腳，正好踩住了他的胸口。就像是她故意踹倒他的一樣。
居高臨下的視角催生了報覆心，陸鳶鳶冷哼一聲，故意慢條斯理地踩住他，在他的胸膛上蹭了蹭。
被她這樣踩著欺負，她就不相信段闌生不生氣。
生氣就對了，他騙她在先，活該被她踩。
出乎意料的是，被她這樣羞辱，衣襟也被她撩開撥亂了，段闌生竟都沒有絲毫反抗，抿著唇，任她在他胸口踩來踩去挑釁，喉結隨著吞咽動了動。
他怎麽不抵抗？
陸鳶鳶微感狐疑，一個不慎，腳沒剎住車，重重地往下一滑。
段闌生的手遽然捏住了她的腳踝，不讓她再用力，面頰與耳垂覆上了薄薄的紅暈。
陸鳶鳶楞住了。
她感覺自己好像踩到了什麽東西。
順著看去，她漸漸明白過來，臉頰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無、無恥！
段闌生這個人，簡直太無恥了，怎麽被人踩著都能……都能……
.
由於這次突發事件，陸鳶鳶躲了他一天。
翌日清晨，段闌生出發前來她門外敲門。仿佛知道她醒著，不過是在裝睡，他很快就停下敲門的手，為騙她的事道歉，又頗為低聲下氣地哄她，讓她在蜀山等他回來，之後她想去哪裏，他都可以陪她去看看。
直到不得不走了，門外的聲音才消失。
陸鳶鳶沒勁兒地翻了個身。
天材地寶大會，凡是有兩下子的修士都去參加了。蜀山一下子走了那麽多人，無聊得很。
唉，大家都能去，怎麽就不能多她一個呢？
難得一次盛會，還是別賴床了，去看看熱鬧吧。下次就是十年後了。
陸鳶鳶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就往宗門方向走去。
每一次的天材地寶大會，蜀山的金丹修士都會乘坐白鶴舟去靈寶秘境。
白鶴舟長達百米，無槳無帆，依靠法陣飛行。這樣的法陣，需要投入大量的靈石來維持運轉，還不是每一種靈石都適用，就像汽油和花生油都叫油，卻不通用一樣。
換言之，普通仙宗壓根供不起這樣的寶物，只有在財大氣粗的大仙宗才能一飽眼福。
這個時辰，白鶴舟已經出發了好幾艘了。她應該還能趕上看最後一艘。
陸鳶鳶快步走下石階，打算抄近路去，忽然，路上突然竄出了一個弟子，急匆匆地攔住了她：“你怎麽在這裏？我們馬上就要出發了。”
陸鳶鳶茫然道：“什麽隊伍？”
“天材地寶大會啊，你是名單上的一員，怎麽還傻站在這兒？”
陸鳶鳶更糊塗了：“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弟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當然了。”
陸鳶鳶不相信，一手奪過他手裏的名單，還真的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登記在了劍宗的最末尾。
這是怎麽回事？
段闌生不是死活不肯帶她去的麽？
那是誰把她的名字寫上去了？
這可是劍宗的卷宗，沒人會這麽無聊拿這事開玩笑吧？
難道是登記錯了？
本來要去的是別人，卻寫錯成了她？
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她有了隨隊出發的好機會了，不如將錯就錯。不知道段闌生在靈寶秘境的營地裏看見她時，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只要她這次平安從營地回到蜀山，段闌生以後就不會再瞎操心、窮緊張了吧。
況且，她還沒跟段闌生算賬他騙人的事。
她最討厭被騙了，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繼續聽他的話？
……
…………
陸鳶鳶登上的白鶴舟載的並非全是劍宗弟子，也有其他脈系的人。沒有金丹的仆役，基本都和親傳弟子綁定了。她這個後來上船的是個例外。
在出發的第一個白天，事情還是很順利的。
但從天黑開始，狀況就接二連三地出現。維持法陣運轉的靈石，分明在出發時就已經加足，可以一路暢行到目的地。可到了半途，卻發現消耗筆預計速度快了太多。只能安排弟子下船，去附近幾個小鎮大量采買、以物換物，獲取更多充作燃料的靈石。
這種事兒，親傳弟子是不需要做的，都交給了底下的人。陸鳶鳶還沒來過蜀山之外這麽遠的地方，自然也隨著一起采買去了。
事情就是從這裏開始轉向另一個拐點的。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在街上和同伴走散了，跟鬼迷了眼似的，方才還在後方的人，剎那消失在了大街的人海裏。
關鍵是，她行裝都在白鶴舟上，身上碎銀不多，已經被她換成了手裏那袋炒瓜子了，又還沒學會禦劍，她該怎麽回去？
不對，先別慌。同行人發現她不見了，應該會回頭來找的吧。要是她到處亂走，反而更容易和他們錯過。
陸鳶鳶決定在原地等。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這一帶的小鎮不比蜀山山腳，鎮民不多，街上人煙亦少，這個時辰，小攤販早都打烊了。陸鳶鳶坐在一家飯館門口的樓梯上，瓜子早就磕完了，還沒見到同伴回來。
更糟的是，天空還飄起了紛紛細雨。
陸鳶鳶：“…………”
看來今天不宜出門。
她將下巴壓在膝蓋上，無聊地數著磚塊上有多少道裂痕。再等一會兒，若還等不到他們，她就要另想辦法了，總不能一直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待著。
沙沙聲響，一雙陌生的靴子在她跟前停下了。
“哦……不好意思。”
陸鳶鳶頭也沒擡，只當自己擋路了，自顧自地往一旁挪了挪，讓出更寬敞的路。
前方的人卻一動不動。
終於察覺到一絲絲不對，陸鳶鳶從膝上直起身來。
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好高。她的頭一直仰，才看得到對方的頭。
這人打著一把油紙傘，濛濛細雨被隔絕在那片水墨之外。傘下陰影落在雪白的膚色上，長發用一支玉簪束起。
陸鳶鳶看呆了。
一開始，光看對方的腿與身高的比例、頎長的身材，她還以為對方是男的。然而，看到對方那張秀美的臉、修過的眉，嫣紅的唇，以及身上那襲女子制式的衣裳，她便確定了，這是一個也就二十出頭的女子。
對方開口，聲音亦有一種年長者的溫柔：“都這個時辰了，你一個小姑娘怎麽不回家，坐在這裏？”
而且，說不清緣由，她感覺不到這個人對她有惡意。
於是，陸鳶鳶小聲回答：“我在等我的同伴回來和我匯合。”
對方唔了一聲：“這樣啊。”
陸鳶鳶看到她走上臺階，收了傘，雨珠沿著傘面褶皺滾落，滴落在地。
傘柄上那只手是冷白色的，指骨關節和指尖卻都泛著粉，不知是凍紅的還是天生如此。
收了傘，女子與她擦身走過，帶起的風都有一陣淡淡的香味。她撩起了酒館門口的簾子，正要進去時，突然，仿佛想到了什麽，停住了步伐：“你吃過飯了麽？”
“什麽？”
對方仍維持著撩簾子的姿勢，垂頭看著她。燈影如蛇，在她深邃的茶色瞳眸中緩緩游移。
身後的酒館內炭爐灼燒，燈火明亮，盈滿暖意。
只見這人微微一笑：“我的朋友失約了，訂了一桌子酒菜，我一個人吃不完，你要不要進來一起吃點？”
作者有話說：【腦洞小劇場】
段闌生：並非欺負。
狐可以說是很清楚自己曾經靠臉上位的事實了。
重生後每天對鏡苦練表情管理，精進勾引老婆大法，時不時搞點狐耳狐尾play，兢兢業業維護本錢。
只是，偷家者，人恒偷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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