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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憐我心同不系舟4 “這個一肚子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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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憐我心同不系舟4 “這個一肚子謊話……

“這個一肚子謊話的壞東西!”

衛憐嗓音含怒, 清麗的眸子裏浮著幾絲慍色,臉頰氣得通紅。

猶春還是頭一回見她氣惱成這樣,甚至破天荒罵起了人。

“猶春, 你為什麽這般怕他!”衛憐並非是怪責的意思,而是有些不解,她早就察覺到了, 猶春以前連衛璟也敢痛罵, 何以一對上皇兄就謹慎得很。

“我……”猶春遲疑片刻:“四殿下也是為了公主好。公主生來就是金枝玉葉,不該留在這兒受苦。”

“可是,我如此隨他回去……”衛憐臉色逐漸蒼白下去:“還是以公主的身份麽?”

猶春如何不懂她的意思, 此刻也再答不上話。

衛憐更低落了, 她伏在榻上,纖長的眼睫揉得濕漉漉的, 眼眸也泛著紅暈, 幾近與那插瓶裏的紅梅一般顏色了。

故土難離……當真是她不想回長安嗎?

當初的巫蠱之禍必定鬧得極為慘烈,其實衛憐很是掛心賀之章。還有陸宴祈的腿, 又好些了嗎?

她緊接著想到盈娘,即使過去這樣久,仍有一根細密的線,若有若無地纏在心尖上。

再漸漸地收緊。

衛憐忽然恨透了那個形容可憎的木匣子,她甚至想把埋匣子的人也一道埋在那棵秋海棠下。

這般胡思亂想片刻, 她又直起身子,顧不得天色將晚, 匆忙去尋薛箋和觀主。

“公主何事這般著急?”

衛憐頓了頓, 斬釘截鐵道:“我要搬去觀主隔壁住!”

——

衛憐當初算是被押送過來的,觀主是薛箋的師父,又清楚她身份來歷, 對待公主是決計不敢馬虎。

起先還擔心著衛憐會鬧出什麽事端,若皇帝追究起來,那可是要掉腦袋的事。後來眼見她乖巧憐人,便也愈發地照拂她。

聽聞衛憐住處竟有男子不斷找上門,觀主面色一沈,當即怒氣沖沖,指派弟子去幫衛憐搬東西。

為了避著衛琢,衛憐甚至不再獨自出行了,時常湊在觀主身邊,對待差事半點也不馬虎。以至於一段時日下來,她在觀主口中幾乎成了薛箋的榜樣。

薛箋上頭還有幾位師姐,其中一個與她不對付,兩人時不時就鬧騰一回,可薛箋又的確學不過人家,總氣得牙癢癢。

衛琢再來尋衛憐,發覺她總窩在女冠堆裏,埋著腦袋不看他。夜裏又挨著觀主住,連話也不同他說。

衛琢到底是名男子,行事多有不便,兩人最後一回遠遠遇上,衛憐看不清他的神情,卻扭身跑得比兔子還快。

——

從那次以後,衛憐再不曾見到皇兄。她後來才打聽到禦駕早回了長安,衛琢想必也隨行離開了。

待得山上落下第一場大雪,她手上凍傷並未好轉,十指反而腫脹得像是白蘿蔔。

從前在書中讀到“開門雪滿山”,也曾有過心馳神往。然而身處此境,寒氣幾乎將她的腦子凍僵,次日竟病倒了。

燒得最厲害時,衛憐恍惚瞧見窗下立著兩只小耗子,穿著衣裳在說話。而她渾身的骨頭縫都疼,時而出汗,時而發冷,一閉眼就光怪陸離做夢。

夜半時分,衛憐醒轉過來,高熱似乎退了。她口渴難耐,又想想猶春連日辛苦,還是忍了下來。

窗外有雪團墜在檐上,簌簌作響,如珠玉相觸而碎。

周遭太靜謐,她恍惚聽著,竟生出一種別有天地非人間之感。

衛憐慢慢翻了個身。

……

半夢半醒間,她忽然聽到一縷細微的聲響。

門似乎悄悄然啟開,一陣寒風卷入,又很快被隔斷在外。

身後有腳步聲漸近,極輕,極緩。

她背對著門,只覺一道目光沈沈落在背上,停駐了許久,一動不動。

……是猶春嗎?

衛憐很想喝水,喉嚨卻堵了棉絮似的發不出聲響,身子更是疲乏得很。

頃刻間,身後那人走近,而衛憐塞堵的鼻尖,也在此時嗅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似雪似檀,清寒入骨。

人在病中腦子遲緩,她正呆楞著,床榻便微微一沈,發頂已被一只算不得溫熱的手掌緩緩覆上。

衛憐渾身一個激靈,呼吸也跟著一滯,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力氣,拼命想要支著身子坐起來。

那只微涼的手掌摩挲著她的頭發,指尖仿佛正撫摸著某種珍稀的白瓷。

黑暗之中,有一道溫熱的鼻息輕輕貼近。

“小妹……為何要躲我?”

低柔的嗓音下,似乎壓著些難以自控的東西,字字清晰。落在她耳中,敲得衛憐連靈魂也隨之震顫了一下。

她終於得以坐起身,就著一縷冷月,看清了衛琢此刻的模樣。

他眼下勾著一抹紅,瞳仁外蒙了層水氣,眼角卻又微微彎著。

乍一對上這雙眸,衛憐幾乎生出種錯覺,仿佛眼前伏著的,是一只饜足而癲狂的獸。

然而他眼白中密布血絲……又分明是個人。

衛憐方才快被嚇瘋了,此刻胸脯劇烈地起伏著,驚愕衛琢竟會夜半亂闖進來,又為他這全然陌生的模樣而隱隱發慌。

平生頭一回,她似乎讀不懂皇兄的神情了,更不知他想幹什麽。內心的惶惑與身體的不適,令她緊張得微微打著顫。

衛琢察覺到了。

他看著那雙睜圓的杏眸終於近在咫尺。縱使入夢見過千回才回,又如何能與此刻的真切相較。

那條石階,他反覆登過整整四十五回,為何連遠遠望她一眼都艱難。

從紮著雙髻的小姑娘,到如今裊裊婷婷的少女,妹妹又何曾這般躲過他。

此事若要追究下去——

便是衛璟的錯,是韓敘的錯,是父皇的錯,是那道聖旨的錯。

是青蓬山的錯,是道觀的錯,是這些女冠的錯,更是那個膽大包天喚衛憐“憐妹妹”的假哥哥的錯……

就連這漫天神像,也大錯特錯!

錯在不知好歹,錯在有眼無珠。

錯在枉受世人萬千香火供奉,卻生就一副腐朽無用的泥胎軟骨,半點不知庇護垂憐他的妹妹。

不過幾日,他心頭所恨,又添上三百樁。

衛琢目光稱得上是陰鷙,微微咬緊了牙。

衛憐被他盯得心中惶然,一頭黑發淩亂地披在肩後,面頰因病而泛著紅暈。她張了張嘴,只發出嘶啞至極的氣聲。

這聲音好似一陣水霧,暫時澆熄了他胸口熊熊燒著的火。衛琢沈默地起身,脫下氅衣,將衛憐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才抱起她朝外走。

他只覺妹妹比從前更瘦,腳步也放得愈發快了。

衛憐身子發軟,只剩小半張臉還露在外面,騰空的不安令她下意識攀住他的脖頸,最終只能虛弱地倚在他肩上。

薛箋和觀主去哪兒了?還有猶春……貍貍……

衛憐想得淚眼朦朧,揪扯著他的衣袖。

“莫要哭了。”衛琢低下頭,溫熱的指腹拂過她眼角,輕聲道:“猶春和……貍貍在另外的車裏,你安心養病便是。”

他動過要丟掉那只畜生的心思,且不止一回。然而妹妹既然喜愛它,或許他也應當試著,學一學如何愛屋及烏。

衛憐被抱出屋,門外火光通明,竟是數名守衛正手持火把,垂首靜候。

她認出這些人身上的衣飾乃是宮中服制,驚愕之餘,再聯想到自己的身份,心中愈發覺得羞恥難過。

衛憐慌亂地掙了掙身子,想要下地自己走。她本是被打橫抱著,忽然一使力,不知怎的,竟直楞楞地坐了起來。

肩背被衛琢穩穩扶著,腿彎亦被他另一只手托起,整個人就似坐在了他的臂上,腦袋甚至快要高過衛琢的發冠。

未能跳下來不說,反倒更引人側目了。

瞧見衛憐先是楞神,繼而惱怒地瞪著他,精神倒比方才略好上幾分了。衛琢不由低笑了聲,將她朝上托了托,好教她坐得更舒服些,這才交代手下撐傘跟隨,以免她淋了雪。

迎著衛琢含笑的眼,衛憐心頭更添煩悶,只能懨懨地伏回他肩頭,不敢去看道旁面色肅然的守衛了。

——

衛憐一被抱進馬車,立即手腳並用朝內側爬,而後悶聲縮在角落,手指緊緊攥著身下的毛氈。

這車架是衛琢特意備下的,寬敞有軟榻不說,四處皆垂著厚實的帷幔,車壁內還鑲了暖匣,生怕衛憐受半點寒氣。

夜色沈沈,今晚怕是只能宿在車裏了,皇兄該不會也……

她正暗自心慌,就見衛琢施施然踏了進來。

“皇兄……你去別的車……”衛憐緊裹著氅衣不放,再開口時,嗓音嘶啞猶如破損的風箱。

衛琢瞧出她的不安,似有幾分無奈:“我總不好與你的侍女整夜同車。”他頓了頓,側頭對車外吩咐道:“牽匹馬來……”

話音未落,衛琢已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眼瞧著便要下去,衛憐心中掙紮不已,猶豫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叫住了他:“罷了。”

她身上還裹著衛琢的氅衣,他衣袍不算厚實,夜裏騎馬如何受得住?

衛琢聞言,眼角浮起一層淺淡的笑意,也不再裝腔作勢了,重又挨著衛憐坐下,將帷幔細致地垂好。

衛憐捧著杯盞,剛咽下兩口茶水,便見衛琢身子一傾,手臂微擡似要碰她,下意識就朝後縮。

衛琢也是一怔,他只不過是想探身去取案上的折子……

見她發絲亂蓬蓬地散著,額頭都捂出了細汗,他索性探手取出把玉梳,輕扯了扯她裹得密不透風的氅衣:“車裏暖和,捂得太嚴實了,屆時再下車容易著涼。”

也不知是熱病未愈還是過於緊張,衛憐身上出了不少汗。她看了衛琢一眼,見他目光溫柔而關切,這才猶豫著脫了。

衛琢手中執著玉梳,衛憐卻面露抵觸。他手指緊了緊,嗓音低沈了幾分:“小妹為何怕我?記得從前你頭發散了,總要捧著梳子來尋我。現在……與過去並無不同。”

“皇兄也說了,那是小時候。”衛憐喝過茶水,嗓子好受了些,啞聲說道:“不是現在,也非以後。皇兄先前不是要娶虞家小姐麽?即便這樁婚事成不了,可你總歸要另娶貴女、開枝散葉……若再為我梳發描眉,恐怕會讓將來的王妃不喜。”

衛琢微微偏過頭,只疑惑道:“誰說我要娶妻了?”

衛憐被噎住,只得無奈地換了種說法:“可、可我已經長大了,總是要許人的。若是有了夫君……這般的親昵,終究於理不合。”

她話中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意味,再悄悄去瞟衛琢臉色,見他神情如常,甚至還微微頷首。衛憐心中正有些高興,便再一次被他伸臂攬入懷中。

“小妹說得極是。”衛琢手上已經開始為她梳理長發。

衛憐只覺得腦袋好似被錘了一下,方才分明說得好好的,她全無防備,此刻又被圈在了臂彎裏。

他指法輕巧靈活,比尋常侍女都要細致,未扯動她半根青絲,如呵護掌中珠玉。

“小妹稍後還要歇息,就不替你挽發了。”衛琢輕聲解釋,見衛憐板著臉不理睬,便輕輕扳過她的身子。

衛琢若有所思地垂下眸,道:“小妹縱是有了夫君又如何……世間唯有男女情愛,最是虛幻易變。一旦情薄,過往種種不過鏡花水月,連陌生人都不如,著實是無趣。”

衛憐總覺得,他在話中意有所指。

她鬢邊的幾縷碎發被衛琢細致綰至耳後。見她不再亂動,他瞇著笑眼,像只不懷好意的狐貍。

“可我和小妹,卻與這世間旁人都不同。”

“小妹不可沾酒,否則胸口會生紅疹。不能食花生和蟹,否則嘴唇便會腫脹。小妹雷雨天總做噩夢,夜裏醒來愛喝冷茶,夏日若是曬久了……”衛琢擡手在她額角摸了摸:“這兒便會脹痛。”

那只手隨後動了動,並未觸碰到她,衣袖帶起些微的風,卻令衛憐下意識繃緊了背。

她後腰有處軟肉,極是怕癢癢。

衛琢低低一笑,每個字都浸過春水似的柔,帶著惑人的親昵。

“我與小妹,互為世上至親至近之人。什麽夫君情人,都遠不能及。”

衛憐睜大了眼。伴隨著這番輕言細語,她察覺到了異樣,腦子裏一片空白,想也不想就掙脫著往外爬。

見她反應激烈,衛琢怕她撞到車壁,伸手就想拉住衛憐。

衛憐愈發緊張,她未穿鞋履,腳上只剩一雙羅襪,扭動著蹬了兩下,胡亂中猛地踢中了他,硌得她腳趾都痛。

緊接著,她聽見衛琢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拉著自己的手也陡然松開。

衛憐怔楞了一下,愕然地回過頭——

只見衛琢面色煞白,整個人躬著身,疼得額角青筋都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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