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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憐我心同不系舟3 “天下間哪有像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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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憐我心同不系舟3 “天下間哪有像你這……

沈聿的確不知道衛憐的身份, 卻能粗略猜著幾分。她生得嬌美柔弱,又飽讀詩書,定是富貴人家的娘子, 許是家中變故才流落於此。

他找薛箋打聽過,然而她說得含含糊糊,似是忌諱著什麽。可沈聿做夢也想不到, 像衛憐這般安安靜靜修行的女郎, 竟平白無故冒出個夫君來!

他心神不安,再登階時一不留神,結結實實摔了一跤, 衣袍也全沾濕了, 只得懊惱地回去換衣裳。

衛琢立在一旁,慢悠悠瞧著他離開。

他則在院外又等了許久。

直至快到晌午時分, 山間漫起一層薄薄的霧霭。

一個頭梳妙常髻、身著淡青夾襖的女子出現, 正低頭與旁人說著什麽。

她發間簪著白玉蓮花冠,頭紗下是一張嬌艷小巧的面龐, 唇色紅潤,猶如初冬時節新綻出的紅梅。

衛琢望過來時,衛憐正和猶春說著那場叛亂。她們身處道觀,從旁人口中模糊聽聞了此事,卻並不曉得內情。

衛憐不經意一扭頭, 才瞧見一道熟悉身影,正朝自己而來。她楞了楞, 連忙眨了眨眼, 才確認眼前人當真是衛琢。

她幾乎不假思索朝著皇兄跑去,懷裏抱的花枝也盈盈亂顫,映著她忍不住泛紅的眼圈。

衛琢總擔心她跑起來會趔趄, 下意識伸手想去抱她,可衛憐遲疑了一下,最終沒有撲進他懷裏,而是在兩步之外停住腳,站定了。

見到衛憐目露關切,細細打量著他,衛琢擡在空中的手微微一頓,旋即快步上前,自行填上了衛憐與他刻意拉開的幾步距離。

他俯下身,她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一雙臂膀緊緊擁入懷中。

二人身量差得太多,衛憐腰身被環住,迫得她不得不仰起頭。體溫透過夾襖,熨燙著她,衛琢還一再收緊手臂,仿佛下一秒自己便會消失不見似的。

衛憐被他箍得有些喘不過氣。既已確信皇兄安然無恙,她努力想要退開,又擡手去推他。

這雙手臂細弱,實際上使不出多少力氣。可衛琢還是如她所願,松了大半力道。

他俯下身子,眼角眉梢軟軟地彎著,目光凝視著衛憐,嗓音低柔。

“小妹,這些時日……我很想你。”

二人四目相望,衛憐瞧得清楚,皇兄是又見清減了。眼下還浮著兩抹淺淡的青色,是前夜不曾睡好麽?

她心中不禁發軟,眼眶也跟著泛起熱意。

——

衛憐從前住在群玉殿,殿中陳設素凈得很。一尊金猊香爐,幾只小巧瓶插,床榻上放著宮人從前縫的布老虎,及她喜愛的書冊畫卷。

如今棲身的小屋,唯有桌上供著幾枝紅梅,清艷動人。除去日常所用,便是貍貍玩耍的線團,與幾樣逗弄貓兒的小物件了。

衛琢沈默打量了片刻,目光才垂下,落在妹妹通紅的耳垂,和小小的手上。指甲修剪得幹凈整潔,十指纖細,卻微微腫著。

他起身取過桌上的藥膏,擦凈了手,自然而然挨著她坐下。

床榻狹小,衛憐明知猶春就在外屋,可他一靠近,仍是忍不住地緊張。見衛琢擡手伸向她的耳朵,她下意識朝後躲,然而避無可避,只得擡手捂住自己的雙耳,悶聲道:“已經上過藥了……”

話音未落,手便被衛琢拉下,不由分說地握在掌中。

他垂眸看她,掌心溫熱:“……那手呢?”

衛憐咬了咬下唇,嘗試著縮回手。可他頎長的手指鉗緊了,不容她亂動。

本就紅透的耳朵,這下愈發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衛憐掙不開,只得試著勸解自己,不過是塗藥罷了……這又有什麽呢?從前皇兄連脖子、腳踝都幫她揉過。

她滿腦子亂糟糟的想法,背脊也不自覺挺直了,衛琢卻無暇想這些。他細看過那凍傷處,微一斂眉:“你之前未用這藥?”

衛憐聞言,不禁有些郁悶:“皇兄,這是你叫人送的嗎?還有那些藥草、吃食、用具……”

時不時就悄無聲息出現在門外,不明就以的人,怕是要以為這小小道觀鬧鬼了。

衛琢看她一眼,指腹柔柔摩挲著她微涼的指節,似是塗藥,又似是安撫,唇畔含著絲笑意,並不答話。

衛憐臉頰轟地一下滾燙起來,連身子也扭了扭,使勁將手往回縮。

恰在此時,屋門忽地響起,來人似乎有什麽急事,衛憐也終於抽回手,借故站起身,匆匆忙忙跑去應門。

拉開門,卻見沈聿站在外頭,一見著自己,神色陡然變得十分覆雜。

“憐……憐娘子。”他遲疑著喚了句。

衛憐還記得借書這事,這會兒卻被他瞧得疑惑了起來:“沈郎君怎麽了?”

沈聿少年心性,回去後一番冥思苦想,總歸還是放心不下。這世道人面獸心之人不少,難保不是那男子圖謀不軌,盯上了衛憐,是以換過衣裳,他又趕了回來,直言道:“我方才來此,在院外遇見一位身著白袍的男子,自稱是、是你夫君,此事……可當真?”

說完後,他就見到衛憐的臉色變了。那雙澄澈眼眸先是迷茫,旋即像被什麽點燃了似的,貝齒死死咬著下唇,臉頰漲得通紅。

“不是我夫君。”她聲音微微發顫,卻很快就斬釘截鐵地否認了。

沈聿楞了一下,臉上頹色一掃而空,緊接著又板正了神色:“憐妹妹,此人四處汙你名聲,應當速速告知觀主,便是報官也不為過,否則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來。”

衛憐此刻聽見“妹妹”兩個字就心煩得很,可沈聿專程來送東西給她,又什麽內情也不知道,她強忍著心中羞惱,好不容易送走了他,這才攥著拳,一聲不吭朝屋裏走。

猶春從來沒有見過衛憐這個樣子,方才那些話她也聽見了,此刻手足無措地望著,不敢跟進去。

衛憐悶著頭走,直至撞上一面溫熱而高大的“墻”。她下意識捂住額頭,也沒有擡頭去看眼前人,反而眼圈有些微微發熱。

衛琢坐在屋裏,自然也聽清了沈聿那番話,還聽見這人喊衛憐妹妹,心中不屑至極。然而見衛憐撞到他身上,楞著不動,還當她是撞疼了,忙又彎身去瞧她。

他剛擡起手,衛憐也開了口,極小聲地哽咽:“天下間哪有像你這樣做哥哥的……”

“世間男子,多是人面獸心。”衛琢聲音溫和,耐心解釋給她聽,“越是殷勤,就越是別有用心。我自然要護著小妹,不能叫人騙了去……”

衛憐不作聲,徑自走回屋內坐下。她並非當真有多麽生氣,只是茫然無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一夜的事情終究無法自欺欺人,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當時不曾起身,不曾去倒那杯茶水該有多好。

她垂著頭,似乎聽見衛琢輕輕嘆了口氣。片刻後,他在她跟前蹲下,柔聲道:“小妹,你可是……有話要同我說?”

衛憐只得看了他一眼,心頭猶如被他的話點起了一把火。

做錯事情的人又不是她,分明是皇兄才對……她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皇兄應當已經猜到,又為何還要問我?”

衛琢並未移開目光,而是微微仰起臉。一雙眸子像是上等黑玉,映著令人難以忽視的繾綣情意。

他身上的氣息很好聞,約莫是精心熏染過,猶如一張無形的大網,無聲無息將她籠罩,從發絲到指尖,無一處可逃……

聽見她的反問,衛琢一向都自詡行事果決,心上卻罕見地掠過一絲悔意,隨之而來的便是猶疑。

若他真說了什麽,妹妹會否徹底疏遠自己?如今話未挑明,以兄長之名留在此處,反而可進可退,若操之過急,只怕又會嚇著她。

衛琢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今日來此,是接小妹回長安。其餘的話……等返程的路上,再一件件說與你聽。”

衛憐聞言十分驚愕,而後慢慢蹙起眉:“我不回去。”她頓了頓:“父皇旨意在上,不過才一月有餘,皇兄難道要公然抗旨嗎?”

“我自有辦法。”

衛憐仍是抗拒,反倒覺得皇兄像是瘋魔了一般。

猶春在外聽見兩人爭執的動靜,欲言又止,直至被衛琢帶著警告的眼風掃過,才遠遠回避開。

衛琢早料到會如此,他太了解妹妹,當即一言不發,俯身便將她打橫抱起來,竟是打定了主意,直截了當就要帶人走。

“不要!”身子陡然懸空,衛憐急得滿臉通紅,掙紮間鞋底在他衣袍上踢了好幾下,雙手更是用力推拒他。

二人的衣袖如同藤蔓糾纏在一處,她心中愈發氣悶至極,短短幾步路就動個不停。

他們難道不是一起長大的兄妹嗎?不是最親近的親人嗎?為何皇兄不能永遠只是皇兄?為何不能一如從前那般待她……

衛憐的眼淚砸落在衛琢袖子上,像是綻開的小水花,燙得他一怔,只得放下衛憐。

衛憐擡手使勁抹掉眼淚,生平第一次帶著怒意回視衛琢,隨即跑回裏屋,蹲下身從櫃中翻出幾卷東西,又沖回來,一把塞進衛琢手裏。

衛琢接過以後,垂眸看了一眼。

……竟是幾卷《清靜經》。

他抿緊唇,輕咳了一聲,萬般無奈地壓低了嗓音:“小妹……”

衛憐吸了吸鼻子,眼圈通紅:“時辰不早,我已是修行之人。即便我們是兄妹,你也不可在此久留。”

說著,她是當真羞惱到了極點,竟伸出手用力推他。

衛琢立在那兒,相較起衛憐那點兒蚍蜉撼樹的力氣,他就如一座巍然不動的玉山。

眼見妹妹使出了吃奶的勁頭,又要急哭了似的,衛琢閉了閉眼,擡手揉眉心,終究還是順了她的心意。

他轉身走出小屋,手中還萬不得已,捏著衛憐塞的那幾卷《清靜經》。

——

衛琢下山的時候面色極差,整個人面無表情,衣袍上還掛著拍不掉的腳印。向季勻交代完事情,連眼中都似乎冒著寒氣。

他甚少如此,平日不論何事纏身,至少面上還能勉強維持著平靜溫和。是以季勻格外小心翼翼,退下時連脖子都仿佛縮短了一截,盡可能減少在殿下面前晃蕩。

一行人尋了館驛落腳,衛琢洗漱過後,靜坐了半晌,目光落在案頭那卷《清靜經》上。

他深吸一口氣,竟當真按捺住性子,坐下來翻了幾頁。

只不過於他而言,這些經書從來都是不知所雲。

衛琢蹙眉讀了大半個時辰,心情愈發浮躁,終於扇滅燭火躺下。

他盡力了。

……

當夜入夢也,春水暖人。

那本書冊浮浮蕩蕩,被水卷得忽高忽落,書頁翻飛。

而後,沈入了巫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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