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勞

忙忙碌碌間，時間過得很快，轉眼距離江寂瀾去生科所參加聽證會，只剩下兩天時間了。

江寂瀾又去了一趟生科所，這也是他接受問詢前最後一次過來了。

和恒澤簽完股權收購協議後，邵隱琛就忙碌起來。臨近聽證會，江寂瀾也緊緊繃著弦，沒日沒夜地準備。兩人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能好好相處的時間卻不多。

這天邵隱琛去恒澤了，江寂瀾獨自開車來生科所。

距離“抄襲”風波已經過去了半個月，舊事被新聞覆蓋，漸漸淡出眾人視野，江寂瀾勉強算是退下風口浪尖。

走在生科所園區，仍有人偷偷打量江寂瀾，但情況比之前要好太多了。而且江寂瀾發現，最近自己隔三岔五就被矚目一回，竟然有些習慣了。

江寂瀾沿著步梯往上走，碰上兩個面熟的工作人員。

那兩人看見江寂瀾，低下頭，沒和他打招呼。等他們錯身而過，江寂瀾拐進走廊，又聽見背後傳來了壓低的議論聲。

江寂瀾仿若未聞，徑直走向一間辦公室。他正準備擡手敲門，門就打開了，郭教授的學生從裏面出來，看見江寂瀾，笑著跟他打了個招呼。

江寂瀾也禮貌地點頭回應，隨後走進辦公室。

郭教授原本下周才會回生科所工作，但聽說馮驍不讓江寂瀾看設備使用日志，氣得把覆工的時間提到今天，一定要和江寂瀾一起去見馮驍。

江寂瀾又去找過馮驍幾次，但每次的結果都不樂觀。馮驍總能找到各種理由拒絕江寂瀾，擺明了就是對他有意見。

“證據搜集得怎麽樣了？”郭教授問江寂瀾。

“能證實舉報我壓榨後輩的那幾個實驗員是故意誣陷，”江寂瀾說，“但馮驍那邊還沒有進展。”

郭教授嘆了口氣，說：“現在學術委員會的態度對你很不利。”

江寂瀾手上的這些證據有用，但還不夠。如果不能證實他開始試驗的時間早於周塵霄，就很難扭轉局面。

而今天是江寂瀾爭取設備使用日志的最後機會了。

“我跟你一起去找馮驍。”

郭教授說著就起身跟江寂瀾一起往外走，結果沒走幾步，就被一個實驗員叫住了：“郭教授，現在有個會議，得麻煩您去開一下。”

郭教授毫不猶豫地回絕：“我現在有事。”

“是個很重要的臨時會議，”實驗員為難地說，“您還是去一下吧，不會很長時間的。”

“我手上的事也很重要，”郭教授堅持道，“照理說我這個時候還在休病假，你就當我不在生科所吧。”

郭教授人很隨和，從不刻意為難人。她會這樣，也是因為太擔心江寂瀾了。

“郭教授，您去開會吧。”

郭教授看向江寂瀾，不讚成地說：“不行，我得和你一起去。”

她的堅持讓江寂瀾意識到，郭教授知道馮驍對他有敵意。她想作為中間人去和馮驍溝通，有必要的話也會替江寂瀾擔下這份人情。

這麽多年，郭教授幫過江寂瀾不少忙。江寂瀾一直很感激，但如此愧疚卻是第一次——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卻害本該在休病假的郭教授奔波操勞。

“謝謝郭教授，但這件事我得自己去做，”江寂瀾學著邵隱琛的樣子，輕松地笑著說，“沒問題的，實在不行我給你打電話，你再過來也不遲。”

郭教授情緒覆雜地看著江寂瀾，片刻後才說：“有問題隨時聯系我。”

郭教授跟著實驗員離開後江寂瀾才轉身走向樓梯。而郭教授走出一段後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江寂瀾的背影，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江寂瀾熟門熟路地來到行政辦公區，剛到馮驍的辦公室門口，門就從裏面打開了。

馮驍正準備出門，看見江寂瀾一楞，隨後死死皺著眉，說：“怎麽又是你？”

江寂瀾只裝作沒聽到，說：“馮老師，現在有時間說幾句話嗎？”

“沒空，趕緊走。”

馮驍煩躁地揮揮手，繞過江寂瀾拐進樓梯間，往樓下去了。

江寂瀾垂著眼，站在門邊沒動。

行政樓層靜悄悄的，江寂瀾甚至能聽見樓下走廊上傳來的說話聲。

不知道哪一間辦公室的門打開又合上，隨即遠遠的腳步聲傳來。那人拐過一個彎，看見站在走廊上的江寂瀾腳步一頓，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換了條路走。

雖然沒太看清，但那人很眼熟，應該是認識的人。

這種事江寂瀾最近遇到過太多次，一開始還會覺得失落，慢慢地就沒那麽在意了。

江寂瀾並沒有把這些和自己保持距離的人放在心上，他只記下了那些對待他態度始終如一的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寂瀾站得有些累了，換了個姿勢，靠在門邊。

他又聽見身後響起腳步聲，隨後戛然而止。

大概又是哪個熟人路過，想避著自己吧，江寂瀾這麽想著，沒有回頭，安靜地等那人自己離開。

腳步聲重新響起，卻是向著江寂瀾這邊來的。

江寂瀾回頭，看見了去而覆返的馮驍。

馮驍很意外：“你一直在這兒？”

江寂瀾一楞，看了眼時間才知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

馮驍一言難盡地看了眼江寂瀾，沒理會他，自顧自地走進辦公室。

江寂瀾站在門口，猶豫該不該厚著臉皮進去時，馮驍莫名其妙地回頭看了一眼，說：“在那傻站著幹什麽？”

江寂瀾暗自松了口氣，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坐下。

“我這次來，還是為了實驗設備使用日志。”江寂瀾說。

“都說了找我沒用，怎麽還不死心？”

江寂瀾沒有接他的話，繼續說：“這個項目的負責人郭教授今天在生科所，有必要的話，我可以請她過來一趟。”

“江博士，敢做就要敢當，”馮驍嘲諷地說，“靠別人撐腰就沒意思了。”

“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江寂瀾平靜地說。

馮驍“嗤”了一聲，顯然並不相信。

江寂瀾倒是沒什麽情緒，因為這些都是他意料之內的情況。

第一次見馮驍時江寂瀾沒有經驗也沒有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最後只得狼狽離開。之後他又找過幾次馮驍，每次都是沒說上幾句，就被下了逐客令。

這次終於有機會和馮驍好好溝通，江寂瀾當然不會輕易放棄。

“如果你擔心我對日志做手腳，也可以不經過我，直接把記錄提交給學術委員會。”

馮驍不屑道：“少在這裝模作樣。一項歷時將近一年的研究，難道除了設備使用日志就找不到任何證據了？”

江寂瀾無法反駁。要不是他自己置身事件中心，大概也會覺得不可思議。但周塵霄和邵文謙的精心策劃，和江寂瀾自己的逃避與疏忽，讓不可思議成了現實。

“如果我是被人誣陷，日志就能證明我的清白；如果我真的做了那些事，日志就是我的罪證，”江寂瀾說，“學術委員會看了證據，自會有定奪，這樣也不算違背你的初衷吧。”

馮驍終於擡頭，打量起江寂瀾。

這是江寂瀾進辦公室後，馮驍第一次正眼看他。

馮驍之前一直覺得，江寂瀾看似真誠地說那些話，只是為了博取他的信任，以便做一些見不得光的手腳。

然而此刻，馮驍感覺自己的預想，似乎出現了偏差。

馮驍猶豫起來，江寂瀾卻沒有乘勝追擊，而是說起另一件毫不相關的事。

“我聽說，你有個妹妹之前在生科所實習過。”

馮驍臉色一變，看著江寂瀾的眼中帶上怒氣。

“她本來可以順利轉正，但因為和當時的導師有矛盾，最後沒能留下來。”

“你從哪裏聽說的？”馮驍聲音冷硬。

江寂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說：“因為她沒有順從導師的要求，把自己論文的署名權拱手讓人。”

馮驍猛地站起，椅子被撞開，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那些人有點權力就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江寂瀾冷靜地說，“你憎惡他們，也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對嗎？”

“活該！”馮驍憤怒地指著江寂瀾，“你們這些人仗勢欺人、無法無天，遲早有一天要付出代價！”

“我不是他們，”江寂瀾拿出幾張紙，遞給馮驍，“有人蓄意誣蔑我壓榨後輩，這些是證據。”

馮驍猶疑片刻，接下那幾張紙，看著上面的內容，臉色漸漸變了。

“這些證據會在後天的聽證會上公開，”江寂瀾收回資料，說，“希望你能暫時幫我保密。”

馮驍看著江寂瀾，沒有說話。

“也許你會覺得難以置信，但抄襲的人其實是周塵霄。我一直堅持，也是為了讓這些人付出代價，”江寂瀾頓了頓，說，“無論是周塵霄，還是那個欺壓你妹妹的導師。”

馮驍懷疑地問：“什麽意思？”

“我沒有權利把你妹妹重新招回生科所，但我打聽到，之前帶你妹妹的導師跳槽去了恒澤，”江寂瀾說，“如果你們希望，我會讓他付出代價。”

導師做慣了霸淩後輩的事，換個地方大概也本性難改。只要仔細查，總能捉住馬腳。

至於他會落得個什麽下場，就取決於他自己做到什麽程度了。

“你怎麽可能這麽好心……”

馮驍仍然將信將疑，但顯然心動了。

“雖然我和你妹妹沒有交集，但我們的處境是相似的，”江寂瀾輕聲說，“我幫你妹妹，也是希望你能幫助我。”

“你幫助我，也是在幫你妹妹。”

馮驍沈默下來，半晌才嘆了口氣，說：“我會保密。”

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陡然落地，江寂瀾長長松了口氣，淤積在胸腔的濁氣終於散開，他覺得渾身輕松。

馮驍答應幫江寂瀾調取實驗設備使用日志，但還是不讓江寂瀾碰辦公室的設備。他給江寂瀾倒了杯水，讓他坐在一邊等，自己親自在電腦上操作。

溫熱的水滋潤了幹渴的喉嚨，撫平近乎灼燒的不適感。

杯子裏的水見了底，馮驍那邊還沒有動靜。

“有什麽問題嗎？”江寂瀾有些疑惑。

馮驍眉頭緊蹙、神色凝重：“再等一會兒。”

江寂瀾安靜地查看起郵件。辦公室偶爾響起的鍵盤和鼠標的敲擊聲，兩人都沒有說話。

十分鐘過去，江寂瀾一封郵件都沒看完。他嘆了口氣，收起手機，放任自己捧著杯子發呆。

時間在等待中變得煎熬，江寂瀾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最後變成了一個糟糕的猜測。

終於，馮驍扔下鼠標，疲憊靠在椅背上，輕聲說：“對不起。”

“怎麽了？”開口時，江寂瀾竟有些膽怯。

馮驍手背搭在額頭上，遮住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你要的設備使用日志，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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