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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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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

仁心醫藥是個有百年歷史的家族企業,邵隱琛就出生在一個這樣的商賈世家。他的母親邵沛,繼承祖輩的家業,是仁心醫藥的前任董事長。而他的父親,是一名自由攝影師。

人們總喜歡追求新鮮感,如果沒有事情能刺激他們,他們就會親手去創造。公眾對邵隱琛父母的關系有諸多猜測,他的父親更是直接被打上“吃軟飯”的標簽。

但邵隱琛知道,他父母走到一起的原因其實非常簡單和無趣——只是因為他們相愛。

邵沛曾對邵隱琛說,能和你愛的,和愛你的人廝守終生,是一件很珍貴、很幸福的事。

邵沛是這麽教邵隱琛的,自己也是這麽做的。她和丈夫相伴一生,只可惜這一生太短暫。

在邵隱琛成年以前,他的父母就在一場意外中去世了。

雖然父母陪伴邵隱琛的時間不算長,但邵隱琛一直覺得,能碰上這樣的家人,是種難得的好運。

也大概是因為在兒時花光了運氣,邵隱琛之後的日子不再一帆風順。

邵隱琛繼承了邵沛的聰慧,自己又勤奮好學。他二十一歲就拿到B國頂尖高校的碩士學位,然後就回國進了仁心醫藥。

那時,年紀輕輕的邵瑾已經成為公司的高層。邵隱琛緊隨其後,用一年的時間追上邵瑾的步伐。

邵沛的兩個孩子都不是等閑之輩,但失去庇護的年輕人太早嶄露鋒芒,並不是好事。

不久之後,一批經過邵隱琛和邵瑾之手的藥品,被查出有嚴重的質量問題。雖然公司發現得及時,緊急回收這批藥品,沒有釀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但事件還是對公司造成了負面影響。

主要負責人邵瑾監管不力,引咎辭職,並移交手上的所有股份。邵隱琛在夏凜、趙明夷一眾的保護下,股份留下了,但仍然難逃降職處分,去了形同虛設的對外合作部,一待就是八年。

年輕的雄鷹被折斷雙翼、夏凜失望地離開、趙明夷被壓得翻不了身。爭權奪勢攪起風暴巨浪卷走邵沛一派的大勢,新的勢力則踩著屍骨走上王座。

沈重的過往被概括成短短幾句話,江寂瀾仍然能從中窺見被邵隱琛掩蓋起來的、陳舊的傷疤。傷痕不來源於對中傷他之人的恨意,而來源於其他的,江寂瀾還不知道的原因。

江寂瀾沈吟片刻,問:“藥品出問題,真的是因為監管不力嗎?”

“不是,是有人存心陷害,”邵隱琛低聲說,“當時這批藥的主要負責人其實是我,但我太大意,發現時已無力轉圜了。”

邵瑾替邵隱琛擔下主責,擋住明刀暗箭,才換來邵隱琛在仁心醫藥的一線生機。

江寂瀾看了一眼邵隱琛,有點不忍心再聽下去,但邵隱琛還在繼續說:“錯的是我,走的卻是邵瑾。那時護著我的人,也都沒有好下場。是我……”

是我害了他們。

聽著邵隱琛沙啞的聲音,江寂瀾的胸腔像是被濕漉漉的棉花堵住,呼吸都變得酸澀、艱難。

邵隱琛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仿佛萬事不過心,萬事都隨意。而事實上陳舊的傷口從未痊愈,至今仍會滲血。

因為刺傷他的刀上,淬著名為愧疚的毒藥。

江寂瀾心中感慨,嘆息道:“那些人貪戀權勢到了病態的程度,為了往上爬竭盡所能、不擇手段。”

“所有拒絕與他們為伍的,都是他們的敵人。你、邵瑾、夏凜、趙明夷,還有其他人,你們站在邵沛身邊的那一刻,就註定和他們不死不休了。”

江寂瀾認真地看著邵隱琛的眼睛,說:“你沒有錯,錯的是那些被欲望支配的怪物。”

邵隱琛垂著眼,喃喃道:“沒有錯嗎……”

“你沒錯,”江寂瀾篤定、緩慢地說,“不要因為這些人懲罰自己。”

沈悶的灰霧籠罩在邵隱琛心上,經年不散。江寂瀾的話像一根堅硬的針,把濃霧紮開一個小洞,讓一小束久違的陽光透進來。

其實邵瑾也曾對邵隱琛說過相似的話,她說自己離開不是邵隱琛的錯,自己也從來沒有埋怨過他。

但邵隱琛的理智和感情在撕扯。理智說,該過去了,情感說,你要贖罪。

可是江寂瀾說,自己沒錯,錯的是他們。

像是鐘杵一下下撞擊著蒙塵的洪鐘,悠遠渾厚的鐘聲擴散開去,在空中碰撞、回旋,嗡鳴著震松腐朽的門閂。

邵隱琛心中一松,竟是前所未有的輕快。

他呼出口濁氣,繼續說著他的故事:“邵瑾的股份已經被蠶食了,我的不能再丟,我得留在仁心醫藥。”

“但想保住股份,我得有底氣。”

後面的事,江寂瀾也能猜到了。

邵隱琛知道他在仁心醫藥永無出頭之日,於是暗中和邵瑾一起創立了智擎奇點。董事長邵瑾和CEO邵隱琛隱藏在幕後,只有少數心腹和高層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但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現在智擎奇點發展得如此之快,他們再怎麽低調,暴露也是遲早的事。

所以邵隱琛幹脆親手撕開他在仁心醫藥維持了八年的偽裝,主動出擊。

江寂瀾一時心裏五味雜陳,感慨道,成天跟公司打交道的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

邵隱琛沒聽清,問道:“你說什麽?”

江寂瀾沒想到自己把心聲說出來了,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說:“剛才我去公司找你,會不會讓你暴露身份?”

“沒事,老樓這邊都是‘自己人’。而且現在的智擎奇點沒那麽容易被撼動。”

江寂瀾意識到什麽,皺著眉問:“你要和仁心醫藥宣戰了?”

邵隱琛點頭,說:“以智擎奇點現在的發展情況,采取低調策略反而會限制公司發展。”

邵隱琛想向仁心醫藥宣戰,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他現在有了在乎的人,會幻想有對方存在的未來,因此不願再拉著對方躲躲藏藏一輩子。

雖然邵隱琛還不確定對方會不會和自己在一起,但只要存在可能性,他就會盡力斬除前路的障礙。

江寂瀾不知道邵隱琛心中所想,他正在考慮事情,神情嚴肅地說:“你知道當年是誰想陷害你們嗎?”

“有點方向。”

邵沛預想過自己離世時,兩個孩子尚且年輕的情況。她去世前留下了一份遺囑,說如果自己真的遭遇意外,則由她的弟弟邵文謙暫代董事長一職,直到兩個孩子中有人成長到足以擔起大任。

但邵沛也不想把邵瑾和邵隱琛的人生和仁心醫藥綁在一起。如果他們實在無意進入公司,則在一定時間後,召開股東大會,通過公平競爭另行選擇董事長。

邵沛不在乎家族企業會不會改名換姓,她更希望吸納賢人進來,為仁心醫藥保駕護航。

江寂瀾聽著,心裏五味雜陳。邵沛為仁心醫藥奔波操勞,不惜冒險、背負罵名。而在她走後,真正在為公司做事的人一一黯然離場。仁心醫藥從百年根基的參天大樹變成一塊朽木,只花了十年時間。

邵隱琛說:“原定的股東大會時間,就在這幾個月了。”

江寂瀾心說,難怪最近仁心醫藥如此動蕩,原來正值多事之秋。

“我對仁心醫藥董事長的位置沒興趣,爭取項目也是為了別的原因,”邵隱琛露出譏誚的神色,“沒想到我一動,就馬上有人坐不住了。”

江寂瀾想問邵隱琛為什麽爭取項目,但又覺得不合適,只得沈默地等邵隱琛繼續說下去。

“不幹脆找個理由把我踢出公司,偏要一邊放任我占著閑職混吃等死,一邊又小心提防我,”邵隱琛看向窗外,“只有姓邵的人,才會這麽擰巴吧。”

除了邵隱琛,仁心醫藥只有一個姓邵的人。

邵文謙總是和和氣氣,很好說話,有時甚至有點軟弱。江寂瀾很難把他和那個自私自利、精於算計的罪魁禍首聯系起來,但他更相信邵隱琛的判斷。

說著,江寂瀾想起另一件事:“你之前在翡翠海岸出差,是仁心醫藥安排的嗎?”

“對,我是跟研發部一起過來的。”

那時的研發部,還是謝鐸說了算。邵隱琛剛加入合作項目,就在和謝鐸的人一起出差時遇險,還險些因為沒有及時趕回去,被踢出項目。

真的有這麽巧嗎?

江寂瀾擔心地說:“那次搶劫,會不會不是意外?”

邵隱琛點頭,說:“我之前以為是謝鐸,但現在看來,也說不好了。”

“不管是誰,股東大會之後就會見分曉,我們專心弄項目,別和他們攪和了。”雖然江寂瀾覺得,就算他們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別人也會主動上門找麻煩,但還是忍不住這麽勸邵隱琛。

邵隱琛突然笑起來:“你在擔心我?”

被邵隱琛註視著,江寂瀾的心跳突然亂了一拍:“我……我只是不想沾一身腥。”

“但願項目能順利,”邵隱琛不再逗江寂瀾,說,“不過那些都是後話了,現在還有別的要緊事。”

“什麽?”

邵隱琛笑道:“回去吃飯。”

江寂瀾困惑地看了邵隱琛一眼,不知道這算哪門子要緊事。

“你不是答應我周末和我一起過的嗎?”

江寂瀾看了邵隱琛一眼,邪門地從邵隱琛臉上看出一絲撒嬌的意味。

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前方,聲音卻比平時更溫和:“嗯,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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