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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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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

回家後,邵隱琛進廚房沒多久,就變魔術一樣端出香氣撲鼻的三菜一湯。

兩人坐下,邵隱琛把一大塊挑完刺的魚肚子放進江寂瀾碗裏,說:“等下還要出門,時間不多,晚飯只能隨便對付了。”

江寂瀾一點也沒覺得隨便。

“等下去哪兒?”

說著,江寂瀾把魚肉送入口中。鱸魚清鮮嫩滑,入口即化,江寂瀾眼睛都亮了。

邵隱琛看著有趣,笑道:“去湖岸公園,聽說今晚有煙花秀。”

江寂瀾每天都是公司和家兩點一線。偶爾在疲憊的夜晚,他會站在陽臺上對著靜謐的湖面放空思緒,就在公寓附近的湖岸公園倒是一次也沒有去過。

他們吃完飯,步行去了公園。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湖面像一塊深藍色綢緞,上面盛著銀杏葉和楓葉,景色絢爛鮮活,毫無深秋的蕭條。江寂瀾他跟著邵隱琛走上一條落葉鋪就的小徑,每邁一步,腳下就會響起清脆的音效。

江寂瀾的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氛圍被打破,邵隱琛有些不滿地問:“是工作電話嗎?”

“不知道算不算……”江寂瀾猶豫了一秒,決定說實話,“是周塵霄。”

果然,邵隱琛的嘴角垮下來了。

“他應該有正事。”江寂瀾沒什麽底氣地解釋了一句,接起電話,想了想,又把電話開了外放。

周塵霄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寂瀾,之前你問我的那個腦機接口的項目,我打聽清楚了。”

腦機接口的項目就是那個智擎奇點給生科所遞的合作提案。

江寂瀾看了眼邵隱琛,有些緊張地問:“是哪裏出問題了嗎?”

“沒有,是被管理層拒了,”周塵霄遺憾地說,“項目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時間和資源有沖突。”

江寂瀾用眼神問邵隱琛還有沒有什麽要問的,見邵隱琛搖頭,他才繼續說,“我知道了,謝謝。”

掛了電話,江寂瀾擔心邵隱琛沮喪,觀察著他的神情,卻發現他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邵隱琛問江寂瀾:“生科所的合作項目會經常有這種情況嗎?”

江寂瀾頓了頓,說:“有時候會有。”

事實上,生科所因為時間和資源沖突拒絕項目的情況相當少見,智擎奇點這次可以說是運氣非常差了。

“沒關系,”像是察覺到江寂瀾的低落,邵隱琛反倒安慰起他來了,“既然不是項目的原因,就說明還有的談。”

“嗯,還有機會。”

“可是因為這種原因被駁回項目,我還是有點失落。”邵隱琛垂著腦袋,連頭發都耷拉下來了。

江寂瀾實在不擅長應對這樣的場面,欲言又止半晌,最後只安慰地拍了拍邵隱琛的肩。

邵隱琛突然說:“你明天可以陪我出門嗎?”

話題跳得太突然,江寂瀾沒反應過來,楞楞地說:“啊?去哪?”

“你先告訴我你去不去,”邵隱琛執著地說,“不會很遠的。”

江寂瀾有種不妙的預感,就像是邵隱琛挖好了坑,就等著自己跳。

見江寂瀾猶豫,邵隱琛幽怨地看著他,又難過起來了:“項目剛被生科所駁回,你也要拒絕我的請求,真是禍不單行……”

江寂瀾忍無可忍地說:“我去。”

得到肯定的回答,邵隱琛立馬恢覆精神,興高采烈拉著江寂瀾往湖畔走去。

周六晚上湖岸公園的人很多,有人在沿著湖邊的步道慢跑,也有孩童在草地上嬉戲追逐。

江寂瀾不太適應這樣的熱鬧,挑了一條與步道平行的林間小路走。樹林地勢更高,喧囂聲大多被隔絕在外,走在小路上,能透過搖曳的樹影看見湖泊和游人。

邵隱琛和江寂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不知不覺間,江寂瀾又說到合作項目的事情上去了。

“今天就別聊工作了。”

邵隱琛叫停江寂瀾,又問起他的過去,他的學生時代。

江寂瀾告訴邵隱琛,自己十幾歲的時候在B國上過四年學,回國後從高二讀起,然後進入高校。博士畢業後去了生科所,在生科所一直工作到現在。

過去的時光寥寥數語就能說完,江寂瀾發覺自己的人生除了學習就是工作,如此無趣、如此乏味。

但邵隱琛似乎並不這麽覺得,他聽得饒有興致。

“我也在B國待過四年,不過修的是本碩。”邵隱琛說。

江寂瀾想起什麽,欲言又止地看了邵隱琛一眼。

邵隱琛沒有察覺江寂瀾的異樣,還在感嘆:“要是我中學的時候就去B國,是不是就可以早點遇到你了。”

江寂瀾的臉有點發熱,怕邵隱琛越說越偏,於是岔開話題,問出心中困惑:“你不會英語怎麽在B國念書?”

“怎麽可能不會英語……”邵隱琛說到一半,尷尬地噤聲了。

他想起自己在翡翠海岸第一次碰見江寂瀾時,騙他說自己不會英語。

邵隱琛心虛地說:“抱歉抱歉,當時是形勢所迫,不是故意騙你的。”

“你出國的時候才十二三歲吧,”邵隱琛生硬地轉開話題,“有人在那邊照顧你嗎?”

江寂瀾也不為難他,順著說下去:“沒有,我上的寄宿學校。”

“那年紀也太小了,”邵隱琛皺眉,“當時你一個人過得習慣嗎?”

江寂瀾不太習慣說自己和家裏的事,但想到邵隱琛剛對自己坦誠過去,他便也邁出一步:“還好,我本來就很少和父母在一起。”

知道江寂瀾的身世時,邵隱琛就猜到他和父母關系並不好,因此對他的話也不感到意外。

“不過看起來你和你弟弟關系還不錯。”

江寂瀾腦子裏冒出江啟銘那張賤兮兮的臉,不知道邵隱琛是怎麽得出這個結論的。

“我父母去世早,你和父母不親近。我和邵瑾關系好,你跟江啟銘也不錯,”邵隱琛輕松地說,“我們還挺有默契。”

江寂瀾突然覺得,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從邵隱琛口裏雲淡風輕地說出來,似乎也沒有多沈重。

邵隱琛又說起別的事。他們相處時總是這樣,邵隱琛會主動挑起話題,江寂瀾不用勉強自己開啟社交模式,跟著對方的節奏走就好。

江寂瀾一向不喜歡社交場合,他不想,也不需要靠人際關系獲得資源。在他看來,與陌生人開啟一段沒有意義的對話,是在浪費生命。

但邵隱琛是個例外,和他相處的時候,江寂瀾感到放松,有時甚至會享受這樣的狀態。而這種事情,江寂瀾過去都不曾想象過。

時間在走走停停間流逝得很快,不知不覺間,月已爬上中天。

湖畔的游人越來越少,除了江寂瀾和邵隱琛,曲折的林間小徑間只剩下手牽著手散步的情侶。

年輕情侶間的絮語隨風飄來,暧昧的氛圍讓江寂瀾覺得不自在,他在岔路口轉了彎,走上一條通向湖心島的木橋。

接近深夜,沒有人上島,橋上空空蕩蕩,正合江寂瀾的意。

“這樣和人一起晚上散步,我還是第一次。”邵隱琛感嘆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和別人這樣散過步嗎?”

“沒有。”

“和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也沒有過嗎?”

江寂瀾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他本來打算隨口把這個問題敷衍過去,卻在對上邵隱琛視線時,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然後鬼使神差地說:“沒處過對象。”

邵隱琛笑了,眼裏像盛著星光:“我也沒有談過。”

江寂瀾有些意外,邵隱琛實在不像沒有這方面經驗的人。

“你這是什麽眼神,”邵隱琛哭笑不得,“真沒有,為了解決需求的那種也沒有。”

深秋的風裏已經帶上冬天的寒意,湖面上的風又格外大,但江寂瀾還是覺得臉頰發燙。

“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邵隱琛的聲音帶著笑意,“那些人在公司是怎麽編排我的?”

江寂瀾聽不下去了,逃跑似的快步走到湖心小島上。

其實邵隱琛這話屬實無理,公司的人怎麽看他,取決於他怎麽演戲。江寂瀾會聽到那些風言風語,離不開邵隱琛立人設的功勞。

何況江寂瀾早就知道真實的邵隱琛是什麽樣,不會因為被流言蜚語影響對他的看法。

江寂瀾面對著湖泊,在長椅上坐下。他聽見身後邵隱琛的腳步靠近,沒有回頭,說:“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邵隱琛在江寂瀾身邊坐下,說:“那你有過和一個人在一起的想法嗎?”

他的聲音很輕,但足以擾亂江寂瀾的思緒。

江寂瀾回憶起自己的乏善可陳的過往,他總是疲於學習和工作,就像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填滿生活,他就會迷茫、失落,會不知道該往哪走。

他的生活中不曾有過任何形式的深刻情感,也不相信人與人之間能產生長久的羈絆,覺得“共度餘生”是童話裏才會出現的謊言。

既然沒有永遠,那麽倉促地走進一段隨時可能結束的關系,就是白費時間,甚至會徒增傷害。江寂瀾不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

可是他無法否認邵隱琛的話。

因為在某些瞬間,眼前的人會讓他破例地產生想要走進更親密關系的想法。

但江寂瀾同樣無法給出肯定的回答。

江寂瀾在拉扯中坐立難安,就像有什麽無法控制的東西,快要破土而出。

“我倒是有喜歡的人,”邵隱琛看著像是撒進一把碎鉆的湖面,“可是那個人總是逃避一樣地推開所有人。”

心臟驟然提到嗓子眼,江寂瀾腦中紅燈閃起,警報作響,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拽著江寂瀾往深淵掠去,萬丈深淵下藏著吞人噬魂的惡魔。

因為過於緊繃,江寂瀾的雜亂如麻思緒有片刻的停滯,他還沒來得及阻斷這個話題,邵隱琛就看著江寂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江寂瀾,你在害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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